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走到母亲身前。
周桂英抬起头。
顺着声音的方向,她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阿沉?”
“嗯。”陆沉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给你看看眼睛吧。”
周桂英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,笑得有些苦涩:“阿沉,娘不着急的。这么多年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习惯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太轻,却像一针,直接扎进陆沉的口。
习惯了。她连抱怨都不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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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没有解释。他只是伸出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搭在母亲眼眶边缘的位上。
睛明。攒竹。丝竹空。
《九转诀》里治疗白内障的手法,他在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。白内障的本质,是晶状体蛋白质变性混浊。真气的作用,是疏通经络,激活气血,让那些混浊的蛋白质重新被身体慢慢代谢吸收。不是立竿见影,但足以让她先看清楚一些。
他闭上眼。丹田中那缕青色真气缓缓流转。今天已经用了两次,所剩不多,但够了。够用一次。
他小心地引导真气,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一路向上,最终汇聚到指尖。细如发丝,却精准。一丝一丝,从指尖渗入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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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只觉得眼眶边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不烫,就是暖。像是被人用热毛巾轻轻敷着,像是冬天里突然有人把一双冰冷的手握进了温热的掌心。
她愣了一下:“阿沉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“别动。”陆沉声音平静,“闭上眼,感受一下。”
周桂英不明白,但她没有动。她这辈子从来不是一个爱追问的人——丈夫说什么,她信;儿子说什么,她也信。就这么坐着,让儿子的手指贴着她的眼眶,让那股暖意慢慢往深处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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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了一下。
陆沉的额角渗出细汗。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太专注。他不敢有一丝分神——真气走错了位,轻则无效,重则伤及视神经。《九转诀》里写得清楚:医者施针,如履薄冰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稳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陆沉缓缓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。丹田里那一缕真气已经消耗大半,有些空。但他没有后悔。
“娘。”他轻声开口,“睁开眼。慢慢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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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迟疑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。
最开始,还是一片模糊。那层雾还在。她心里微微一沉。
可下一秒——那层雾,好像薄了一点。
她眨了眨眼。又眨了眨。
模糊的轮廓渐渐有了形状。灶台。陶碗。墙上那道裂缝,从去年冬天就有的,陆沉小时候还用手指描过。
还有——坐在她面前的,一个年轻男人。
消瘦。胡子拉碴。眼神深邃,却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柔。
周桂英愣住。她眨了眨眼,再眨。那张脸还在,没有消失。
“阿……阿沉?”声音发颤,像是不敢确认。
“是我。”陆沉没动,只是低声应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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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的手颤抖起来。她伸出去,又缩回来——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,一碰就会碎。
“娘能看见了?”她声音发抖,“娘能看见你了?”
“能。”陆沉喉咙发紧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他知道,这种白内障兼视神经受损不是一次就能治好的。
真气有限,今晚只恢复了一丝,能给她用的不多。这一次,只是让她能看见模糊的轮廓。要彻底治好,还需要时间,还需要更多真气,还需要他慢慢来。
但这已经够了。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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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颤巍巍伸出手,摸到陆沉的脸。
这次,她看得见。是他。真的是他。
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摩挲——眼眶上、颧骨、下巴。每一处都仔细地确认,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心里。
“瘦了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比走之前,瘦了好多。”
陆沉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她摸着。
“苦了你了。这四年……”周桂英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“是娘没用……”
“娘。”陆沉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不是你的错。以后,不说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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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佳佳轻轻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。
周桂英慢慢平静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陆沉。那双眼睛还是模糊的,但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。
“阿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狱里,学了什么?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:“一些医术。”
周桂英看着他,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掌心粗糙,却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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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我身体再恢复一些。”陆沉低声说,“再给你治一次。三次之内,让你看清楚佳佳的脸。”
周桂英一愣,随即眼眶又红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陆沉点头,“我说的话,算数。”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。光晕散在两人身上,暖黄的,安静的。
这是陆沉回家后,第一次真正感到——家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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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佳在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,小嘴嗫嚅了几下,像是在说什么。
周桂英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看得很认真,很仔细,像是在把失去的四年一点一点补回来。
陆沉站起身,把煤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了一下。火苗稳了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,还有事要做。”
周桂英点头,却没有立刻去躺下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灯火,看着佳佳,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沉。像是在确认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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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
丹田里的真气正在缓缓恢复。慢,但稳。
他闭上眼,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娘的病有希望了,佳佳的伤也在好转,赵家那边暂时安静了。但那张欠条、那碗黑水、那口陶缸,还有苏晚宁留下的半枚断玉,都像一刺扎在他心里。
他睁开眼,看向后山。
那片山里有他要的草药,有能换钱的血竭草,也有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——底气。
赵天德在等,在等人、等关系、等时机。那他也在等。等他攒够真气,攒够药材,攒够钱,攒够把赵家踩下去的本钱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起身回屋。
炕上,佳佳翻了个身,小手又摸索着找了过来。碰到他的手指,便紧紧攥住,再也不松开。
陆沉低头看着她,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。
他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,在佳佳身边躺下。
他闭上眼。
丹田里,那缕青色真气缓缓流转,比昨夜又厚实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