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
太子东宫。
李沐云坐在书案后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案上摆着一份密报,字迹工整,内容却让他怒火中烧。
“栗家绸缎庄近来生意兴隆,推出‘会员’之策,引得京城豪门竞相追捧。据查,此策乃四皇子李沐尘所授。另,此前王家盐案,亦是四皇子暗中设计,将消息透与三皇子一党,致使张勇下狱,王家抄没。”
他缓缓合上密报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好一个老四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装疯卖狂二十年,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。”
一旁的东宫幕僚凑上前来,小心翼翼道:“殿下,四皇子此番作为,分明是在为栗家出头。而栗家……据查,近与三皇子府上确有往来。那会员之策传开后,三皇子府上的管事曾亲自去过栗家绸缎庄,办了张金牌会员。”
“三弟?”李沐云的眼神更冷了。
他素知这个三弟表面读书,实则野心不小。这些年明里暗里,没少拉拢朝臣,想和他这个太子别苗头。只是他一直抓不住把柄,不好发作。
如今,老四竟然和栗家搅在一起,而栗家又和三弟眉来眼去——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沐云沉声道,“给我查栗家。往死里查。”
“是!”
五后。
栗家出事了。
先是城西的染坊被人举报,说排污不当,污了邻里的水井。京兆尹派人来查,当场封了染坊。
紧接着,城东的布庄被人查出使用劣等丝线,以次充好。虽然那些丝线其实是上等货,但“证据”确凿,布庄也被贴了封条。
然后是税。户部的人忽然上门,说栗家近三年偷税漏税,要补缴二十万两,且在全数缴清之前,所有店铺不得营业。
三天之内,栗家在京城的十七家店铺,封了十六家。
只剩下一家总店,勉强开着,但也门可罗雀。
栗府。
正厅里一片愁云惨淡。
栗富贵坐在上首,脸色灰败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的夫人张琴坐在一旁,不停地抹眼泪。二女儿栗倾国急得团团转,三女儿栗倾雪才十五岁,吓得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。
李沐尘坐在下首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栗倾城站在他身边,眉头紧锁。
“爹,”她开口,“到底是谁在整咱们?”
栗富贵苦笑一声:“还能是谁?太子殿下。”
栗倾国停下脚步,瞪大眼睛:“太子?他不是四姐夫的大哥吗?为什么要整咱们?”
“因为咱们得罪了他。”栗富贵叹了口气,“王家那事,表面上是张勇和王大头倒霉,可背后是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。咱们无意中挡了三皇子的刀,太子能放过咱们?”
栗倾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张琴哭着道:“这可怎么办?十七家店封了十六家,咱们的银子全压在货里,拿不出来。这子还怎么过?”
栗富贵揉着太阳,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他看向李沐尘,眼中带着一丝希望:“殿下,您……您能不能去求求太子?毕竟是亲兄弟……”
李沐尘抬起头,看着他,缓缓摇头。
“岳父,没用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大哥这人我了解。他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现在认定栗家是三哥的人,我去求情,只会让他更生气。”
栗富贵眼中的希望熄灭了。
栗倾国急道:“那怎么办?咱们就这么等死?”
李沐尘站起身:“我去求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父皇。”
栗家所有人齐齐一愣。
李沐尘没有多说,抬步就往外走。经过栗倾城身边时,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李沐尘回头看她。
栗倾城眼中带着担忧,轻声道:“陛下……会见你吗?”
李沐尘笑了笑:“会的。我虽然是个废物,但到底是他的儿子。”
他抽出袖子,大步离去。
皇宫,御书房。
李政正在批阅奏章,听见通传,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“老四?他来做什么?”
内侍小心翼翼道:“回陛下,四殿下说有要事求见。”
李政沉默片刻,放下笔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沐尘走进御书房,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: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李政看着这个最不争气的儿子,眼神复杂。他这些子也听说了栗家的事,听说老四给栗家出了个什么“会员”的主意,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还听说那晚他作的那首诗——
“若使边关诸将在,胡儿不敢渡黄河。”
李政当时听了,愣了好久。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是个废物,没想到……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,“来找朕何事?”
李沐尘站起身,却没有起来,依旧跪着。
“父皇,儿臣是为栗家而来。”
李政眉头微挑:“栗家?朕听说了,被查封了十七家店。怎么,你想让朕替你大哥做主?”
李沐尘低头道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只求父皇开恩,救栗家一命。”
李政沉默地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老四,你倒是重情义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大哥为什么动栗家?”
李沐尘抬起头,直视着李政的眼睛:“儿臣知道。因为栗家无意中得罪了大哥,因为大哥以为栗家投靠了三哥。”
“既然知道,你还来求朕?”
“儿臣来求父皇,不是因为儿臣不懂这些,而是因为——”李沐尘顿了顿,“儿臣知道,父皇需要栗家。”
李政眼神一凝。
李沐尘继续道:“边关战事吃紧,国库空虚。父皇这些子为了军饷的事,愁得睡不着觉。栗家是京城首富,虽然比不得国库,但若论现银,朝中没有几家比得上。父皇留下栗家,比让大哥整垮栗家,对社稷更有利。”
李政盯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老四,你这是在教朕做事?”
李沐尘俯首:“儿臣不敢。儿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李政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李沐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朕养了你二十年,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。没想到,你藏得这么深。”
李沐尘低头不语。
李政背着手,在房中踱了几步,忽然道:“想让朕赦免栗家,也不是不行。”
李沐尘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边关军饷吃紧,户部拨不出银子。”李政看着窗外,声音低沉,“朕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栗家若能拿出五百万两银子支援边关,朕就赦免他们。往后你大哥那边,朕也会约束,不再为难。”
李沐尘愣住了。
五百万两?
栗家虽富,但多是商铺和田产,能调动的现银最多也就三百万两。五百万两,整整多出二百万!
李政回过头,看着他的表情,淡淡道:“怎么,做不到?”
李沐尘咬了咬牙,重重磕下头去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栗府。
李沐尘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栗家所有人都在正厅等着他,见他进门,齐刷刷站起来。
“殿下,怎么样?”栗富贵急切地问。
李沐尘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栗倾城走过来,轻声道:“陛下怎么说?”
李沐尘深吸一口气,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栗富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面如死灰:“五百万两……三个月……这、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?”
张琴又开始抹眼泪:“完了,完了,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栗倾国急得直跺脚:“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银子?所有现银加起来也就三百万两,差着二百万呢!”
栗倾雪小声道:“要不……把铺子卖了?”
“卖铺子?”栗富贵苦笑,“这时候卖铺子,谁肯出价?能卖出一半的价就不错了。而且就算全卖了,也凑不够二百万啊。”
栗倾城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李沐尘。
李沐尘也在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。
这一夜,栗家无眠。
正厅里的灯一直亮着,栗富贵让人搬来账本,全家围坐在一起,算了一夜的账。
最后的结果,比想象的还糟。
栗家所有能调动的现银,加上各处分号能紧急调来的,一共是二百八十万两——连三百万都不到。
还有二十万的缺口,但如果把一些不太值钱的铺子抵押出去,勉强能凑够三百万。
可问题是,皇帝要的是五百万。
差着整整二百万。
栗富贵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完了,真的完了……”
张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栗倾国红着眼圈道:“咱们这一年也就赚三五十万两,三个月赚二百万?就是把咱们全家卖了也赚不到啊!”
栗倾雪小声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跑吧?”
“跑?”栗富贵苦笑,“往哪儿跑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咱们能跑到哪儿去?”
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正厅。
就在这时,李沐尘忽然开口。
“岳父,您刚才说,咱们一年能赚多少?”
栗富贵有气无力道:“三五十万两。好的时候能到六十万。”
李沐尘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些钱,都是怎么赚的?”
栗富贵一愣:“怎么赚的?就是卖绸缎啊。”
“光是卖绸缎?”
“对,咱们家做的就是绸缎生意。”
李沐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栗倾城看着他,心中一动:“殿下,你有主意了?”
李沐尘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,缓缓道:“诸位,咱们来算一笔账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:200万。
“三个月,二百万两。平均下来,一个月要赚六十七万两。”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,“按照栗家之前的生意,一个月最多赚五万两。也就是说,咱们要在三个月内,把生意做到之前的十三倍。”
栗倾国忍不住道:“这怎么可能?”
李沐尘看着她,笑了:“二姨妹,你知道十三倍是什么概念吗?”
栗倾国摇头。
“十三倍,就是以前一天来十个客人,现在要来一百三十个。”李沐尘顿了顿,“可问题是,京城有那么多客人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李沐尘继续道:“京城的有钱人,就那么多。就算全来咱们家买绸缎,也撑不起十三倍的生意。所以,咱们不能只盯着京城。”
栗富贵眼睛一亮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往外走?”
“对。”李沐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“京城的有钱人不够,那就找外地的有钱人。各州府的富商、官员家眷、当地大户,都是咱们的客人。”
栗倾国皱眉道:“可人家凭什么大老远来咱们家买绸缎?”
李沐尘笑了:“所以咱们要想个办法,让他们不得不来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独家、稀缺、尊贵。
“比如,咱们可以搞一个‘限量款’。”他解释道,“就说有一种绸缎,用的是最上等的丝,染的是最难得的色,一年只产一百匹,只卖给最尊贵的客人。谁想要,就得提前预定,还得有会员资格。”
栗富贵听得入神,喃喃道:“限量款……这个主意好,这个主意好!”
李沐尘又道:“还有,咱们可以搞‘定制’。每个客人来了,可以据她的喜好,专门设计花样、配色,做独一无二的衣裳。这价钱,就可以往高了要。”
栗倾城眼睛亮了起来:“殿下的意思是,不做普通人的生意,专做有钱人的生意?”
“对!”李沐尘一拍手,“普通人的生意,一件衣裳赚一两银子,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多少。有钱人的生意,一件衣裳赚一百两,做十件就顶以前一千件。”
栗富贵猛地站起来,在厅中来回踱步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“殿下说得对!说得对!咱们之前就是太老实了,只知道卖普通的绸缎,赚那点薄利。现在想想,那些王妃、郡主们,哪个不是一掷千金?只要能让她们高兴,几百两银子算什么!”
张琴也止住了眼泪,迟疑道:“可……可咱们之前也卖过好东西,也没见她们这么疯抢啊。”
李沐尘笑了:“那是因为之前没有‘会员’。夫人您想,同样是好东西,在别家也能买到,凭什么非要在咱们家买?可如果这东西别家没有,只有咱们家有,而且只有金牌会员才能买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栗倾国恍然大悟:“我懂了!这就跟那个盐一样!盐本身不值钱,可因为别处买不到,就值钱了!”
“二姨妹聪明。”李沐尘赞道,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绸缎变成‘盐’。不是真的盐,是那种‘只有咱们家有’的感觉。”
栗富贵越听越兴奋,忽然又想起什么,脸色一垮:“可就算这样,三个月赚二百万,也太难了。那些王妃郡主再有钱,也不可能天天买衣裳啊。”
李沐尘点点头:“所以咱们不能只卖衣裳。还要卖别的。”
“卖什么?”
李沐尘想了想,忽然问:“岳父,咱们家的绸缎,除了做衣裳,还能做什么?”
栗富贵一愣:“还能做什么?做被面、做帷帐、做……哦对了,还能做字画装裱。”
李沐尘眼睛一亮:“字画装裱?这个好!京城那些读书人,哪个不喜欢字画?那些官员、富商,家里哪个不挂几幅名人字画?如果咱们说,有一种专用的装裱绸缎,是名家定制、限量发售,装裱出来的字画能多卖三成价,你说他们买不买?”
栗富贵张大了嘴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栗倾城看着李沐尘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这个人,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
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点子,他一个接一个往外冒,仿佛打开了一个宝库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这些主意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
李沐尘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:“瞎想的,瞎想的。娘子别夸我,我会骄傲的。”
栗倾国在一旁起哄:“姐夫你就别谦虚了!你这脑子,比那些读书人强多了!”
栗富贵激动得满脸通红,拉着李沐尘的手不放:“殿下!您真是咱们栗家的大救星!有您在,别说二百万,就是五百万,咱们也敢拼一拼!”
李沐尘连忙摆手:“岳父别这么说,都是一家人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正色道,“光有主意还不够。要真赚到二百万,得全家一起拼命才行。”
栗富贵一拍脯:“殿下放心!从明天开始,咱们全家都听您指挥!您说往东,咱们绝不往西!”
张琴也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我们都听殿下的!”
栗倾国和栗倾雪也跟着起哄。
只有栗倾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沐尘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清丽的脸上。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,此刻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李沐尘正好看过来,两人的目光相遇。
他冲她挤挤眼,咧嘴一笑。
栗倾城别过脸去,耳却微微红了。
夜深了,众人散去。
李沐尘回到房里,依旧是那个地铺。他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出神。
栗倾城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真的有把握吗?”
李沐尘侧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轮廓柔和了许多,不再像白天那么清冷。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,是为栗家,还是为他?
他笑了笑:“娘子,说实话,没把握。”
栗倾城一怔。
李沐尘继续道:“三个月二百万两,太难了。就算把主意都想尽了,也不一定够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陛下?”
“不答应怎么办?”李沐尘苦笑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栗家被查封?看着岳父岳母下狱?看着你和倾国倾雪流落街头?”
栗倾城沉默了。
“再说了,”李沐尘望着天花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是我娘子。虽然咱们是假成亲,可既然入了栗家的门,那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有事,我能不管?”
栗倾城的心微微一颤。
她看着他,那个平里吊儿郎当、没个正形的人,此刻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李沐尘嘿嘿一笑:“娘子客气了。真要谢我,明天早上多给我做几个灌汤包就行。”
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好。”
她吹灭灯,躺了下来。
黑暗中,两人各自想着心事。
良久,李沐尘的声音响起:“娘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栗家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这个人吧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点子多。咱们慢慢想,总能想到办法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实在不行,我就去找我二哥。他虽然不在京城,但在边关认识的人多。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栗倾城翻了个身,面向他那边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李沐尘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因为你是我娘子啊。”
“可我们是假成亲。”
“假成亲也是成亲。”李沐尘的声音很认真,“从我踏进栗家门的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李沐尘虽然是个废物,但保护自己人这点担当,还是有的。”
栗倾城没有说话。
黑暗中,她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个人,真的只是个纨绔吗?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这一夜,依旧是一个睡床,一个睡地。
但两颗心,却靠得比任何时候都近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