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16:13

天还没亮透。东边山头只有一线灰白,山里的雾沉甸甸压着,把整座后山捂得严严实实。

陆沉已经背着竹篓站在院门口了。

周桂英听见动静,摸着门框走出来。她眼睛里的雾比两天前淡了一些,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了。她朝陆沉的方向伸手,摸到他的胳膊,又往下摸到竹篓。

“上山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走太深。”她手攥紧了一下,“山里有野猪,前年还有人说见过狼。”

陆沉把她的手轻轻放开:“我知道。早去早回。”

他转身往山路走。周桂英站在院门口,朝他背影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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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的路不好走。碎石、土坡、荆棘横生,雾气重得像一块湿布,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换了普通人,这种天气进山,走不了多远就得迷路。

但陆沉不一样。

他运起真气,五感随之打开。雾气里每一株草的气息、每一块石头的轮廓,都清晰起来。脚下的碎石哪块稳、哪块会滑,脚踩上去之前他已经感知到了。

耳朵里,远处鸟兽的动静一层一层传来——二十步外有松鼠在树上跳动,爪子抓树皮的声音细碎而清晰;四十步外溪水在石缝里流,水声低沉,带着泥土的气息;更远处有野鸡在草丛里觅食,翅膀偶尔扑棱一下。

陆沉走得不快。他在感受这片山。

四年了。他在北山监狱的高墙里蹲了四年,每天看见的是灰色的天、灰色的墙、灰色的脸。现在,这片山——绿的、湿的、活的——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草木的气息进入肺里,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洗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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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着沈素心说的方向,没多久他就听见了泉水声。

泉眼不大,从岩缝里渗出来,顺着石壁往下淌。泉眼周围阴湿,草密。陆沉蹲下来拨开草丛——地锦草,一片一片匍匐在地,茎带红色,叶片细小。他眼神亮了一下。这里的地锦草比屋后山脚的年份更长,叶片更厚,药效更强。

他动作仔细,只取叶片和茎,留着让它继续长。采了一把地锦草,又往旁边找。车前草,长在阴湿的角落,叶片宽大,叶脉清晰——也有。他顺手采了一把。

然后他站起来,往石缝边看了看。石缝里长着几株东西——叶片细长,茎肥厚,颜色黄白。

黄精。

《九转诀》里记载,黄精滋阴润肺,补脾益气,是上好的药材。年份越久,药效越强。这几株看茎的粗细和颜色,至少七八年了。拿去县里的药材铺,一株能换不少钱。

他蹲下身,把黄精小心挖出来,连带土用布包好放进竹篓。一株、两株、三株——石缝里一共四株。他把四株全挖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竹篓已经有了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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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继续往里走。雾气更重了,空气越来越凉,带着深山特有的阴湿气息。

走了大约半里路,他耳朵忽然动了一下。右前方灌木丛里有声音。

他脚步顿住,侧耳细听。不是野鸡——野鸡的动静是翅膀扑棱、脚爪抓地,急促而慌乱。这个声音更沉更稳,像是什么东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也不是兔子——兔子的气息轻,带着草腥味。这个气息不一样。

陆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,手腕一转,石出。

真气裹着石子,在出手的瞬间力道和方向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灌木丛里的目标。嗖——扑。一声闷响,灌木丛里什么东西掉了下来。

陆沉走过去拨开草丛。一只肥硕的山斑鸠,羽毛灰褐,体型比普通斑鸠大了一圈,脖子上有细碎的白斑。他掂了掂——足有一斤半。

他眼底掠过一丝亮色。这不是单纯的准头。以前他也会打猎,石子打鸟十次里能中两三次,靠的是练出来的准头。但今天这一下,他在出手之前几乎没有瞄准。是真气——真气裹着石子,在飞行的瞬间自动修正了方向和力道。像是有一双眼睛长在石子上。

《九转诀》比他想的还要霸道。他把斑鸠放进竹篓,继续往里走。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淀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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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深处空气越凉。雾气淡了一些,但光线也暗了。高大的树木把天遮住,只有零星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。

陆沉走到一处岩壁旁边。岩壁阴湿,苔藓厚厚地覆着,颜色深绿。他准备绕过去继续往前,就在这时,他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
很淡,若有若无。但他的嗅觉在真气的加持下比常人敏锐太多。那股气味他闻出来了——腥甜,像血,又夹着腐木的气息。不是新鲜的血,是那种在阴湿地方沉积久了发出的气味。

陆沉脚步顿住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慢慢移向岩壁。

岩缝里有什么东西。他眯起眼仔细看。

下一秒,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
岩缝的阴影里趴着一只蜘蛛。巴掌大,腿足细长,关节处有倒刺,腹部鼓胀,有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有人用血画上去的。口器边沾着半的血迹。

陆沉的呼吸放轻了。

嗜血蛛。《九转诀》药毒篇里记载过这东西——山林深处阴湿地带,专吸动物血液。咬人时几乎无痛,伤口细小不易察觉,但毒素入血极快,发作时血液开始凝固,从四肢末梢往心脏蔓延。三个时辰内若不解毒,必死。寻常草药无法解这种毒。

沈素心说的山里有大蜘蛛,不是瞎传。

陆沉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没有惊动它——嗜血蛛的应激反应极强,一旦感觉到威胁会立刻出击。他现在的真气还不到第二层,没有达到百毒不侵的程度。被咬了,他能解,但要消耗大量真气,得不偿失。

他缓缓后退半步。
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。

脚印。新的。泥地里清晰的脚印。

他低头仔细看——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胶鞋印子。鞋底细密,纹路浅,轻薄,像是城里人穿的那种软底鞋。而且,是女人的脚。尺码不大,步幅细碎。

陆沉眉头皱起来。深山里,嗜血蛛出没的地方,女人的脚印。

他蹲下来把脚印仔细看了一遍。泥土的压痕还湿润,边缘没有裂——最多两个时辰前留下的。

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。脚印一开始是规律的步伐,走了一段开始乱——步伐变宽,方向偏了,像是在慌乱中改变了路线。再往前,脚印更乱,有几处像是跌了一下又爬起来的痕迹。

陆沉站起来,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。尽头是更深处的一片密林。林子里有潭——他记得,那是深山老潭的方向。

他站在原地,犹豫了不到一秒。

风从深处吹来。他的鼻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——血气。新鲜的。不是动物的血。是人的。

陆沉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上来。

他提起竹篓,快步往前走。

竹篓里的斑鸠还在扑腾,药材在布包里轻轻晃动。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
密林深处,那个留下脚印的人,还活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