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29:11

危机

太子东宫。

李沐云坐在书案后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案上摆着一份密报,字迹工整,内容却让他怒火中烧。

“栗家绸缎庄近来生意兴隆,推出‘会员’之策,引得京城豪门竞相追捧。据查,此策乃四皇子李沐尘所授。另,此前王家盐案,亦是四皇子暗中设计,将消息透与三皇子一党,致使张勇下狱,王家抄没。”

他缓缓合上密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好一个老四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装疯卖狂二十年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。”

一旁的东宫幕僚凑上前来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四皇子此番作为,分明是在为栗家出头。而栗家……据查,近与三皇子府上确有往来。那会员之策传开后,三皇子府上的管事曾亲自去过栗家绸缎庄,办了张金牌会员。”

“三弟?”李沐云的眼神更冷了。

他素知这个三弟表面读书,实则野心不小。这些年明里暗里,没少拉拢朝臣,想和他这个太子别苗头。只是他一直抓不住把柄,不好发作。

如今,老四竟然和栗家搅在一起,而栗家又和三弟眉来眼去——
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沐云沉声道,“给我查栗家。往死里查。”

“是!”

五后。

栗家出事了。

先是城西的染坊被人举报,说排污不当,污了邻里的水井。京兆尹派人来查,当场封了染坊。

紧接着,城东的布庄被人查出使用劣等丝线,以次充好。虽然那些丝线其实是上等货,但“证据”确凿,布庄也被贴了封条。

然后是税。户部的人忽然上门,说栗家近三年偷税漏税,要补缴二十万两,且在全数缴清之前,所有店铺不得营业。

三天之内,栗家在京城的十七家店铺,封了十六家。

只剩下一家总店,勉强开着,但也门可罗雀。

栗府。

正厅里一片愁云惨淡。

栗富贵坐在上首,脸色灰败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的夫人张琴坐在一旁,不停地抹眼泪。二女儿栗倾国急得团团转,三女儿栗倾雪才十五岁,吓得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。

李沐尘坐在下首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栗倾城站在他身边,眉头紧锁。

“爹,”她开口,“到底是谁在整咱们?”

栗富贵苦笑一声:“还能是谁?太子殿下。”

栗倾国停下脚步,瞪大眼睛:“太子?他不是四姐夫的大哥吗?为什么要整咱们?”

“因为咱们得罪了他。”栗富贵叹了口气,“王家那事,表面上是张勇和王大头倒霉,可背后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。咱们无意中挡了三皇子的刀,太子能放过咱们?”

栗倾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张琴哭着道:“这可怎么办?十七家店封了十六家,咱们的银子全压在货里,拿不出来。这子还怎么过?”

栗富贵揉着太阳,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
他看向李沐尘,眼中带着一丝希望:“殿下,您……您能不能去求求太子?毕竟是亲兄弟……”

李沐尘抬起头,看着他,缓缓摇头。

“岳父,没用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大哥这人我了解。他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现在认定栗家是三哥的人,我去求情,只会让他更生气。”

栗富贵眼中的希望熄灭了。

栗倾国急道:“那怎么办?咱们就这么等死?”

李沐尘站起身:“我去求另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父皇。”

栗家所有人齐齐一愣。

李沐尘没有多说,抬步就往外走。经过栗倾城身边时,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
李沐尘回头看她。

栗倾城眼中带着担忧,轻声道:“陛下……会见你吗?”

李沐尘笑了笑:“会的。我虽然是个废物,但到底是他的儿子。”

他抽出袖子,大步离去。

皇宫,御书房。

李政正在批阅奏章,听见通传,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
“老四?他来做什么?”

内侍小心翼翼道:“回陛下,四殿下说有要事求见。”

李政沉默片刻,放下笔:“让他进来。”

李沐尘走进御书房,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: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李政看着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,眼神复杂。他这些子也听说了栗家的事,听说老四给栗家出了个什么“会员”的主意,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还听说那晚他作的那首诗——

“若使边关诸将在,胡儿不敢渡黄河。”

李政当时听了,愣了好久。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是个废物,没想到……
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来找朕何事?”

李沐尘站起身,却没有起来,依旧跪着。

“父皇,儿臣是为栗家而来。”

李政眉头微挑:“栗家?朕听说了,被查封了十七家店。怎么,你想让朕替你大哥做主?”

李沐尘低头道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只求父皇开恩,救栗家一命。”

李政沉默地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
“老四,你倒是重情义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大哥为什么动栗家?”

李沐尘抬起头,直视着李政的眼睛:“儿臣知道。因为栗家无意中得罪了大哥,因为大哥以为栗家投靠了三哥。”

“既然知道,你还来求朕?”

“儿臣来求父皇,不是因为儿臣不懂这些,而是因为——”李沐尘顿了顿,“儿臣知道,父皇需要栗家。”

李政眼神一凝。

李沐尘继续道:“边关战事吃紧,国库空虚。父皇这些子为了军饷的事,愁得睡不着觉。栗家是京城首富,虽然比不得国库,但若论现银,朝中没有几家比得上。父皇留下栗家,比让大哥整垮栗家,对社稷更有利。”

李政盯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
“老四,你这是在教朕做事?”

李沐尘俯首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良久,李政忽然笑了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李沐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朕养了你二十年,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。没想到,你藏得这么深。”

李沐尘低头不语。

李政背着手,在房中踱了几步,忽然道:“想让朕赦免栗家,也不是不行。”

李沐尘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
“边关军饷吃紧,户部拨不出银子。”李政看着窗外,声音低沉,“朕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栗家若能拿出五百万两银子支援边关,朕就赦免他们。往后你大哥那边,朕也会约束,不再为难。”

李沐尘愣住了。

五百万两?

栗家虽富,但多是商铺和田产,能调动的现银最多也就三百万两。五百万两,整整多出二百万!

李政回过头,看着他的表情,淡淡道:“怎么,做不到?”

李沐尘咬了咬牙,重重磕下头去。
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
栗府。

李沐尘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栗家所有人都在正厅等着他,见他进门,齐刷刷站起来。

“殿下,怎么样?”栗富贵急切地问。

李沐尘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栗倾城走过来,轻声道:“陛下怎么说?”

李沐尘深吸一口气,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
栗富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面如死灰:“五百万两……三个月……这、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?”

张琴又开始抹眼泪:“完了,完了,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
栗倾国急得直跺脚:“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银子?所有现银加起来也就三百万两,差着二百万呢!”

栗倾雪小声道:“要不……把铺子卖了?”

“卖铺子?”栗富贵苦笑,“这时候卖铺子,谁肯出价?能卖出一半的价就不错了。而且就算全卖了,也凑不够二百万啊。”

栗倾城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沐尘。

李沐尘也在看她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。

这一夜,栗家无眠。

正厅里的灯一直亮着,栗富贵让人搬来账本,全家围坐在一起,算了一夜的账。

最后的结果,比想象的还糟。

栗家所有能调动的现银,加上各处分号能紧急调来的,一共是二百八十万两——连三百万都不到。

还有二十万的缺口,但如果把一些不太值钱的铺子抵押出去,勉强能凑够三百万。

可问题是,皇帝要的是五百万。

差着整整二百万。

栗富贵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完了,真的完了……”

张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栗倾国红着眼圈道:“咱们这一年也就赚三五十万两,三个月赚二百万?就是把咱们全家卖了也赚不到啊!”

栗倾雪小声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跑吧?”

“跑?”栗富贵苦笑,“往哪儿跑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咱们能跑到哪儿去?”

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正厅。

就在这时,李沐尘忽然开口。

“岳父,您刚才说,咱们一年能赚多少?”

栗富贵有气无力道:“三五十万两。好的时候能到六十万。”

李沐尘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些钱,都是怎么赚的?”

栗富贵一愣:“怎么赚的?就是卖绸缎啊。”

“光是卖绸缎?”

“对,咱们家做的就是绸缎生意。”

李沐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栗倾城看着他,心中一动:“殿下,你有主意了?”

李沐尘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缓缓道:“诸位,咱们来算一笔账。”
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:200万。

“三个月,二百万两。平均下来,一个月要赚六十七万两。”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,“按照栗家之前的生意,一个月最多赚五万两。也就是说,咱们要在三个月内,把生意做到之前的十三倍。”

栗倾国忍不住道:“这怎么可能?”

李沐尘看着她,笑了:“二姨妹,你知道十三倍是什么概念吗?”

栗倾国摇头。

“十三倍,就是以前一天来十个客人,现在要来一百三十个。”李沐尘顿了顿,“可问题是,京城有那么多客人吗?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

李沐尘继续道:“京城的有钱人,就那么多。就算全来咱们家买绸缎,也撑不起十三倍的生意。所以,咱们不能只盯着京城。”

栗富贵眼睛一亮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往外走?”

“对。”李沐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“京城的有钱人不够,那就找外地的有钱人。各州府的富商、官员家眷、当地大户,都是咱们的客人。”

栗倾国皱眉道:“可人家凭什么大老远来咱们家买绸缎?”

李沐尘笑了:“所以咱们要想个办法,让他们不得不来。”
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独家、稀缺、尊贵。

“比如,咱们可以搞一个‘限量款’。”他解释道,“就说有一种绸缎,用的是最上等的丝,染的是最难得的色,一年只产一百匹,只卖给最尊贵的客人。谁想要,就得提前预定,还得有会员资格。”

栗富贵听得入神,喃喃道:“限量款……这个主意好,这个主意好!”

李沐尘又道:“还有,咱们可以搞‘定制’。每个客人来了,可以据她的喜好,专门设计花样、配色,做独一无二的衣裳。这价钱,就可以往高了要。”

栗倾城眼睛亮了起来:“殿下的意思是,不做普通人的生意,专做有钱人的生意?”

“对!”李沐尘一拍手,“普通人的生意,一件衣裳赚一两银子,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多少。有钱人的生意,一件衣裳赚一百两,做十件就顶以前一千件。”

栗富贵猛地站起来,在厅中来回踱步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
“殿下说得对!说得对!咱们之前就是太老实了,只知道卖普通的绸缎,赚那点薄利。现在想想,那些王妃、郡主们,哪个不是一掷千金?只要能让她们高兴,几百两银子算什么!”

张琴也止住了眼泪,迟疑道:“可……可咱们之前也卖过好东西,也没见她们这么疯抢啊。”

李沐尘笑了:“那是因为之前没有‘会员’。夫人您想,同样是好东西,在别家也能买到,凭什么非要在咱们家买?可如果这东西别家没有,只有咱们家有,而且只有金牌会员才能买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
栗倾国恍然大悟:“我懂了!这就跟那个盐一样!盐本身不值钱,可因为别处买不到,就值钱了!”

“二姨妹聪明。”李沐尘赞道,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绸缎变成‘盐’。不是真的盐,是那种‘只有咱们家有’的感觉。”

栗富贵越听越兴奋,忽然又想起什么,脸色一垮:“可就算这样,三个月赚二百万,也太难了。那些王妃郡主再有钱,也不可能天天买衣裳啊。”

李沐尘点点头:“所以咱们不能只卖衣裳。还要卖别的。”

“卖什么?”

李沐尘想了想,忽然问:“岳父,咱们家的绸缎,除了做衣裳,还能做什么?”

栗富贵一愣:“还能做什么?做被面、做帷帐、做……哦对了,还能做字画装裱。”

李沐尘眼睛一亮:“字画装裱?这个好!京城那些读书人,哪个不喜欢字画?那些官员、富商,家里哪个不挂几幅名人字画?如果咱们说,有一种专用的装裱绸缎,是名家定制、限量发售,装裱出来的字画能多卖三成价,你说他们买不买?”

栗富贵张大了嘴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栗倾城看着李沐尘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
这个人,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
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点子,他一个接一个往外冒,仿佛打开了一个宝库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这些主意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

李沐尘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:“瞎想的,瞎想的。娘子别夸我,我会骄傲的。”

栗倾国在一旁起哄:“姐夫你就别谦虚了!你这脑子,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!”

栗富贵激动得满脸通红,拉着李沐尘的手不放:“殿下!您真是咱们栗家的大救星!有您在,别说二百万,就是五百万,咱们也敢拼一拼!”

李沐尘连忙摆手:“岳父别这么说,都是一家人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正色道,“光有主意还不够。要真赚到二百万,得全家一起拼命才行。”

栗富贵一拍脯:“殿下放心!从明天开始,咱们全家都听您指挥!您说往东,咱们绝不往西!”

张琴也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都听殿下的!”

栗倾国和栗倾雪也跟着起哄。

只有栗倾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沐尘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清丽的脸上。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,此刻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
李沐尘正好看过来,两人的目光相遇。

他冲她挤挤眼,咧嘴一笑。

栗倾城别过脸去,耳却微微红了。

夜深了,众人散去。

李沐尘回到房里,依旧是那个地铺。他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出神。

栗倾城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

“殿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真的有把握吗?”

李沐尘侧过头,看着她。

月光下,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,不再像白天那么清冷。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,是为栗家,还是为他?

他笑了笑:“娘子,说实话,没把握。”

栗倾城一怔。

李沐尘继续道:“三个月二百万两,太难了。就算把主意都想尽了,也不一定够。”

“那你还答应陛下?”

“不答应怎么办?”李沐尘苦笑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栗家被查封?看着岳父岳母下狱?看着你和倾国倾雪流落街头?”

栗倾城沉默了。

“再说了,”李沐尘望着天花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是我娘子。虽然咱们是假成亲,可既然入了栗家的门,那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有事,我能不管?”

栗倾城的心微微一颤。

她看着他,那个平里吊儿郎当、没个正形的人,此刻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
李沐尘嘿嘿一笑:“娘子客气了。真要谢我,明天早上多给我做几个灌汤包就行。”

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。

“好。”

她吹灭灯,躺了下来。

黑暗中,两人各自想着心事。

良久,李沐尘的声音响起:“娘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栗家有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这个人吧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点子多。咱们慢慢想,总能想到办法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实在不行,我就去找我二哥。他虽然不在京城,但在边关认识的人多。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
栗倾城翻了个身,面向他那边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李沐尘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因为你是我娘子啊。”

“可我们是假成亲。”

“假成亲也是成亲。”李沐尘的声音很认真,“从我踏进栗家门的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李沐尘虽然是个废物,但保护自己人这点担当,还是有的。”

栗倾城没有说话。

黑暗中,她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
这个人,真的只是个纨绔吗?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这一夜,依旧是一个睡床,一个睡地。

但两颗心,却靠得比任何时候都近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