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雪后初晴。
青石镇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,屋檐下的冰棱折射着微光。
百草堂后院,那株桃树在积雪中依然挺立。
枝头的几朵桃花像是特意为这场离别而开。
陈白起得很早。
他拄着竹杖站在桃树下,灰白的眸子“望”着这间住了七年的医馆。
神识扫过前堂的药柜、诊台、后院的灶房、晾药架。
每一处都浸染着岁月的痕迹和药草的清香。
“师父。”
王砚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热粥和几碟小菜。
他是陈白收的第一个外门弟子,如今二十出头。
性情稳重,医术已能独当一面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陈白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嗯。医馆的事您放心,我和几位师弟会照看好的。”
王砚将粥碗轻轻推到陈白手边,
“您教我们的《百草精要》,我们每都会温习。
若有疑难,也会按您说的,先记下来,等您来信再请教。”
陈白点点头,端起粥碗慢慢喝着。
七年了。
他最初来到这里,只是为了找个安身之所,顺便体验一下“普通人”的生活。
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七年。
收了徒弟,救了百姓,灭了宗门,还留下了一双儿女。
人生际遇,真是奇妙。
“师父,”
王砚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您还会回来吗?”
陈白沉默片刻,放下碗筷。
“也许。”
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。
京城之行会如何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帝君之位他不在乎。
但那一双未曾谋面的孩子,他不能不管。
“这百草堂,是你们的了。”
陈白缓缓道,
“记住我教你们的:医者仁心,贫富不欺。
诊金可以视情况减免,但医术不能打折。”
“弟子谨记。”王砚郑重行礼。
早膳后,陈白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可带的。
几套换洗的衣物,都是镇上妇人缝制的粗布衣衫,素净整洁。
几本手札,是他这些年来对医道、毒理、乃至这个世界修行体系的一些思考和记录。
再有,就是那跟随了他七年的竹杖。
竹杖很普通,就是后山常见的青竹制成。
但七年拄地而行,杖身已被磨得温润光滑。
杖头处甚至隐隐有了一层包浆。
“老伙计,你也该出去看看了。”
陈白轻抚杖身,自语道。
他将手札收进一个青布包袱,背在肩上。
走到院中桃树下时,停下脚步。
神识探入树周围的聚灵阵纹。
阵法运转良好,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正缓缓汇聚而来,滋养着这株桃树。
以这个速度,至少能保它五十年生机不衰,甚至可能提前开花结果。
“好好长。”
陈白轻声说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
-----
辰时三刻,镇口。
青石镇的百姓几乎都来了。
王屠户提着两挂腊肉,李婆婆捧着一件新做的棉袍。
学堂的孩子们挤在人群前头,眼巴巴地望着。
“陈大夫,这肉您带着路上吃。”
“陈大夫,这袍子您到了京城穿,别让人瞧不起咱乡下人。”
“陈大夫,您还会回来教我们认草药吗?”
七嘴八舌的关切声中,陈白一一接过礼物,道谢,承诺会回信。
王俞带着几个镇老站在最前面,老镇长眼眶有些发红:
“陈神医,青石镇欠您太多了。
这些年要不是您,瘟疫那次,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陈白平静地说。
“这位……”
王俞看向陈白身旁的慕容璃月,欲言又止。
昨他已从王砚那里知道了这位的身份,此刻既敬畏又惶恐。
“我是陈白的故人。”
慕容璃月主动开口,语气平和了许多,不再有昨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,
“这些年,多谢诸位照顾他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
王俞连忙躬身。
慕容璃月今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。
外罩银狐斗篷,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,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。
她站在陈白身侧,看着他与镇民一一道别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个男人,在这小镇住了七年,却赢得了如此真挚的敬爱。
这不仅仅是医术高明就能做到的。
萧凤鸢牵着马车等在官道上。
四匹黑马安静地站着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。
“该走了。”
慕容璃月轻声提醒。
陈白最后“望”了一眼百草堂的方向,朝着镇民们拱了拱手:
“诸位保重。”
他转身,拄着竹杖,与慕容璃月并肩走向马车。
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道别声:
“陈大夫一路顺风。”
“记得回来看我们啊。”
“保重身体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驶上官道。
陈白坐在车厢内,神识“看”着那些站在镇口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。
看着百草堂的屋檐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雾霭里。
车厢内很宽敞,铺着厚实的绒毯,角落有小炭炉,温暖如春。
慕容璃月坐在对面,萧凤鸢驾车,车外还跟着四名凤凰卫精锐。
都是真元境修为,扮作寻常护卫。
“你很舍不得。”
慕容璃月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毕竟住了七年。”
陈白闭目养神,“人非草木。”
“京城也有医馆。”
慕容璃月说,
“你若喜欢,可以在宫里开一间。
或者我在宫外给你找个安静的院子。”
“不必特意。”
陈白摇头,“有地方坐诊就行。”
慕容璃月看着他淡然的神情,忽然问:
“你就不好奇,墨儿和灵儿长什么样?性子如何?”
陈白顿了顿。
“你会告诉我的。”
“现在就想知道?”
慕容璃月嘴角微扬,难得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笑意。
陈白睁开眼睛,虽然灰白的眸子没有焦点,但慕容璃月感觉他在“看”着自己。
“想。”
一个字,简单,却让慕容璃月心头微微一颤。
她收敛笑意,开始缓缓描述:
“墨儿像我多些。
眉眼,鼻子,都像。
性子沉稳,话不多,但心思细。
三岁就能背《千字文》,五岁开始学《帝王策》。
太傅说他聪慧过人,只是有时太过安静,不像个孩子。”
“灵儿像你。”
慕容璃月顿了顿,
“眼睛特别像,都是那种看着清澈,却总觉得看不透。
性子活泼,坐不住,喜欢爬树、逗猫、在御花园里追蝴蝶。
太傅教她《女戒》,她能听睡着。”
说到孩子,慕容璃月的语气不知不觉柔软下来。
那些朝堂上的威仪和算计都暂时褪去,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本真的絮叨。
陈白安静听着,神识却在脑海中勾勒着两个孩子的模样。
男孩沉稳,女孩活泼。
一个像母亲,一个像父亲。
血脉的牵引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。
“他们知道我要去吗?”陈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