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摆在后院的凉亭里。
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,亭外几株杏花开得正盛,偶尔有花瓣飘落,落在石桌上的青瓷碗碟间。
李沐尘夹起一只灌汤包,咬了一口,汤汁差点溅到袖子上。他连忙低头去吸,狼狈的样子惹得一旁布菜的小丫鬟忍不住抿嘴偷笑。
栗倾城坐在对面,静静喝着自己的粥,仿佛没看见似的。
“娘子,”李沐尘忽然抬头,“你家这灌汤包做得不错,比宫里的不差。”
栗倾城淡淡道:“殿下过奖。府上厨子是从扬州请的,做点心是一绝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李沐尘又夹起一个,“回头让他教教我府里的厨子,以后我回府也能吃着。”
栗倾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。
回府?
她抬眸看了他一眼。这位皇子倒是想得明白——虽是入赘,但心里还记着自己的府邸呢。
不过也好,各过各的,互不相扰。
她正想着,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紧接着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进凉亭。
“大姐!大姐!不好了!”
栗倾城放下筷子,微微蹙眉:“倾国,多大的人了,还这么毛毛躁躁的。”
来者正是栗家二小姐,栗倾国。她今年十七,生得明艳动人,性子却和姐姐截然相反,风风火火,最是坐不住。
栗倾国顾不上姐姐的责备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:“大姐,出大事了!咱们家绸缎庄的对头,王家那光头,他、他搞出新花样了!”
李沐尘听到“光头”二字,眼睛一亮,放下筷子凑过来:“王家光头?是那个王大头吗?我见过他,脑袋锃亮,跟个灯泡似的。”
栗倾国这才注意到凉亭里还有个人。她看了看李沐尘,又看了看姐姐,眼珠子转了转,压低声音问:“大姐,这就是我那四皇子姐夫?”
栗倾城微微颔首。
栗倾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,福了一福:“姐夫好!姐夫,我听说你昨晚作了一首诗,可厉害了,满京城都在传!”
李沐尘摆摆手,笑嘻嘻道:“二姨妹客气了,瞎编的,瞎编的。你刚才说什么大事?王大头怎么了?”
栗倾国一拍脑袋:“对对对,差点忘了正事!”她转向姐姐,神色焦急起来,“大姐,王家绸缎店今天早上忽然推出一个新活动:只要在他们家订购绸缎做衣服,就送一包精盐!”
“什么?”栗倾城脸色一变。
李沐尘也愣住了。
精盐?
这年头,盐是什么概念?
大秦律令,盐铁皆由官府专营。百姓要吃盐,只能去朝廷指定的盐铺购买,价格昂贵不说,还得凭户籍限量。私盐贩子抓到就是死罪,买私盐的也要充军流放。
盐,是比粮食还金贵的东西。寻常百姓家里,做菜都不敢多放,一小撮盐恨不得吃一个月。
而现在,王家买绸缎送精盐?
栗倾城很快冷静下来,问道: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!”栗倾国急道,“我刚才从绸缎庄门口过,亲眼看见他们挂出来的牌子!买一匹绸缎,送一小包精盐,足有二两!我偷偷挤进去看了,那盐白花花的,比官盐铺子卖的还好!”
栗倾城沉默片刻,又问:“他们哪来的盐?”
“这还用说?”栗倾国跺了跺脚,“肯定是王家和朝廷管盐的人勾搭上了!大姐你忘了?王大头有个表兄弟,叫什么张勇的,就在户部下面管盐的衙门里当差。前些年他们家就拿到了一个小批文,能卖点盐,但数量少得可怜。这回肯定是批文升级了!”
栗倾城站起身来,在亭中来回踱步。
她是栗家的长女,虽不管具体的生意,但家里的账目、人脉、对手,她心里都有数。王家绸缎店是栗家多年的对头,两家为了抢生意,明争暗斗了十几年。
绸缎生意,本大利薄,靠的是走量。王家若是真拿盐来搭售,那栗家的生意就危险了——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,冲着那一小包盐,也会改去王家订绸缎。
栗倾国见姐姐不说话,更急了:“大姐,你快想个办法呀!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,要下午才回来。等他回来,黄花菜都凉了!”
栗倾城停下脚步,看向李沐尘。
他正坐在那儿,慢条斯理地喝着粥,仿佛刚才的话没听见似的。
“殿下,”栗倾城开口,“您怎么看?”
李沐尘抬起头,眨眨眼:“我?我就是个吃软饭的,生意上的事我不懂。”
栗倾国急了:“姐夫!你可是皇子!你就不能想想办法?”
李沐尘笑了:“二姨妹,我是皇子不假,可我这个皇子,是出了名的废物。我大哥管朝政,我二哥管打仗,我三哥管读书,我管什么?我管斗鸡。你让我去跟管盐的衙门打招呼?人家理我才怪。”
栗倾国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栗倾城却静静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她忽然道,“是妾身冒昧了。倾国,咱们走。”
她拉起妹妹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栗倾城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李沐尘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那个张勇,是什么来头?”
栗倾城微微一怔,随即道:“户部盐铁司的员外郎,从五品。管着京城东片的盐引发放。”
李沐尘点点头,又问:“他和王大头是表兄弟?”
“是。王大头本名王清守,他娘是张勇的姑妈。两家走得很近,逢年过节都有来往。”
“那张勇的顶头上司是谁?”
栗倾城想了想:“盐铁司的郎中叫周培元,是太子殿下的人。”
李沐尘眼睛微微一亮,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你们先别着急,该嘛嘛。王大头那边,让他先蹦跶几天。”
栗倾国忍不住道:“让他蹦跶?再蹦跶下去,咱们家的客人都跑光了!”
李沐尘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二姨妹,你信不信,他蹦跶得越高,摔得越惨?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栗倾国一脸茫然。
栗倾城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半晌,微微欠身:“多谢殿下。”
李沐尘摆摆手,又坐回去继续喝粥了。
等姐妹俩走远,小顺子凑上来,小声道:“爷,您真要管这事?”
李沐尘夹起最后一个灌汤包,慢悠悠道:“不管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我老丈人家被人欺负吧。”
小顺子嘿嘿一笑:“爷,您这是心疼王妃了?”
李沐尘瞪了他一眼:“瞎说什么?我是心疼这灌汤包。万一栗家垮了,上哪儿吃这么好吃的包子去?”
小顺子捂着嘴偷笑,不敢再说话。
李沐尘吃完包子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。
“走,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先去摘星阁喝杯酒,然后——”他眯起眼睛,望向东边的方向,“去会会那位张员外郎。”
京城东市,盐铁司衙门后街,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。
院门口没挂匾额,但往来的车马不少,都是些衣着体面的人物。这里是张勇的私宅,也是他收礼的地方。
李沐尘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里,倚着窗户,一边嗑瓜子,一边看着那小院的门。
小顺子在一旁嘀咕:“爷,咱们就这么等着?”
“急什么。”李沐尘吐出一片瓜子皮,“等着看热闹。”
话音刚落,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,一个光头胖子从车上跳下来,点头哈腰地往里走。
李沐尘眼睛一亮:“哟,王大头亲自来了。”
那光头胖子正是王清守,京城人称王大头。他今穿得格外光鲜,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,一看就是来送礼的。
小顺子急道:“爷,咱们不拦着他?”
“拦他嘛?”李沐尘笑了,“让他送。送得越多越好。”
小顺子挠挠头,不明白自家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李沐尘也不解释,只是继续嗑瓜子,看着那院门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王大头从院里出来,满面红光,显然事情办得很顺利。他上了马车,扬长而去。
李沐尘这才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瓜子屑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吃饭。”李沐尘打了个哈欠,“饿了。”
小顺子差点摔倒。
爷,您出来半天,就为了看王大头送个礼?
李沐尘没理他,溜溜达达往栗府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盐铁司的方向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周培元是太子的人。
张勇是周培元的下属。
王大头是张勇的表弟。
而太子,是他大哥。
这事儿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栗府后院。
栗倾城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她在想李沐尘。
这个人,究竟是真的糊涂,还是装糊涂?
他说让王家蹦跶,蹦跶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这话说得轻巧,可能做到吗?
王家有盐,有靠山,有实打实的优势。栗家有什么?只有绸缎,只有银子。
银子再多,也买不来盐。
除非——
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,眼睛微微亮起。
除非,有人能让王家的盐,变成烫手的山芋。
可那人是谁呢?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院子里,李沐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蹲在墙角,逗弄着他那只芦花大公鸡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懒洋洋的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栗倾城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不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,至少——
这个入赘的女婿,好像没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