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年冬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青石镇下了场罕见的大雪,积雪深可没膝。
镇上的百姓大多闭门不出,围炉取暖。
百草堂依旧开着门。
只是如今坐诊的已不是当初的那三个徒弟,而是他这几年收的那五名外门弟子。
这些弟子资质尚可,但比起林芸竹三人逊色不少,只能处理些寻常病症。
陈白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后院,或是整理医书手札,或是独坐桃树下“望”雪。
这一午后,雪势稍缓。
镇外官道上,缓缓驶来一辆马车。
马车朴实无华,却由四匹神骏的黑马拉拽,车辙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痕迹。
驾车的是个女子,一身红色劲装,外罩玄色斗篷,眉目英气,气息沉稳——正是凤凰卫统领萧凤鸢。
她如今已是通玄境后期修为,在朝中地位更加尊崇,此刻却亲自驾车。
马车在百草堂门口停下。
车厢门帘掀开,一道身影走了下来。
慕容璃月抬起头,看向百草堂的匾额。
七年了。
这七年间,她平定南疆余乱,整顿朝纲,稳固半圣修为,将大燕治理得井井有条。
但每当夜深人静时,总会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,想起那个出现又消失的男子。
她动用明月阁力量,查了整整五年,
才终于锁定青石镇这个边陲小镇,锁定百草堂这个看似普通的医馆。
今,她来了。
“陛下,到了。”
萧凤鸢低声道,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恭敬,
抬手为她拢了拢斗篷边缘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积雪覆盖的街巷。
慕容璃月微微颔首,未发一言,只是脚下玄色锦靴踏在积雪上,
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积雪受压发出的脆响竟都带着几分规整的韵律。
她周身虽未刻意释放威压,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场,让周遭飘落的雪花仿佛都慢了半分。
深吸一口气,她走向医馆大门。
陈白此时正在后院桃树下闭目养神。
忽然,他睁开眼,灰白的眸子转向大门方向。
几乎同时,敲门声响起。
三声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“王砚,去开门。”陈白对身旁的一位外门弟子说。
门开了。
风雪裹挟着一个身影进来,银狐大氅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
兜帽遮面,却难掩那由内而外的雍容。
即便站在满是药味的医馆里,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也未曾消减分毫,
让开门的王砚下意识退后半步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来人摘下兜帽。
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寒星映雪,只是眼神沉静如水,带着一种疏离的贵气。
眼角眉梢间,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。
那是执掌天下十年后,沉淀在骨子里的气度。
百草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年轻弟子哪见过这般人物,一时都愣住了,连手边的药材都忘了整理。
还是王砚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:
“这位夫人,是来看病的吗?”
“我找陈白。”
女子的声音清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医馆每个角落。
目光已越过众人,精准地落在后院那道颀长的白色身影上,没有丝毫犹豫。
陈白缓缓起身。
七年了。
眼前这张脸,与记忆中那个月下意乱情迷的少女重叠,又分明多了帝王的威仪与岁月的沉淀。
“陛下。”
他平静开口,语气淡然,如同在唤一个寻常故人。
两个字,让堂内几个弟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陛下?
当今天下,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女子,唯有一人——大燕女帝,慕容璃月。
王砚反应最快,拉着师弟们就要跪下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慕容璃月抬手制止,指尖微动间,
自有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,弟子们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。
她目光未在弟子们身上停留,依旧落在陈白身上,眉梢微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:
“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?”
陈白拄着竹杖,缓步上前,:
“先前在镇上的酒肆,见过张贴的皇榜画像。”
“皇榜画像多是制式勾勒,寻常人难辨真假。”
她登基后,皇榜画像虽遍布天下,但多为写意,意在彰显威仪而非写实。
寻常百姓看了,也只当是贵胄女子,极少有人能直接认出。
“画像虽简,神韵却在。”
陈白淡淡回应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
“何况,这般气度,天下间除了陛下,再无第二人。”
他的话并非刻意奉承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慕容璃月沉默了片刻,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,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本以为,他会提及七年前的往事,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简单的答案。
这般随意的态度,倒让她先前心中的些许忐忑,悄然消散了几分。
“我与陈神医有私事要谈,你们先退下。”
她再次开口,声音里的威仪比先前重了些许,
弟子们不敢再多言,纷纷躬身退去。
待弟子们退去,前堂只剩三人。
慕容璃月在陈白对面的椅子坐下,萧凤鸢默默退到门边守候。
炉火噼啪,茶香袅袅。
两人相对而坐,一时无话。
七年光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足够一个少女成长为执掌天下的帝王,
也足够许多事被尘封、被遗忘,却又在某个时刻被重新揭开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慕容璃月终究还是先开了口,
目光落在陈白那双灰白的眸子上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七年前那夜,他的眼睛明明还好好的。
“瞎了。”
陈白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因为我?”
“不是。”
陈白摇头,
“是我自己的选择,与陛下无关。”
慕容璃月沉默片刻,深吸一口气后,决定直入主题:
“我来,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七年前那夜之后,我怀孕了。”
慕容璃月的声音很稳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炉火,
“十月怀胎,生下一对龙凤胎。
男孩叫慕容墨,女孩叫慕容灵儿,今年六岁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陈白:“他们是你的孩子。”
陈白握着竹杖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子嗣……
他来到这个世界七年,本以为会一直独行。
却不想早在七年前,便已在这世间留下了血脉。
他凝神静气,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向慕容璃月。
在他的感知中,慕容璃月的身体状况清晰呈现。
半圣修为稳固,凰血本源旺盛,但经脉气血中,确实留有孕育过生命的痕迹。
那是生命本源曾经分流哺育新生的印记,虽已淡去,却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更清晰的感应来自北方。
当他将目光看向遥望帝都方向时,虽然他的神识看不了这么远。
但他冥冥之中还是能够感觉到两个微弱却与他血脉相连的气息,清晰可辨。
一阳一阴,一刚一柔。
那是他的骨血。
陈白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恢复平静。
“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我?”陈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我找了你五年。”
慕容璃月看着他,
“动用明月阁的力量,才在两年多前,最终确认你在青石镇。
又观察了许久,确认你的性情、医术,都与当年那人吻合。
至于为何之前没有立刻前来,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
“我需要时间确认,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彻底接受这个事实。
更要确保,此事不会对孩子造成不必要的影响。”
陈白不语。
他明白她的顾虑,一国之君,未婚生子,
此事若传开,确实会掀起轩然。
“如今朝中大臣屡次进言,要我选立帝君,以固国本。”
慕容璃月继续道,
“墨儿和灵儿也渐渐懂事,开始问起他们的父亲,我不能再等下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陈白:
“今来,是想问你,可愿随我回京?
我可以许你帝君之位,哪怕不同意,至少让孩子们知道,他们的父亲是谁。
让他们的人生,不至于缺失这一角。”
陈白沉默了许久。
七年了。
他在这青石镇开了七年医馆,收了徒弟,救了百姓,体验了人间烟火。
三个徒弟如今也已各自远行,去追寻他们自己的道路。
这小镇的宁静,他已然体验够了。
是时候,该出去走走了。
至于帝君之位他不在乎。
但血脉子嗣,他无法忽视。
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牵引,即便他已是此界巅峰,也无法完全漠视。
更何况,七年前那一夜,虽是无心柳,但终究是他留下的因果。
因果,需了。
“好。”
陈白开口,声音平静却清晰。
慕容璃月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脆:
“你不再考虑考虑?
此去京城,便是置身朝堂漩涡,与这青石镇的清静截然不同。”
“无妨。”
陈白起身,拄着竹杖,
“红尘何处不能生活,京城也好,小镇也罢,对我并无分别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况且,我也该出去走走了。”
慕容璃月看着他那双灰白的眸子,忽然觉得,
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男人。
“那两后动身,可好?”
她问,语气中多了几分商量的意味,先前的威仪稍稍收敛。
“我需要时间安排回程事宜,你也需时间处理此处事务。”
“可以。”
陈白点头,“两后,此时。”
接下来的两,陈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百草堂的交接。
他将医馆托付给两名最为沉稳、医道基础也最扎实的外门弟子,
留下了三卷亲自编纂的《百草精要》,
涵盖了常见病症诊疗、药材辨识炮制以及一些基础急救之法。
他又修书三封,简要告知林芸竹、赵铁石、周小坤自己将前往京城,
让他们不必挂念,专心自己的道路。
若有要事,可前往京城找他。
最后,他独坐桃树下,以指为笔,
在树周围的土地上刻画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纹。
阵法成时,桃树无风自动,枝叶沙沙作响,在与他告别。
此阵可汇聚天地灵气滋养桃树,保它未来数十年生机旺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