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光殿内,袅袅青烟从博山炉中升起,氤氲在空气中。
惠妃端坐在软榻之上,轻摇团扇。
她今一袭杏黄宫装,鬓间珠翠琳琅,垂落时轻颤生辉,一派雍容华贵。
在她下首,坐着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。
一人身着浅碧色襦裙,垂首敛眉,温顺恭谨,正是昔侍奉惠妃的大宫女宋清禾,性子温婉,最是听话。
一人则身着绯红色罗裙,眉眼飞扬,乃是惠妃的远房侄女赵语棠,因着这层亲缘关系,行事难免有些骄纵。
这两人,皆是惠妃精挑细选、亲自指给伺候养子的人。
可如今这都过去了多久,莫说牢牢笼住梁王的心,便是连衣角都未曾摸到一回!
惠妃越想越气,手中团扇突然“啪”地一下拍在案几上。
“本宫费尽心思将你们送到他身边,是让你们去王府里吃闲饭、混子的?”
宋清禾闻听此言,红着脸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把身子缩了缩。
赵语棠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,辩解道:“姑母,这怎能怪我们?王爷素来冷淡,从不来我们院里,我们纵有心思,又能有什么法子?”
“再说,姑母您莫不是忘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惠妃身上,“那红袖本就是扬州瘦马出身,容貌绝色,又精通歌舞媚术,自小便是花重金调教出来的,一身本事全在如何魅惑男人。”
“可结果呢?还不是马失前蹄,触怒了王爷,硬生生挨了二十板子。”
“住口!”惠妃陡然厉声打断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,“没用的废物!自己没半分手段,反倒只会找旁的借口,还有脸在这儿攀扯别人?”
赵语棠被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,死死咬着下唇,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。
可心底的委屈却像水般涌了上来。
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争了,这怎么能全怪她呢?
那晚府中设宴,王爷饮了不少酒,她趁送解酒汤之际,偷偷将留欢香添进香炉。
虽当时手在抖,心怦怦直跳,可想着若能借此成事,得王爷那般人物垂青,便将惧意都压了下来。
谁知天不遂人愿,香刚添完没多久,炉中清香才刚漫开,药效尚未起效,王爷就传了红袖进去。
她纵然心有不甘,也只能强压着慌乱,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。
当时,她并没有走远,就那样缩在院门外,心里恼得不行。
尚未等她缓过这口气,里头便传来一声怒喝。
再后来,红袖被人拖了出来,浑身是血。
她躲在暗处,看着那一幕,吓得浑身冰冷,连气都不敢喘。
*
直至今,赵语棠依旧想不通,那留欢香可非比寻常。
那些个低档货色,不过是能令人一时气血翻涌罢了,顶多算是床笫之间的小情趣。
若是遇上硬茬子,药效便要大打折扣,甚至全然无用。
可这香……药性霸道又隐蔽,寻常人沾之必乱心智。
她当时费尽心思才弄来小小一盒,里头统共装了两截,外头看着与普通香并无分别。
那晚,她亲手添的香,分量十足。
红袖又是那等容貌,那等身段——便是见了,也该动凡心。
谁知王爷的心性竟那般坚韧,美人投怀送抱,又在中了药的情况下,还能坐怀不乱。
想到这里,赵语棠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王爷不近女色,不近到这般地步,那她以后……以后该如何办才好?
“本宫给过你们机会。是你们自己不中用。”惠妃语气淡了下来,却更让人听着害怕。
她平复了一下情绪,抬起手朝门口招了招。
两名妙龄女子从门外款款入内。
一个穿着月白轻衫,清丽如出水芙蓉。
一个穿着鹅黄长裙,娇媚似带露桃花。
二人肤若凝脂,眼含秋水,往那儿一站,便似两朵含苞待放的花朵。
“你们不顶用……”惠妃冷冷扫了宋清禾、赵语棠二人一眼,“那本宫就让旁人去。”
这二人是她让兄长从江南挑选来的,琴棋书画,诗词歌赋,无一不通。
论容貌、身段、才情,皆是拔尖。
她就不信,这世上真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。
宋清禾垂着眼,脸色微微发白,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。
赵语棠则咬着红唇,目光从那两名女子姣好的容颜上扫过,带着几分不安与戒备。
气氛正僵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:
“梁王殿下到——”
惠妃眸光微微一动,旋即恢复如常。
她摆了摆手,示意那两名新来的女子退到一旁,又理了理衣襟,然后端起茶盏,做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。
宋清禾和赵语棠对视一眼,各自坐好。
前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端的是低眉垂眼的本分模样。
另一个虽也坐得端正,下巴却微微扬起,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傲气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入殿内。
“儿子给母妃请安。”
萧怀稷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。
他今穿着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衬得整个人愈发英挺冷峻。
阳光从琉璃窗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,勾勒出俊美人的轮廓。
惠妃望着下方躬身行礼的萧怀稷,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抬了抬手:
“起来坐下吧,不必多礼。”
萧怀稷直起身,依言在一旁的雕花红木圈椅上缓缓落座。
惠妃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有些子没见你了,最近朝中公务可是忙得很?”
“母妃见谅。”萧怀稷微微欠身,语气恭谨,“自北边战事吃紧,兵部往来文书、调兵筹饷诸事繁杂,夜不得空闲,儿子这才没能常入宫来给母妃请安侍奉。”
“公事为重,社稷要紧,你身在其位,自当如此。”惠妃轻轻颔首,语气里带着关切,“不过你也要多顾着自己身子,莫要劳过度,伤了本。”
“儿子谨记母妃教诲,劳母妃挂念在心。”
对话不多,字句皆客气有礼,听似母慈子孝,实则亲近不足,规矩有余。
母子之间,本该有的不必思量便能脱口而出的絮叨,一句都没有。
宋清禾在心里暗暗叹气,本就不是亲生母子,又何必故作亲近,徒增尴尬。
东拉西扯了一会儿,惠妃话锋一转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两名自江南而来的女子盈盈上前,在萧怀稷面前站定,身姿纤柔,眉眼间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婉娇怯。
“这二人来自江南水乡,一个琴艺卓绝,一个舞姿轻盈。”惠妃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目光在萧怀稷脸上打着转,“不如带去你府上,平里端茶递水,闲时抚琴作舞,岂不美哉!”
两名女子低着头,闻言悄悄抬眸,含羞带怯地快速扫了萧怀稷一眼。
只这一眼,两人心跳便齐齐漏了半拍,眸中染上了期待。
早闻梁王殿下容貌清俊、气度非凡,今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
眼前的青年剑眉朗目,身姿挺拔,周身那股清冷威仪,只静静坐着便自带压迫。
若能得殿下青睐,侍奉左右,也算美事一桩。
念头一动,两人心跳愈发急促,脸颊泛起红晕,模样颇为娇俏可人。
可萧怀稷自始至终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:“母妃厚爱,儿子心领了。只是儿子府上人手充足,不敢再劳母妃费心安排。”
惠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。
竟被他当面拒了。
她心中大为不满,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:“你这孩子,倒这般见外。本宫不过是想着,你平里公务繁重,身边多个可心的人照顾,也能松快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