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16:08

院子里还带着一层夜里没散尽的寒气,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灶台边的灰烬轻轻发白。

陆沉睁开眼时,天色才刚泛起鱼肚白。丹田里那缕青色真气,比昨夜又凝实了一丝,安静盘踞在气海之中,像一头终于被驯服的兽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起身推门。

昨夜那三声敲门声,和那句“替苏家送一句话”,像一刺扎在他心里。他推门出去时,院门外已经空无一人,只在门缝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。边角了,像是被夜露打湿过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过好你的子,不要搞事。”

墨水痕迹是新鲜的。陆沉把纸条慢慢折回去,神色平静得近乎可怕。不是他们说了算。他把纸条收进掌心,转身回屋。

屋里很安静。佳佳还在睡,瘦小的身子蜷在被窝里,只露出半张小脸,呼吸轻轻的,很匀。陆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,这才轻手轻脚把门带上。

灶台前,周桂英已经起来了。她正摸索着往灶膛里添柴,动作很慢,几次都没能把柴火送准,指尖还差点碰到灰烬。

“娘。”陆沉快步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柴。

周桂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
“习惯了。”陆沉蹲下身,把柴火塞进灶膛,重新把火挑旺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,也把周桂英那双眼睛照得更清楚了。

浑浊,发白,瞳仁像是蒙了一层散不开的雾。不是一两天的毛病。是硬生生拖出来的。

陆沉动作顿了顿,声音也低了些:“娘,你这眼睛,多久了?”

周桂英沉默了一下,才轻声开口:“有几年了。刚开始还能看见点影子,后来越来越模糊。现在啊,连佳佳站我跟前,我都看不清她长什么样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认命的旧事。

陆沉却听得口发紧。他伸出手:“我给你看看。”

周桂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:“别折腾了,老毛病了,看不好的。”

“能看。”陆沉语气不重,却一下截住了她的话。

周桂英怔了一下,像是不敢信:“沉儿,你别拿这事哄娘。”

陆沉没再解释,只扶着她在板凳上坐好,自己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。

指尖落下,脉象入手。同一时间,脑海中《九转诀》医道篇的内容像翻书一样掠过。

肝肾亏虚,气血瘀滞,目窍失养。白内障已成,视神经衰弱,但还没坏到无药可救。不是瞎。是被活活拖到了快瞎。

陆沉心里微微一松。还来得及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周桂英:“能治。”

两个字,落得不重。可周桂英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真……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陆沉点头,“不过不能急,要一点点调。先活血,再化障,等眼底那口淤气散开了,你就能慢慢看清东西。过些天,我让你先看清佳佳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周桂英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她赶紧抬手去擦,可越擦越多,最后只好捂着脸,压着嗓子低低地哭。哭得克制,却怎么都止不住。

陆沉没劝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把灶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:“周婶……陆沉在家吗?”

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,也带着几分急。

陆沉回头望去。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头发简单扎在脑后,眉眼清秀,却掩不住长期劳留下的倦意。

沈素心。青溪村的赤脚医生。
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药箱,像是想进又不太敢进。

“沈医生?”陆沉站起身,冲她点了点头。

沈素心这才迈进院子,目光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:“佳佳……昨晚怎么样?”

“睡得很好。”

沈素心明显松了口气,紧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: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更自然的理由,“我来看看她的伤。”

陆沉让开半步:“进来吧。”

沈素心拎着药箱进屋,走到床边蹲下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睡熟的小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才轻轻掀开佳佳棉袄的一角。

烫伤、青紫、勒痕、鞭印。一道一道,全落在一个本不该受这些罪的孩子身上。

沈素心看得很慢,眉头一点点拧紧,眼里的不忍也越来越重。周桂英站在旁边,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始终没吭声。

沈素心把棉袄放回去,起身时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前几次,我只能偷偷给她上点药。可马翠莲防我跟防贼一样,我多看两眼,她都能骂半天。她嘴上说是赵家的家事,不许外人手,其实就是怕人看出这孩子被他们折磨成什么样了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沈素心把药箱放到桌上,从里面取出药粉、纱布和一小瓶药油,一样样摆好:“这些先用着。伤口换药前,先拿淡盐水洗净,再撒药粉。背上的鞭痕别捂着,透气反而好得快,抹药油就行。”

陆沉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点了点头: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
“用不着。”沈素心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看不过去。”

她说完,本来要把药箱合上,目光却忽然停在佳佳手臂上。那片原本发青发肿的地方,颜色已经淡了很多。昨天下午还发硬的皮下淤血,现在摸上去竟然松软了些。

她昨天偷偷摸过,知道这伤原本是什么样。这种恢复速度,不正常。

沈素心迟疑了一下,还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处。皮肤底下有一丝极淡的暖意,像还残留着什么东西,顺着经络缓慢散开。

她眼神微微一变,转头看向陆沉:“是你处理过了?”

陆沉嗯了一声:“懂点土法子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明显不打算细讲。

沈素心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究没有追问。她今天来,不是为了追这个。

她把药箱重新放好,坐到桌边,双手压在膝头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过了几秒,她才抬起头:“我今天来,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陆沉坐在灶台边,抬眼看她:“说。”

沈素心吸了口气:“第一件,昨天下午,赵天德去了乡里的饭馆,请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吃饭。”

周桂英脸色微微一变。

沈素心继续道:“饭馆老板是我远房亲戚。他说赵天德进去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出来的时候,信封没了。”

“什么制服?”陆沉问。

“派出所的。”沈素心顿了一下,“乡里的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周桂英显然慌了: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对付你啊。”

陆沉神色却没什么变化,只淡淡点了下头:“知道了。”

用钱铺路,用关系压人。这种事,他不陌生。赵天德要是真能咽下这口气,那反倒不像他了。

沈素心见他反应平静,眼底掠过一丝异色,但很快又说起第二件事:“第二件,马翠莲从昨天下午开始,上吐下泻,到现在还没停。”

周桂英一愣:“是喝了泔水闹的?”

“不是。”沈素心摇头,“我去看过,不像普通坏肚子。她脉象发紧,气机乱得厉害,可人偏偏还精神得很,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冲了经络神经。”

说到这里,她抬眼直视陆沉:“昨天在猪圈里,我看见你她喝泔水之前,抬手在她后腰拍了一下。那一拍,不像随手。你是不是,对她动了什么手脚?”

最后一句落下,灶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屋里忽然静了。

周桂英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猛地转头看向陆沉:“沉儿……”

陆沉却没什么波动,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那一巴掌,是打脸。那一拍,才是真正送给马翠莲的东西。外人看着只是碰了一下,可那一瞬,他借着接触,把一缕极细的真气送进了她的肠胃经络。

不致命,只是扰动。像往平静的水里投下一粒石子,不会把水炸开,却能让整片水面久久不得安宁。

开始是绞痛、腹泻、恶心。两天之后,那股真气会沿着经络慢慢窜到四肢末梢。到时候手脚发麻,口眼歪斜,走路发飘,看着像中邪。在青溪村这种地方,这种症状一出来,赵家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去大医院,而是找神婆、请土法、满村折腾。

够他们乱一阵子了。不会死人。但绝对不会好过。

陆沉抬起眼,看向沈素心,语气平淡:“算不上什么手脚。在里面学过一点拿的手法,顺手点了她一下而已。不会要她的命。”

周桂英听得手都抖了:“你……你这孩子,怎么还学这种东西……”她嘴上这么说,眼底却没多少责怪,更多的是担心。担心赵家再闹大,也担心儿子一时手重,惹出更麻烦的事。

沈素心却没有立刻接话。她行医几年,医科中专学的不过是最基础的乡村医术。

可像陆沉这种手段,她从没见过。那种点?点得人腹泻绞痛,点得人四肢发麻,甚至口歪眼斜?

还有佳佳愈合中的伤口。

这已经不是她认知里的“土法子”了。

沈素心看着陆沉,眼神明显变了。不是害怕。而是一种看见了认知之外的东西后,短时间内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复杂。

陆沉没在意她的目光。他转头看向周桂英,声音依旧平稳:“娘,放心。她死不了。顶多难受几天。”

周桂英沉默了很久。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可到最后,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低下头,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