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妃体恤,儿子感念于心。”萧怀稷语气依旧恭敬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,“只是儿子喜静,还请母妃恕罪。”
惠妃看着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,眼中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既然你不愿,那便罢了。”
“只是你也莫要太紧绷,偶尔放松些,也不是坏事。”
北边战事频繁,边境烽烟不断,梁王统筹粮草调度、,在朝中威望隆。
朝野上下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,好些臣工想将女儿塞进他的后院,哪怕做个妾也行。
那些女子中,有温婉贤淑的世家嫡女,有才情卓绝的重臣千金,更有容貌倾城的宗室贵女,可谓环肥燕瘦,各有风姿。
可这个养子皆是不为所动,一个都未收入后院。
上回她将宋清禾和赵语棠塞给他时,他便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。
虽迫于母子情面,终究将人领了回去,可转头就丢在后院,无名无分,不闻不问,形同虚设。
眼见好不容易安进去两人,至今半点用处都没有,这叫她如何能甘心?
唉!
想到这里,惠妃叹了口气。
这个养子,如今已经封王,羽翼渐丰,手握兵权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她随意拿捏的少年。
她纵有不满,又能如何?
到底不是亲生的。
不论怎么做,始终隔着一层。
一旁候着的两名江南女子脸色瞬间发白,手足无措站着,失落、难堪与窘迫交织在一起。
她们原本以为凭借一身姿色与才情,被收入梁王府是十拿九稳之事,未曾想竟落得这般境地。
更让她们心绪纷乱的是,最初本是抱着攀附高门、求得荣华的心思而来。
可自见到对方这一刻起,一颗女儿心便悄然沦陷,倒生出了满腔的倾慕与爱恋,并非只为权势依附。
而宋清禾与赵语棠听了这话,心底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,悄悄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“儿臣谨记母妃教诲。”萧怀稷身姿依旧端正,没有半分松懈。
他能感觉到那两名女子投来的失落目光,却视若无睹,毫不在意。
眼下重中之重,是北边的战事,是兵部的筹谋,是守住自己的阵脚。
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即使现在兵权在握,依旧如履薄冰。
那些风花雪月、儿女情长、软玉温香,在旁人眼里是温柔乡,在他眼里不过是……英雄冢。
心软一分,刀便慢一分!
情动一刻,命便薄一刻!
母子两人各怀心思,就这么坐着喝茶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堪堪维系着那层薄薄的母子情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名小太监弓着身小跑进来,跪在地上道:“启禀娘娘,陛下请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。”
惠妃脸上那层淡淡的僵色已然不见,只剩下端庄得体的浅笑。
“本宫知晓了。”
“你们也都回去吧。”
萧怀稷闻言起身,宋清禾与赵语棠见状,忙也从座位上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一同行礼,告退离开。
出了含光殿,廊下微风轻拂,吹动檐角悬挂的风铃,发出空灵悠远的声音。
宋清禾脚步放得极轻,目光落在前面那道修长的背影上,似是怕前面那人回头,只敢看一瞬,便又垂下眼帘。
另一个则不同。
赵语棠跟在后面,微微咬着下唇,视线一直黏在那道身影上,眸中含着掩饰不住爱慕。
她心底几番涌起冲动,想快走几步追上他,哪怕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可看着那道背影自带的冷傲与孤绝,她最终还是按捺下了心底的念头。
*
徐娇走出客栈时,天色尚早。
难得出府一趟,她本盘算着快到酉时时再回王府。
可转念一想,自己孤身一人在外,怀中又揣着一笔巨款,在这鱼龙混杂的街市之中,实在是隐患重重。
思量再三,她当即改了主意,决意沿原路速速返回。
可刚行不多远,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便随风飘至耳畔。
那声音如清泉漱石,似玉珠落盘,勾得她脚步顿住。
徐娇抬眸望去,只见临街一座雅致楼阁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清音阁”三字,原来是一家专营乐器的琴坊。
心弦被那琴声牵动,她竟不由自主地迈步走了进去。
铺内陈设清雅,各式乐器错落摆放,琴、瑟、筝、琵琶、箜篌一应俱全,古意盎然。
角落处有乐师正伏案试琴,指尖起落间,叮叮咚咚的琴音漫溢开来。
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立马迎上来,面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容,热情招呼徐娇。
那妇人鹅蛋脸,柳眉弯弯,杏眼含春,瞧年纪不过二十余岁,笑时眉眼柔和,极富亲和力。
可眼珠轻轻一转,便透出几分生意人独有的精明来。
徐娇浅笑着与她寒暄,目光却被店中一架古琴吸引,缓步上前,纤指轻扬,随手拨了一下琴弦。
铮——
一声清响破空而出,音色澄澈透亮,余韵袅袅,在空气里悠悠荡开,经久不散。
竟是一把难得的好琴!
徐娇顺势在琴前坐定,手指轻轻搭在弦上,开始拨动琴弦。
她弹得随意,只是信手拨弦,可那几个音符落下去,室内忽然一静。
妇人愣住了。
角落里试琴的乐师也停了手,扭头看过来。
一曲终了,铺子里静得出奇,那妇人眼睛亮得惊人,语气难掩激动:
“姑娘,这首曲子……是你自己作的吗?”
徐娇微微颔首。
妇人眼中光彩更盛,当即在她身旁落座,和她攀谈起来,语气愈发热络。
几番闲话下来,徐娇才知晓,这位妇人姓宋名南书,正是这家清音阁的主人。
她店内的乐器皆是上等货,亦承接定制乐器的生意,京中各大乐坊、官府礼乐署乃至达官贵人,有不少竟是她的老主顾。
而她本人亦精通乐理,辨音识曲的眼光极准。
两个女人聊起来,若有共同爱好,那很容易拉近彼此间的距离。
二人相谈甚欢,不觉便聊到了填词谱曲的营生。
徐娇心里一动,顺势问了几句价钱。
宋南书倒也爽快,直言相告:“若是词句工整、曲调绝佳,一首可卖到二十至数百两银子不等。”
“若被哪家乐坊看中,长期签约,买断取用,价钱还能再往上翻。”
“比如姑娘方才所弹之曲,若是送去京中大牌乐坊,少说也能值个百两银子。”
徐娇闻言,心头巨震,心脏砰砰狂跳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在这古代,一首曲子竟能如此值钱?!
一百两银子!
老天爷!
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。
徐娇脑中飞速盘算,方才那曲子不过是她信手弹来。
她前世积淀在脑海里的流行乐曲、影视曲、古典名曲数不胜数,随便拎一首出来,皆是旋律婉转、动人心弦的绝妙曲子。
如此一来,只需卖出几十首曲子,那她赎身所需的银两,岂不很快就能凑齐?
一念及此,徐娇只觉得心跳得厉害,一下一下撞着口。
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浅笑着应和,又闲谈片刻,才起身告辞。
临行之际,她笑得甜甜的,对宋南书说:“我平极少出门,后若有闲暇,再来寻宋姐姐切磋琴艺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,姑娘可千万要来。”宋南书拉着徐娇的手,一脸依依不舍。
待送到门口,她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,微微眯起眼。
对方说自己平很少出门,莫非是深闺中的大家小姐?
气质倒是像,往那儿一坐,便透着股子不染尘埃的清韵,的确非寻常小户人家所能养出。
可若真是名门贵女,又怎会孤身一人上街,身边连个随行丫鬟、护卫都没有?
难道是有暗卫隐匿在旁暗中护持?
可看她的衣着,身上襦裙半新不旧,头上仅一支桃花簪子,再无半点珠翠首饰,又实在不像是豪门闺秀的做派。
宋南书轻轻摇了摇头,将心头纷乱的猜测一一压下。
怪哉!
这位姑娘,还真有意思,当真是个谜!
她转身步入清音阁,眼底的疑惑久久未散。
徐娇自然不知道宋南书心底所想,她强压着想要跳起来喊的冲动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步仍有些发飘,明明是踩着实地,却像是踩在云上,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。
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,不能急,不能慌,不能乱。
待回了王府,再从长计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