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回到炕边,坐到佳佳旁边。
孩子正在用手指在炕席上画什么。一个圆圆的脑袋,两细细的腿。
“画的什么?”
“爸爸。”佳佳抬头,理直气壮。
陆沉看了看那个圆脑袋:“……像吗?”
“像。爸爸圆圆的脑袋。”
陆沉沉默了一下:“爸爸脑袋不圆。”
“圆的。”
他没再争。低头,把手放到佳佳肚皮上,隔着棉袄轻轻按了按。真气渗入,他感知着伤口的状态。
烫伤已经在愈合,比昨天好了很多。
但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烫伤边缘,有一丝极淡的异样——不是普通的伤势。他眉头微微皱起,把手移开,重新按了一个位置,细细感知。
那丝异样从烫伤边缘延伸到皮下,像一条细线,隐隐往深处走。颜色,如果能看见的话,应该是极淡的青黑。
陆沉脑子里,《九转诀》的内容飞速翻动。
青黑。皮下走窜。不因外力而起。这不是烫伤的正常反应。这是……接触过某种东西留下的痕迹。不是毒,但比普通的脏东西更难处理。
《九转诀》里有一段关于“浊气侵体”的记载:人在长期阴暗湿、污秽积聚的地方,皮肤上若有未愈合的伤口,浊气会顺着伤口一点一点渗进皮下。初期伤口边缘发黑发硬,中期浊气沿经络走窜影响气血运行,后期若不处理,会侵入脏腑,让人长期体弱多病,怎么养都养不好。
赵家的猪圈。阴暗,湿,死过不少牲口。那种地方,本就阴气重。但仅仅是阴气,不至于留下这种痕迹。
陆沉眼神一沉。他想起赵家猪圈角落里那口黑乎乎的陶缸。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口缸的位置,正好在佳佳被关的地方旁边。
缸里装的是什么?
赵家,恐怕不只是虐待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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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没有声张。他把情绪压下去,面色如常。
“佳佳,”他低声问,“在赵家的时候,他们有没有让你喝过什么奇怪的东西?”
佳佳想了想:“有一次,马婶婶让我喝一碗黑色的水,说喝了不会生病。”
陆沉心里沉了一下:“喝了吗?”
“喝了一口。”佳佳皱起小眉头,“很苦,我吐出来了。”
“吐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马婆婆骂我,说我浪费。”
陆沉深吸一口气。吐出来了,就好。只是沾了一点,没有完全入体,所以才只是皮下那一丝淡淡的痕迹,没有深入脏腑。
但这东西,必须处理掉。留着,对孩子的身体是个隐患。
他在脑子里翻《九转诀》里关于“煞气”的处理方法——地锦草、车前草,还有一味山里才有的苦参。捣碎,用陈醋调开,敷在伤口边缘,能把浊气往外。同时配合真气,从肺俞、脾俞两处位引导,把皮下那丝异物慢慢化散。
不是一次能好的,需要连续五到七天。但能好。
他重新把棉袄给佳佳放下来。
“爸爸,怎么了?”佳佳仰头看他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
“没事。”他摸了摸她的头,“就是看看伤好了没有。不严重,就是要多处理几次。”
佳佳点头,信了。她往陆沉身边靠了靠,低头继续在炕席上画那个圆脑袋。
陆沉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屋后那片山。
赵家给佳佳喝的那碗黑水,是无知,还是故意?他不知道。但不管是哪种,这笔账都要算进去。
他之前想的,只是让赵天德在村里抬不起头,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一分不少地吐出来。
现在,他想法变了——不只是吐出来。赵家做的那些事,得让所有人都知道。得让他们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。
他站在窗边,沉默了很久。丹田里青色真气缓缓流动,比昨天又厚实了一点。
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重新排列:草药,今天就去采。欠条的事,找人。佳佳体内那丝异物,今晚开始处理。
赵天德现在在什么,不重要。因为不管他在什么,最终都要来找陆沉。陆沉等着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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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坐在灶台边,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出来。声音低,像是怕说得太响,那些伤心事会更真实。
三个月前,村里来人,说是要收“超生户旧账”和“拖欠摊派”的罚款。周桂英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来人说她家欠了钱,必须交。她哪里有钱?陆沉在狱里,家里就她一个人,靠着那点薄田和乡邻接济勉强度。
赵天德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他假惺惺地说先替她垫上,让佳佳去他家帮忙,看猪、洗菜、带孩子,抵一阵子就行。
周桂英当时眼睛已经不好,腿脚也不灵便。她知道不对,可她没有别的办法。
“我以为……就是帮帮忙,点活,不会有事的……”她声音哽住,“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沉没有催她,只是坐在那儿听着。
“村里人不是没看见。”周桂英低着头,“只是……赵天德是首富,逢年过节给乡里送礼,派出所的人他也认识……谁都不愿意为了咱们得罪他。”
“有一回,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我去赵家门口,想看看佳佳,被马翠莲拿扫帚撵出来,说我没资格进门……”
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角。她的眼睛对着灯光,浑浊的、发白的,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雾。
陆沉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压着一块石头。
四年。她哭了四年。哭到眼睛再也看不清。
“娘。”
周桂英抬头。
陆沉看着她,声音很低,却很稳: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哭了。佳佳的伤,我来治。你的眼睛,我来治。赵家欠我们的,我来一笔一笔讨。”
周桂英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看着儿子——这个四年前被人陷害入狱、如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儿子—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可这一次,不是委屈的泪,不是绝望的泪。
是终于等到头了的泪。
陆沉没再说安慰的话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到灶台边,把火拨旺了些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他抬眼,看向窗外那片沉在黑夜里的大山。
窗外,山影沉沉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草木的气。陆沉站在灶台边,手按在温热的灶沿上,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淀下去。
他等着。等他把该攒的都攒够了——
到时候,就不是打一巴掌、踹一脚那么简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