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还没叫第二遍。
陆沉已经从屋后山脚转了一圈回来,背篓里多了几把刚采的草药,鞋底还沾着湿泥。他刚推开院门,耳朵忽然动了动。
村道那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四个人,步子散,拖拖拉拉,带着股子吊儿郎当的痞气。
陆沉没急着进屋。他站在院门口,抬眼朝村道尽头看去。
没一会儿,四个人影晃了过来。为首那个,他认识——赵二狗。赵天德的远房侄子,三十出头,平里游手好闲,专替赵家跑腿办脏事。
今天他穿了件半新的夹克,头发抹得油亮,手里捏着一张纸,走路时下巴抬得很高,像是特意要摆出几分威风。跟在他身后的三个,陆沉不认识,但看那眼神和站姿,也不像什么正经人。
赵二狗远远看见陆沉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昨天猪圈里的事,他已经听得够清楚了——陆沉一巴掌抽翻马翠莲,单手把赵天德提起来的场面,早在村里传遍了。说不虚,那是假的。可赵天德的话他不敢不听,钱也拿了,这一趟,他硬着头皮也得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把声音拔高,高得像怕整条村的人听不见:
“周桂英在不在?”
人还没进院,他就先扯着嗓子喊了出来:“周桂英欠了赵家的罚款和口粮钱,今天来结账!”
这声音一出去,村道上立刻有了动静。本来早起扫院子的、拎桶打水的、坐门口抽旱烟的,都下意识往这边看了过来。
赵二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赵天德交代得很清楚——这一趟,不只是来要债,更是来踩人。要让全村都看看,陆沉就算回来了,也还是那个谁都能捏上一把的劳改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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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周桂英正在给佳佳梳头。听见动静,手一下抖了,梳子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扶着桌角,颤巍巍站起来,脸色瞬间白了:“谁……谁来了?”
佳佳也听见了。小姑娘身子一僵,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,然后转头,一路小跑躲到陆沉身后,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。一声不吭,可那只手,抓得发白。
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:“爸爸在。”
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佳佳攥着衣角的手,这才稍稍松了些。
赵二狗走进院子,目光先在佳佳身上扫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点说不清的坏笑,随后才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拍:“周桂英,你看清楚了。这是你欠赵家的欠条。罚款、口粮、借粮、借钱,前前后后加起来,一共八千六!”
他说完,还故意侧了侧身,让院门外探头探脑的那些人也能看见。
村道边,王婆子扒着墙头,李老头站在路边装作看天,耳朵却全竖了起来。赵二狗心里更得意了。他要的,就是让陆家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。
“还不上也行。”赵二狗扯了扯嘴角,继续往下说,“把那丫头送回赵家,继续做活抵债。再把你家后头那块地签给赵哥,这事就算了。”
这话一落,院外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。谁都知道,陆家后头那块地,是周桂英最后一点家底。不大,可挨着后山泉眼,土虽然偏,却活。那是陆沉他爹临死前留下的,周桂英这些年再难都没舍得动。赵天德惦记那块地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周桂英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晃了一下:“那地……不能给。那是阿沉他爹留下的……”
“?”赵二狗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,“人都快饿死了,还守什么?再说了,这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你不认也得认!”
他说着,拿手指重重戳了戳桌上那张纸:“手印都按了,谁赖得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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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直到这时,才慢慢走到桌边,把那张欠条拿了起来。
纸不新不旧。墨迹却不一样——有些地方颜色发沉,有些地方泛。一看就不是一次写成的。
陆沉低头,一行一行扫过去。他看得很慢,屋里屋外却静得发紧。
赵二狗见他一直不说话,以为他是被吓住了,顿时底气更足了:“怎么,认字吧?看清楚点,上头写得明明白白。你娘借了赵家的钱,按了手印,现在想赖账,门都没有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只是继续看。
《九转诀》带给他的,不只是医术和真气,还有一种对细节的敏锐。这张欠条,问题太多了。
最明显的,就是墨迹。其中几处借款数额,明显是后添的,字迹虽然刻意模仿过,可落笔轻重和行笔习惯还是不一样。还有期——上面写着去年的两笔借粮记录,可那墨迹分明不超过半个月。
最关键的是手印。周桂英常年活,右手食指部有一道旧伤,印出来的纹路边上会缺一小块。可欠条上那几个手印里,有三处完完整整,没有半点缺口。
假的。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陆沉把那张纸慢慢叠起来,扔回桌上:“说完了?”
他抬起眼,看向赵二狗。那双眼睛很黑,也很平静。没有怒,也没有慌。就是平静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赵二狗心里发虚。
他硬着头皮梗起脖子:“说完了,你能咋——”
啪!
一记耳光,脆得像竹板抽在空气里。
赵二狗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,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,两颗牙当场飞了出去。他一头栽进泥里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院里院外,瞬间一静。连风都像停了一下。
谁都没想到,陆沉说动手就动手。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赵二狗趴在地上,脑子嗡嗡直响,半天才反应过来。他捂着脸,抬头时眼神都发懵: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
陆沉没理他。他转身走到门后,抄起那把劈柴的柴刀——不是拿刀刃,而是反手用刀背,朝桌角狠狠一劈。
咔!
一声闷响。那张本就摇摇晃晃的破木桌,当场裂开一大道口子。桌上的碗筷全跟着一阵乱跳。
院里一下死寂。院外那些探头的人,也齐齐僵住了。
陆沉把柴刀往桌上一,抬起头,看向跟着赵二狗来的另外三人。声音不高,可一字一句,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:
“要债,可以。让赵天德自己来。”
说完,他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:“还有。你们几个,再敢盯着我女儿看一眼,我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。”
那三个人脸色一变,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没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假——因为陆沉说这话的时候,不像在放狠话,像在陈述一件随时能做的事。
赵二狗终于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脸,嘴里还在漏风,却还是不甘心地放狠话:“你……你等着……赵哥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陆沉看都没再看他。他已经转过身,蹲到佳佳面前。
“害怕吗?”
佳佳抓着衣角,先是摇头,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:“刚才有一点。”她小声说完,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但是爸爸打得好。”
这话一出口,院子里不少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变。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能说出这种话,得是被成什么样。
陆沉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:“进屋去。”
佳佳点点头,走了两步,又回头问:“爸爸,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来一次,打一次。”
陆沉说得很平。佳佳想了想,居然真的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记住了。她转身进屋了。
院外的人群慢慢散了。可散归散,消息已经长了翅膀。用不了半天,整个青溪村都会知道——赵家上门债,被陆沉一巴掌抽了回去。
赵家和陆沉,这回算是彻底杠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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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桂英坐在门槛上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因为赵二狗,是因为陆沉——怕他脾气一上来,把事情闹得更大,也怕他刚从里面出来,又被人抓住把柄。
“阿沉……”她嗓子发哑,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心,“他们背后有人,乡里、派出所,都跟赵天德有来往。娘是怕你……”
她后面的话没说完。可陆沉听得懂——怕他再进去。怕这个家刚亮起一点光,就又黑下去。
陆沉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他抬手,把母亲鬓边散乱的白发一点点拢到耳后。四年前,她头发还没白成这样,如今几乎全白了。脸上的沟壑,也比记忆里深得多。
陆沉手指微微一顿,声音却很稳:“娘。这次,不一样了。”
周桂英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慌,也有酸:“阿沉,娘不是怕你打不过。娘是怕你再吃亏。”
这话听得陆沉心口一沉。吃亏——这两个字,他这些年吃得够多了。可这次,他不打算再让了。
“放心。这回,谁也欺负不了你们。”
周桂英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别过头,低低掉眼泪。不是不信,恰恰是因为太想信了,所以才更怕希望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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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站起身,回到桌边。目光落在那张被撕碎的欠条碎片上,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墨迹前后不一,数字有改动痕迹,期也对不上。那几个手印做得粗糙得很,骗骗旁人还行,想骗过他,差得远。
这不是欠条。这是套索。赵天德就是想借这张破纸,把周桂英死,把佳佳再拖回去,把后头那块地一块吞了。
陆沉目光一点点冷下来。普通路子,走不通。因为青溪村里,赵天德经营太久了——村委有人情,乡里有关系,连派出所都能打点。假的,到了他们嘴里,也能说成真的。
可要是把事情捅到压不下去的地方,那就另说了。
伪造欠条。强占土地。拿孩子抵债。虐待孩子。随便哪一条,拎出来都够赵家喝一壶。
他现在缺的,不是理由。是时机。也是更硬的底气。
他站到窗边,抬眼望向后山。山还在那里,沉沉地压在村后,连成一片。那里有草药,有野味,有深潭,也有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。
钱。
有了钱,他才能把娘的眼睛彻底治好。有了钱,他才能给佳佳买新衣裳、送她上学。有了钱,他才能把后头那块废地真正盘活。
赵天德想用欠条困住他,想用关系压住他,想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可他不知道,陆沉手里攥着的,远比他以为的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