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29:10

妙计

三后,深夜。

栗府后院的书房里,李沐尘伏在案前,就着一盏孤灯,写写画画。小顺子在一旁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差点栽到地上。

“爷,都三更了,您还不睡啊?”

李沐尘头也不抬:“急什么,正忙着呢。”

小顺子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见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圈,圈里写着“盐”、“绸缎”、“王家”、“周培元”之类的字,还有几条线连来连去,跟鬼画符似的。

“爷,您这是……画画呢?”

李沐尘白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,这叫谋略。”

小顺子挠挠头,实在看不出来这鬼画符和谋略有什么关系。

李沐尘也不解释,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桌子:“成了!”

小顺子吓了一跳:“爷,什么成了?”

李沐尘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笑眯眯道: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走,睡觉去。”

“哎,爷,您回房睡啊?”

李沐尘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看他,嘿嘿一笑:“回房?回哪个房?”

小顺子噎住了。

爷的新房,倒是有。可那位新娘子自从新婚夜之后,就一直和爷分开睡——爷打地铺,王妃睡床。这事小顺子知道,却不敢说破。

李沐尘摆摆手:“行了,我就在书房凑合一宿。你去给我拿床被子来。”

小顺子应了一声,正要走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两人一愣,看向门口。
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外,手里抱着一床锦被。

是栗倾城。

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,月光照在她脸上,清冷如玉。见李沐尘和小顺子都瞪着眼睛看她,她微微垂眸,将被子递给小顺子。

“夜里凉,书房没有炭火,多盖一床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走。

李沐尘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哎,娘子——”

栗倾城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李沐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是嘿嘿一笑:“多谢娘子。”

栗倾城没应声,继续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

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真有办法对付王家?”

李沐尘笑了:“怎么,娘子不信?”

栗倾城沉默片刻,道:“王家的盐,是实打实的。妾身想不出,殿下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的盐变成烫手山芋。”

李沐尘走到门口,倚着门框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下,那身影纤细而倔强,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。

“娘子,”他轻声道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殿下请问。”

“你说,那个张勇,为什么敢把盐给王家?他就不怕被人告发?”

栗倾城微微侧头:“因为他有批文。朝廷允许他卖盐,他给表弟一些,明面上是送礼,实际上是分利。只要不过分,没人会管。”

李沐尘笑了:“那如果过分了呢?”

栗倾城一怔。

“娘子,你想过没有,”李沐尘慢悠悠道,“王家送盐,是为了抢绸缎生意。可绸缎生意能赚多少?盐又值多少钱?用盐换绸缎客户,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亏的。”

栗倾城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李沐尘继续道:“王大头不傻,他敢这么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拿到盐的成本,比市面上低得多。低到送出去也不心疼。”

栗倾城眼睛微微亮起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张勇给他的盐,肯定不是从正经渠道来的。”李沐尘眯起眼,“要么是克扣了官盐,要么是私开了盐引。不管是哪种,只要查出来,就是死罪。”

栗倾城沉默片刻,道:“可谁会去查?张勇的顶头上司周培元,是太子的人。太子是你大哥,难道会为了栗家去查自己的人?”

李沐尘笑了:“我大哥当然不会。可如果,查张勇的人,不是我大哥呢?”

栗倾城一愣。

李沐尘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道:“娘子可知道,三皇子最近在做什么?”

栗倾城想了想:“听说是在家读书。”

“读书?”李沐尘嗤笑一声,“我那位三哥,读书是假,拉拢人是真。他早看太子不顺眼了,就等着抓太子一党的把柄。张勇这事,要是捅到他面前,你说他会怎么做?”

栗倾城怔住了。

她忽然明白了李沐尘的计策——不是自己去斗,而是让三皇子去斗太子的人。

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
而他们栗家,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,把消息递到三皇子耳朵里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

这个成天只知道斗鸡走狗、被人称为纨绔的皇子,居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?
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这脑子,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
李沐尘嘿嘿一笑:“娘子夸我,我就当是真的了。”

栗倾城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见自己嘴角那一点弯起的弧度。

“夜深了,殿下早些歇息。”

她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李沐尘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小顺子。”

“哎,爷,在呢。”

“你说,我这娘子,是不是挺有意思的?”

小顺子眨眨眼:“爷,您这是……看上王妃了?”

李沐尘瞪了他一眼:“瞎说什么?我是说她聪明。我一说她就明白了,比那些读书读傻了的男人强多了。”

小顺子嘿嘿笑道:“那是,那可是您媳妇儿。”

李沐尘抬脚作势要踹他,小顺子抱着被子就跑。

“爷,我去给您铺床!”

李沐尘笑骂了一句,转身回了书房。
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
四后。

京城东市,王家绸缎店门口,围满了人。

不是来买绸缎的,是来看热闹的。

店门口站着一队官兵,领头的是个面色威严的中年官员,正是盐铁司郎中周培元——太子的人。

周培元手里拿着一沓账册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,几个衙役正从店里往外搬东西,一袋袋精盐堆成了小山。

王大头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光头上一层冷汗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“周……周大人,冤枉啊!小人是有批文的!是小人的表弟张勇给的批文!”

周培元冷笑一声:“张勇?他已经下了大牢。私开盐引,克扣官盐,死罪一条。至于你——”他居高临下看着王大头,“无批文售盐,按律当抄家流放。带走!”

王大头瘫软在地,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。

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。

“活该!让他拿盐抢生意!”

“听说他那个表弟也完了,一家老小都下了狱。”

“这可真是……贪心不足蛇吞象啊。”

人群中,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青年人站在角落里,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。他身旁跟着一个瘦小的随从,正是李沐尘和小顺子。

小顺子兴奋得直搓手:“爷,成了!成了!您这计策太神了!那个周培元果然来了!”

李沐尘摆摆手,压低声音道:“小声点,别让人认出来。”

小顺子连忙捂住嘴,又忍不住问:“爷,您怎么知道周培元会来?他不是张勇的上司吗?张勇出事,他脸上也不好看啊。”

李沐尘笑了:“正因为张勇是他的人,他才更要来。你想,张勇是他下属,出了事他第一个脱不了系。他亲自来查抄王家,把王大头抓走,就是做给上面看的——你看,我大义灭亲,我清清白白。”

小顺子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所以您让人把消息递给三皇子,三皇子那边一动,周培元就慌了,赶紧自己动手,把王家当替罪羊推出去!”

李沐尘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惜了那个王大头,也是个倒霉蛋。他以为靠上张勇就能飞黄腾达,没想到成了人家争权的棋子。”

小顺子嘿嘿笑道:“那怪谁?谁让他欺负咱们栗家!”

李沐尘拍拍他的脑袋:“行了,回去吧。接下来,该咱们上场了。”

栗家绸缎庄。

栗富贵站在店门口,看着对面冷冷清清的王家铺子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
“好!好!活该!让他们拿盐抢生意!”

他转头看向李沐尘,满眼都是感激:“殿下,这次多亏了您!您可真是咱们栗家的大恩人!”

李沐尘摆摆手,依旧是那副没正经的样子:“岳父大人客气了,我就是动了动嘴,什么都没。”

“哎,殿下太谦虚了!”栗富贵拉着他的手不放,“今晚我让厨房做一桌好菜,好好谢谢殿下!”

李沐尘笑道:“岳父大人,吃饭的事不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客人都抢回来。”

栗富贵一愣:“抢回来?怎么抢?王家的盐没了,可咱们的绸缎还是那个绸缎啊。”

李沐尘眨眨眼,神秘兮兮道:“岳父大人,您听说过‘会员’吗?”

栗富贵一脸茫然:“会员?什么会员?”

李沐尘笑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京城的老百姓见识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怪事。

栗家绸缎庄门口,挂出了一块大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“会员专享”。
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:

“凡在本店消费满十两银子者,即可成为铜牌会员,以后购物打九折。

满五十两者,成为银牌会员,打八折,生当天赠送礼品。

满一百两者,成为金牌会员,打七折,优先选购新品,并可参加每年一次的‘会员专享会’,届时将有神秘大礼相送。”

牌子下面,还摆着几张精致的卡片,有铜色的,有银色的,有金色的,上面刻着“栗记绸缎庄”的字样。

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“会员?没听过啊。”

“打九折?那岂不是便宜了?”

“可要消费满十两才能加入呢……”

“十两就十两,反正我家也要做衣服,不如就在这儿做,还能得个会员。”

一时间,栗家绸缎庄门庭若市。

那些原本被王家抢走的客人,又纷纷回来了——不是为了便宜那点钱,是为了那张从来没见过的“会员卡”。

人都有收集癖,都有攀比心。你有铜牌,我有银牌,她还有金牌——光是这个,就够那些夫人小姐们炫耀半年了。

栗富贵站在店里,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,笑得合不拢嘴。

“殿下,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!”

李沐尘靠在柜台边,嗑着瓜子,笑眯眯道:“岳父大人,这不算什么。等会员搞起来了,咱们还可以搞‘积分兑换’、‘老带新’、‘限时抢购’……花样多着呢。”

栗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,只觉得这位四皇子满嘴都是新鲜词儿,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。

不过没关系,管他哪儿学的,好用就行!

一个月后。

栗家绸缎庄的生意,比之前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好上三成。

那些会员们拿着卡片,逢人就炫耀,无形中给栗家做了免费宣传。就连京城里几位王妃、郡主,都托人来打听,想办一张金牌会员。

栗富贵走路都带风,见人就夸自己的女婿。

“我们家四殿下,那可是大才!那首诗你们听过没有?‘若使边关诸将在,胡儿不敢渡黄河’——就是他作的!还有那个会员,你们听说过没有?就是他发明的!”

众人纷纷附和,心里却暗暗嘀咕:这位栗老爷,一个月前还愁眉苦脸,担心闺女嫁了个废物。现在倒好,废物变宝贝了。

栗府后院,夜深人静。

李沐尘推开房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

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,栗倾城正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见他进来,她抬眸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
地上铺着一床被褥,整整齐齐,那是李沐尘的地铺。

李沐尘也不在意,往地铺上一坐,开始脱鞋。

“娘子今天看什么书呢?”

“《列女传》。”

“哦,讲什么的?”

“历朝历代的贞洁烈女。”

李沐尘嘿嘿一笑:“那书里有没有写,烈女是怎么对待自己夫君的?”

栗倾城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
李沐尘摆摆手:“没什么没什么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他脱完鞋,往被窝里一钻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发呆。

沉默了一会儿,栗倾城忽然开口:“今天店里来了很多人。”

李沐尘嗯了一声。

“那些会员卡,真的很好用。连几位王府的人都来了。”

李沐尘又嗯了一声。

“爹高兴坏了,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。”

李沐尘差点被口水呛到:“什么?长生牌位?别别别,我还活着呢,立什么牌位!”

栗倾城嘴角微微弯起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
李沐尘愣了一下,侧头看向她。灯光昏黄,她的侧脸柔和了许多,不像白天那么清冷。

“娘子客气了,”他嘿嘿一笑,“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
一家人。

栗倾城听着这三个字,心里微微一动。

她转过头,看向地上的那个人。他已经缩回被窝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睛半眯着,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。

“殿下,”她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李沐尘睁开眼,眨巴眨巴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
“这个……你是我娘子啊,对你好不是应该的?”

栗倾城沉默片刻,又道:“可咱们是假成亲。你完全可以不管栗家的事。”

李沐尘看着她,目光渐渐认真起来。

“娘子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管是不是假成亲,既然入了栗家的门,那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有事,我怎么能不管?”

栗倾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李沐尘打了个哈欠,又缩回被窝里:“行了,睡吧。明天还要去店里看看,那个‘积分兑换’得赶紧弄起来……”

不一会儿,均匀的呼吸声响起。

栗倾城坐在床边,看着地上那个呼呼大睡的人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这个人,白天是个人人笑话的纨绔,晚上却像个孩子一样,睡得没心没肺。

可他做的事,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,更像个人。

她轻轻吹灭了灯,躺了下来。

黑暗中,她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
“嗯?”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地上传来。
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
“……灌汤包。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,月色如水。

这一夜,依旧是一个睡床,一个睡地。

但好像有什么东西,悄悄不一样了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