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来时,青溪村安静得厉害。
陆沉抱着佳佳,一路走回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。怀里的孩子轻得过分,抱在手里像是没多少分量,只有那双抓着他衣服的小手,攥得格外紧。像一松,就什么都没了。
周桂英拄着木棍跟在旁边,边走边抹眼泪:“沉儿,先回家……先给孩子弄点吃的。”
陆沉点头,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屋里一片昏暗。他摸索着拉亮电灯,昏黄的光洒下来,土墙的裂缝、破旧的木床、漏风的窗纸,全都无所遁形。也把佳佳身上的伤照得更加清楚。
手臂上新旧交叠的青紫,腿上磕破皮后留下的暗红色痂,肚子右侧还有一块被烫出来的疤,边缘发白,明显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来的。
周桂英只看了一眼,眼泪就止不住了:“是没用……是护不住你……”
佳佳有些慌,赶紧摇头:“不哭……佳佳不疼的。”
她越是这么说,越让人心里发堵。
陆沉把她轻轻放在床边坐下,自己半蹲在她面前,尽量把声音放轻:“我看看伤,好不好?”
佳佳看着他,眼里还带着点本能的戒备。可也许是刚才在赵家那一幕起了作用,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轻轻点了头:“好。”
陆沉先卷起她的袖子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有些伤是打的,有些伤是饿的,还有些伤已经伤到了筋骨和脾胃,不是一两天就能养回来的。他闭了闭眼,压下口翻腾的戾气。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先治孩子。
丹田之中,那缕青色真气缓缓运转起来,顺着经脉流向掌心。这股力量刚得到不久,他还不能用得太猛,只能一点点试。
“会有一点热。”陆沉提前说。
佳佳下意识绷紧了身体。
可当他的掌心贴近伤处,一缕温热真气缓缓渗进去时,小姑娘却突然愣住了。没有想象中的疼。反而像冬天把冻僵的手伸到热水旁边,麻麻的,暖暖的,连原本辣的烫伤都舒服了许多。
她睁大眼睛看着陆沉,小声“咦”了一下:“不疼了……”
周桂英端着热水进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,脚步一下停住了:“沉儿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陆沉头也没抬,全部心神都落在佳佳伤势上。
真气渗得很慢。他能感觉到,这孩子身体底子差得厉害,长期挨饿受冻,脾胃虚得像张薄纸,外伤只是表面,里面其实已经伤了。如果不是今天带回来得及时,再拖一阵子,哪怕以后养好了外伤,身体也未必补得回来。
这个发现,让陆沉眼底的寒意更重了几分。
不到一刻钟,佳佳手臂上最明显的红肿就消了大半。肚子那块烫伤周围的灼热也退下去了。陆沉收回手时,额角已经见了细汗。
佳佳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胳膊,又摸了摸肚子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:“真的不疼了。”
她抬头看着陆沉,带着孩子才有的认真和惊奇:“你比村里的大夫还厉害。”
陆沉听得心口发软,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:“先吃饭。”
一说到吃饭,佳佳立刻不说话了。可她的眼睛,却忍不住往灶台那边瞟。那种下意识的渴望,本藏不住。
陆沉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,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肉和熟食拿出来,又淘了点米,洗了把野菜。米不多,肉也不算好,可对这个家来说,已经算难得。
灶火一生起来,屋里立刻多了点人气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,米香慢慢冒出来,再把切碎的肉和野菜一起下进去,最后打一个鸡蛋,蛋花散开,香味一下就浓了。
佳佳坐在小板凳上,背绷得直直的,小鼻子轻轻动着,眼睛几乎黏在锅上。她明明馋得厉害,却还是努力把手放在膝盖上,不敢乱动,也不敢开口。
陆沉回头看见这一幕,动作顿了顿。
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看见一锅热饭,竟然会先学会克制。这不是懂事,是饿怕了。
饭盛出来的时候,佳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小声道:“爸爸,我吃一点点就行。”
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自然地喊出“爸爸”两个字。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针,扎得陆沉心口发酸。
他把最满的一碗放到她面前:“不是一点点。是吃饱。”
佳佳怔怔看着那碗饭,像是不敢信这是给自己的。
周桂英把自己那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:“少吃点,佳佳多吃。”
佳佳赶紧把碗推回去:“也吃。”她动作很小,却很坚持。
陆沉坐下,把碗重新摆好:“以后家里吃饭,不用让。你们都能吃饱。”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。
佳佳低下头,小心翼翼舀了一勺,吹了又吹,这才送进嘴里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那是热的。软的。香的。不是冷馊的剩饭,也不是猪食盆里翻出来的泔水。
她愣愣地含着那口饭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然后像是怕谁来抢一样,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,吃得特别快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周桂英看得直掉眼泪,转过头去不敢再看。
陆沉没拦,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慢点,锅里还有。”
佳佳立刻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他:“真的……还有吗?”
“有。以后都有。”
这一次,她终于没忍住,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。可她顾不上擦,只是用力点头,然后继续低头吃饭。
屋里很破,灯光很暗,风还从窗缝里往里钻。可这一顿饭,还是让这个家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吃到一半时,佳佳忽然放下勺子,小声问了一句:“爸爸,我以后……还要回猪圈吗?”
一句话,让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陆沉看着她。小姑娘眼里全是不安,像是再热的饭、再暖的灯,也压不住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害怕。
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回答她:“不会。从今天开始,谁也带不走你。”
佳佳怔了两秒,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然后,她很轻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鼻子红了,眼泪却没再掉下来。她像是终于放心了点。
夜深以后,佳佳被安置在床里侧。陆沉把家里唯一还算厚实的被子盖到她身上,小姑娘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张瘦小的脸。
“爸爸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会明天就走了?”
陆沉坐在床边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:“不会。睡吧。”
佳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骗她。最后,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小手,朝他这边悄悄挪了一点,闭上眼睛。
没过多久,呼吸就轻了下来。
那是她第一次,在不用挨饿、也不用挨打的地方睡觉。
陆沉一直坐到她睡熟,才起身走到院子里。月光落在地上,冷白一片。他闭上眼,缓缓运转《九转诀》。丹田里的真气经过白天这一番折腾,不但没散,反而凝实了一点。
可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。
刚才给佳佳疗伤时,他已经看出来了。那孩子身体里,不只是长期饥饿留下的亏空。在她的脉象深处,还有一股极淡的寒滞。不像天生的,倒像是有人长期给她喂过不净的东西,一点点磨她的底子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,眼神彻底冷了。
虐待是一回事。可如果赵家还对一个孩子动了别的手脚——那这事,就不是打一顿能了的。
就在这时,屋里忽然传来周桂英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沉儿……有件事,娘一直没敢告诉你。”
陆沉回头看向门内。
周桂英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块旧布。她把布一层层打开,里面赫然是一枚断成两截的玉扣。
“这是佳佳送来那天,包在襁褓里的。苏晚宁还留了一句话……”
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,就让你千万别去找她。除非……除非有人先来找你。”
陆沉盯着那枚断玉,瞳孔一点点收紧。因为那东西,他见过。苏晚宁一直戴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还没等他开口,院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不轻不重,却格外清晰。
深更半夜,整个青溪村都静了。这三下敲门声,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周桂英脸色瞬间变了:“这么晚了……谁会来?”
陆沉没有说话。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向院门,体内真气无声流转。
下一秒,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男人声音。
“请问,陆沉回村了吗?”
“我是替苏家,来送一句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