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心也慢慢回过神来,把心思重新拉回正事上:“这几天,你最好别一个人去乡里。赵天德那种人,明着斗不过,就会玩阴的。你刚出来,身份本来就敏感。他只要找人给你扣个‘寻衅滋事’或者‘威胁村民’的帽子,就够你折腾一阵子了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:“这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沈素心站起身,把药箱背到肩上,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还有,欠账的事,如果你真想追,别去乡里。乡里那边,赵天德说得上话。要告,就直接找县里。县里有个法律援助点,我知道地方,改天写给你。”
陆沉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你帮了我们不少。”
沈素心摆摆手,语气很淡:“都是乡邻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扶上门框,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。你明天是不是要上山采药?”
陆沉微微一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素心看了眼屋里熟睡的佳佳,声音压低了些:“她伤口边缘那种情况,不是普通消炎药能压住的。要想好得快,得用苦参和地锦草。我以前见过类似的,多半是在阴湿地方待久了,伤口又沾了污秽,才会拖成这样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你既然懂处理,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陆沉没有否认:“后山哪一带地锦草多?”
沈素心想了想:“村后老槐坡往里走,靠近泉眼那一片最多。苦参也有,不过得仔细找。”
说到这儿,她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:“但你别走太深。最近山里不太平。”
陆沉抬眼看她:“怎么个不太平法?”
“有人说,在坡子深处见过一种大蜘蛛。”沈素心说,“不是普通山蛛,比巴掌还大,背上发红,跑得很快,还咬人。前两天,村东头有条狗进山以后,回来没多久就死了。有人说,就是被那东西咬的。”
大蜘蛛。背红。咬人。
陆沉眸光微微一动。《九转诀》药毒篇里,恰好记着一种毒物。
嗜血蛛。体型如拳,背甲赤红,喜居阴湿石缝,常年盘踞在有泉眼、有腐木的山地深处。此蛛毒性极烈,寻常人被咬,一开始未必觉得疼,可三个时辰内,毒血入络,便会由内而外凝滞血脉。
可这种毒物,本身也是药。它体内毒腺若能处理得当,是极好的药引,尤其适合配合某些驱寒化瘀的药材使用。
而更重要的是,嗜血蛛盘踞之地,附近往往伴生一种草。血竭草。这种草色暗红,药性猛烈,活血散瘀的效果远在普通草药之上,在镇上药材铺里,价钱能翻好几倍。
陆沉把这些飞快在脑中过了一遍,面上却没露什么:“知道了。我会小心。”
沈素心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,推门走了出去。门板合上的时候,夜风正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屋里的火光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周桂英重新坐回灶台边,双手搭在腿上,半晌没动。佳佳还睡得很熟,呼吸细细的,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小兽。
陆沉坐在炕边,看了她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眼天色。
夜已经深了。远处山影起伏,压在村后,黑沉沉连成一片。门缝里还在往屋里渗风,带着山里的草木气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一早上山。先去老槐坡,找地锦草和苦参。若真有嗜血蛛,就顺势往深处探一探,看看附近有没有血竭草。血竭草晒后能卖钱,嗜血蛛毒腺若能取到,也许还能用在后面的药方里。
他现在缺的,就是钱。
管教们凑的那五千块,只能解一时的急,解不了这个家往后的子。佳佳要养身体,要换药,要补气血。周桂英的眼睛,要慢慢调理,也离不开药材配合。家里这间破土坯房,漏风漏雨,窗纸烂了,屋顶塌角,外头那层塑料布撑不了多久,迟早也得换。
这些,全都要钱。而村后的这片山,就是他眼下最现实的底气。
不是嘴上说说的底气。是能采药、能换钱、能一点点撑起这个家的底气。
赵天德在外面拉关系、送信封、找人铺路。那他就在里面攒东西。攒真气,攒药材,攒钱,也攒足够把人踩下去的本钱。
等攒够了——那就不是一个泼妇喝泔水那么简单了。
陆沉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炕边,掀开被角,在佳佳身旁躺下。
屋里很旧,褥子也薄。可孩子贴得近,竟显得有些暖。
他闭上眼,丹田里的青色真气缓缓流转,比昨夜又厚实了一丝。恢复得不算快,但在稳稳往前走。
老槐坡。泉眼。嗜血蛛。血竭草。
还有那张被塞进来的纸条,和纸条上那句话——“过好你的子,不要搞事。”
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一掠过,却没有搅乱他的呼吸。他不是去冒险。他是去把能攥到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攥牢。
屋外彻底静了。子时已过,村里连狗都不叫了。只有风从山里吹下来,擦着破门板,细细地从门缝里渗进来。
佳佳在睡梦里忽然动了一下。小手从被窝里摸索出来,像是在找什么。很快,就碰到了陆沉的手。然后一下抓住。
抓得很紧。像是怕一松开,天亮以后,人就不见了。
陆沉睁开眼,低头看了她一会儿。小姑娘睡着了,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透的湿意。那是苦子熬出来的本能。哪怕睡着了,也不敢真的放心。
陆沉没有抽手。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拢,任由她抓着。过了几秒,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替她把被角掖好。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睡吧。这次,不会有人把你带走了。”
夜色沉沉。风还在从门缝里往里钻。可炕上的那只小手,自始至终都没再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