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16:09

天刚蒙蒙亮。山里的雾还没散,白茫茫压在村后山头。

陆沉把背篓放在门口,低头系紧鞋带。

屋里,佳佳已经醒了。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,一看见陆沉背起背篓,眼神立刻紧了:“爸爸,你要出去吗?”

“嗯。进山一趟。”陆沉回头看她。

佳佳抿了抿嘴,小手抓紧被角:“那……你还回来吗?”

这句话问得很轻,像是怕声音一大,答案就会变。

陆沉动作顿了顿,转身走过去,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:“回。中午之前回来。”
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给你带肉。”

佳佳眼睛一下亮了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那我等你。”

这四个字,让陆沉心口微微一紧。他没再多说,只看向周桂英:“娘,我去趟后山。你照看佳佳。”

周桂英扶着灶台点了点头:“山里雾重,路滑,你慢点。”

陆沉应了一声,推门出了院子。

佳佳赤着脚跑到门边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走进晨雾,她才被周桂英抱回屋里。

“地上凉,别冻着。”

佳佳却还望着院门方向,小声说:“,爸爸说给我带肉。”

周桂英鼻子一酸,笑着应道:“嗯,带肉。以后佳佳有肉吃了。”只是这话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做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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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沿着山路往后走。露水打湿裤脚,凉意一阵阵往上窜,可他的脚步很稳。

这片山他小时候跑熟了,哪里有山涧,哪里长草药,哪里容易出野味,他心里都有数。不同的是,以前靠经验。现在,靠真气。

丹田里那缕青色真气缓缓运转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清晰了几分。风吹树叶的响动,鸟雀掠过枝头的声音,远处山涧流水撞石的回音,都清楚地送进耳中。

没多久,陆沉就在一处山涧边停下。水很清,几尾巴掌大的鱼在石缝边缓缓游动。

他蹲下身,把手探进冰凉的水里,闭上眼,将一缕真气缓缓送入水中。水面只轻轻荡了一下。下一秒,那几尾鱼竟像被什么吸引一样,慢慢朝他手边靠近。

越来越近。

陆沉猛地睁眼,手腕一翻。哗啦!水花四溅,两条肥鱼被他一把扣了出来,尾巴在半空中拼命甩动。他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给佳佳炖汤,够了。

他把鱼丢进背篓,又顺着山涧往前走,在一片背阴地停下。地锦草、车前草,还有几株苦参苗,都长得正好。这些正是佳佳用得上的药。

陆沉蹲下身,动作利落,把药草一一采下。拨开落叶时,底下露出一截枯黄须。他顺着往下扒,很快挖出一株老山参。年份不短,虽然被啃掉了半截,但剩下的部分药性更足。

陆沉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。这东西拿去镇上,能换点钱。

他小心用布包好,塞进背篓,抬头看了眼天色,转身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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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时分,陆沉推开院门。

屋里立刻传来动静。佳佳从小板凳上一下跳起来,鞋都没穿好,就朝外跑:“爸爸!”她跑得太急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陆沉一把把她抱住:“慢点。”

佳佳却顾不上这些,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背篓:“肉呢?”

陆沉把背篓放下,掀开上面的草叶。两条肥鱼躺在里面,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光。

佳佳一下看呆了,小嘴慢慢张开:“好大……”

周桂英也摸索着走出来,声音微微发颤:“真弄着鱼了?”

“嗯,还挺肥。”陆沉应了一声。

佳佳盯着鱼,眼睛亮得惊人:“这就是肉吗?”

这句话问出来,陆沉动作微微一顿。四五岁的孩子,连鱼和肉都分不太清,不是因为傻,是因为本没吃过几回。

“对,这就是肉。”

陆沉把鱼拎到灶台边,开始收拾。刮鳞,去腮,破肚,剁段,动作净利落。佳佳蹲在一旁,双手托着小脸,看得一眨不眨。

锅烧热后,陆沉把家里剩下的那点猪油全刮了进去。滋啦一声,白烟腾起。鱼块下锅,香味立刻炸开。

佳佳的小鼻子轻轻动了动,整个人都不自觉往前凑了一点。

陆沉把鱼煎到两面微黄,这才添水、撒盐,又放了两葱白。锅盖一盖,锅里很快咕嘟咕嘟响了起来。

香味压不住了。顺着土墙裂缝和破窗缝往外钻,一点点飘到院外,飘上村道。

最先闻到的是隔壁王婆子。她正坐在院里纳鞋底,鼻子忽然一抽,站起来朝陆家方向使劲闻了闻:“鱼汤?陆家哪来的鱼?”

村东头的李老头也闻见了,连旱烟都忘了抽:“这味儿……像炖鱼。陆家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屋,哪来的鱼?”

没一会儿,村道上就多了些人影。有人挑着空桶,说是去打水。有人背着手,说是出来遛弯。还有几个妇人,嘴上说去串门,脚下却不知不觉拐到陆家附近。

不是谁真有事。就是被那股香味勾出来了。谁都没靠太近,却又舍不得走。

陆沉这锅鱼,是实打实用猪油煎过、慢火炖出来的,香得霸道。在这种村子里,足够勾得半条村的人直咽口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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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佳佳已经快坐不住了。她蹲在灶台边,眼巴巴盯着锅盖:“爸爸,还没好吗?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还要多久?”
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
“那一会儿是多久?”

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弹了下她脑门:“馋猫。”

佳佳捂着脑门,却偷偷笑了。

锅盖掀开时,白雾一下冲了出来。白的鱼汤在锅里翻滚,鱼肉早已炖软,鲜香扑鼻。佳佳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陆沉先盛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:“小心烫。”

佳佳双手捧着碗,低头吹了又吹,才小心喝了一口。

下一秒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那是热的。鲜的。带着油香,一路暖进肚子里。

她慢慢抬起头,眼圈一下红了:“好喝……”

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这碗汤。

陆沉喉咙发紧,转身去给周桂英盛。

周桂英接过碗,没急着喝,只闻着那股香气,低低说了一句:“上回家里吃鱼,还是你进去前。”

一句话,把屋里说得静了下来。

四年了。这个家,整整四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肉。

陆沉拉开凳子坐下,声音很稳:“以后会常有。”

周桂英低头喝了一口,眼泪却先掉进了碗里。

佳佳已经顾不上说话了。她喝完汤,又夹起一块鱼肉,小心翼翼吹凉,送进嘴里。鱼肉软嫩得一抿就开。

她眼睛一下亮了:“爸爸,肉会化开!”

陆沉心口一酸:“鱼肉本来就嫩。”

第一碗很快见底。佳佳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爸爸,还有吗?”

“有。”陆沉把锅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锅里都是。”

佳佳却赶紧摇头:“我吃一点点就行,也要吃。”

周桂英忙把碗往她那边让:“够了,佳佳多吃。”

“不要,也吃。”

小姑娘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锅里飘。那副想吃又不敢多吃的样子,看得人心里发堵。

陆沉没让她推,只拿起勺子,先给她添了满满一碗,又给周桂英续上半碗:“以后家里吃饭,不用让。你们都能吃饱。”

一锅鱼,三个人,围着那张缺了一条腿、拿砖头垫着的旧桌子。屋子还是破的,窗纸还是漏风的。可这一顿饭,硬是把这个家撑出了点热腾腾的人气。

佳佳吃到最后,小肚子都鼓了起来,抬头时还有点不好意思:“爸爸,我是不是吃太多了?”

“这不叫多。”陆沉看着她,“这叫吃饱。”

佳佳愣了一下,随即抿着嘴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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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没多久,院门外就有了动静。

先是一个妇人探头,见陆沉看过去,忙把一把小青菜放在门边:“自家种的,给孩子添个菜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紧接着,又有人送来两个鸡蛋、一把蒜苗、半碗腌萝卜。

东西都不值钱,却是风向。以前陆家穷得快断气时,人人躲着走。如今陆沉一回来,先在赵家狠狠了一场,又真从山里弄回了鱼,村里那些原本只敢看热闹的人,心思一下都活了。

有的是同情。有的是试探。也有的是见风使舵。

陆沉心里清楚,却都接了下来,只淡淡说一句:“谢了。”

屋里,周桂英摸着那些菜和鸡蛋,手都在抖:“沉儿……以前咱家借把葱都难,现在他们竟然主动送东西来了。”

陆沉把鱼骨收好,头也没抬:“因为他们知道,咱家不是以前那个咱家了。”

周桂英怔了怔,眼圈慢慢红了。

院门外,几个孩子探头探脑。他们闻着鱼香来的,眼睛都盯着佳佳手里那啃得净净的鱼骨头。

佳佳下意识往后缩,背贴到门框边,神情一下紧了。

陆沉低头看她:“想出去玩吗?”

佳佳摇头:“我在家陪。”

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本该只想着玩,可她第一反应,却是乖乖待着。

陆沉蹲下身,和她平视:“出去也行。有爸爸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
佳佳眼神动了动,小声问:“真的不会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他们抢我东西呢?”
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

陆沉说得很平。可这句话,比什么安慰都更有底气。

佳佳回头看了他一眼,终于小步小步挪出去。

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:“佳佳,你家真炖鱼啦?”“鱼好吃吗?”“是你爸爸抓的吗?”

佳佳刚开始还有点紧张,可回头看见陆沉就站在门口,那点怯意忽然散了些。她轻轻点头:“嗯。好吃。”

说完,她又认真补了一句:“是爸爸抓的。”

那语气里,已经有了点藏不住的骄傲。

不远处,几个大人听见这话,彼此交换了个眼神。陆沉这小子,真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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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村西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一个半大小子冲到赵家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叔!乡里那边来电话了!”

赵家屋里,赵天德一把拉开门:“怎么说?”

那小子喘着气压低声音:“那边说,这两天就能来人。让你把材料备齐,伤情、闹事、威胁村民这些,越多越好。”

赵天德听完,嘴角一点点扯了起来,阴得发冷:“行。我知道怎么弄。”

炕上的马翠莲半边脸还肿着,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:“是不是能收拾那个劳改犯了?”

赵天德朝陆家方向看了一眼,那股鱼香直到现在还若有若无地飘过来:“先让他得意两天。等人来了,我让他连锅都端不稳。”

马翠莲狠狠啐了一口:“最好把那小野种也一块弄回来!”

“不急。”赵天德冷笑,“一个个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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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陆沉像是察觉到什么,缓缓抬头朝赵家方向看了一眼。

赵家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按赵天德的性子,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,不可能真忍着不动。除非,他在等更阴的招。

陆沉收回目光,把采回来的药草分开放好,又把那截老山参单独包起来。

佳佳的伤,还要继续治。母亲的眼睛,也不能再拖。

至于赵天德——想玩阴的,那就来。

天色渐渐暗下去。

佳佳从院外跑回来,小脸红扑扑的,一进门就扑到陆沉腿边:“爸爸,他们都说你厉害。”

陆沉看着她:“然后呢?”

“我也觉得你厉害。”她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

说完,又小声问:“爸爸,我们明天……还有肉吃吗?”

陆沉伸手把她抱到腿上:“有。以后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
佳佳重重点头,眼里的光亮得吓人。

可就在这时——

砰!
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什么东西,被人从外面狠狠扔了进来。

屋里三个人同时一顿。

陆沉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他把佳佳放到周桂英身边,起身走出去。

院子里,夜色压下来一半。地上赫然躺着一只死鸡。鸡脖子被生生拧断,血还没透,鸡身上绑着一张纸条。夜风一吹,纸条轻轻晃动。

陆沉走过去,把纸条扯下来。
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
“劳改犯,敢再狂,下次死的就是人。”

院门外一片死寂。人早跑了。

只有夜风卷着鸡毛,在地上轻轻打转。陆沉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目光冷得像山里的夜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鸡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。赵天德以为扔一只死鸡就能吓住他?

“下次?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没有下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