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自己的小屋,徐娇忙把门掩好。
屋里光线昏暗,她径直走到北墙旁,将一摞高高的木盆移开,然后蹲下身子,手指沿着第三排砖缝摸索过去。
她扣住砖缝,轻轻一使劲,砖便抽了出来。
墙洞里藏着一个小布包,她把布包取出来,放在膝上,然后打开。
里头是些金银首饰,都是原身的遗物,她曾经估算过,大概值个五百来两。
现在,要添上新的了。
她从袖中摸出那三张银票,放在最下面,上头压上首饰,再用那块软布仔细包好,重新塞回墙洞里。
青砖复位,严丝合缝,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。
徐娇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她抬头看了看窗外,头已经偏西了。
平里起早贪黑的,今正好有时间,不如趁此将屋子好好收拾一番。
她把晒在外面的被褥拿进来铺平叠好,又把屋子里堆的破烂整了整,还打来水擦拭净,算是彻底将屋子打扫了一番。
刚收拾完没多久,外面就传来嘈杂声。
笑闹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,混在一起,非常热闹。
没过多久,空气中便飘来阵阵香味,是饭菜的香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徐娇推开门,众人已经忙活开了。
几个仆妇正从厨房那边端菜过来,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大托盘,上头放着海碗、盘子,热气腾腾的。
李大娘端着一大盆水煮肉片,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洒了汤,可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。
“哎哟喂,可香死我了!”
“你慢点儿走,洒了看我不跟你急!”
“少贫嘴,快接把手,手腕都快断了!”
众人聚在一起嬉笑,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。
徐娇小跑过去,从张婶手里接过一摞碗筷,跟着大伙儿一起摆桌子。
几张旧桌子被拼在一起,拼成一张长条大案,上头铺了红色的粗布。
碗筷摆好,菜便一道一道端上来,红烧肉,酱色油亮,肥瘦相间,颤颤巍巍地堆了满碗。
糖醋鲤鱼,炸得金黄,浇着红亮的汤汁,尾巴还翘着。
白切鸡,皮黄肉白,蘸料碟里是姜葱末拌的酱油。
还有四喜丸子、粉蒸肉、烧鸭子、炖肘子……
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摆了满满一桌。
几个婆子站在桌边,眼睛都看直了,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老天爷,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肉了!”
“哎呀,别挤,让我闻闻味儿!”
徐娇站在人群里,无语望天。
今天逛了一路,吃了一路。
粽子、糖葫芦、马蹄糕、云片糕……
见到什么好吃的她都忍不住买一点,边走边吃,边逛边吃,不知不觉就……
徐娇又按了按肚子。
还是圆鼓鼓的。
一点没消下去。
崔管事站在桌前,手里拎着一坛酒,扬声喊道:“都坐好都坐好,开席了!”
众人呼啦啦地坐下,桌子有限,只能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,挤挤挨挨的,可谁也不嫌挤。
崔管事拍开酒坛的泥封,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,不是寻常烧酒的辛辣,而是绵软的、带着桂花香的甜味。
“这是黄桂稠酒,用糯米和桂花酿的,酒劲儿小,适合咱们娘们喝。”她一边倒酒一边说,“今儿个过节,都满上,谁也不许推!”
酒液倾入粗瓷碗中,色泽白,微微泛着淡黄,桂花的香气飘散开来。
等所有的碗都倒满了,崔管事端起自己那碗,站了起来。
众人也纷纷端碗起立。
“今儿个端午,大伙儿平里一天忙到晚,都辛苦了。”崔管事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“今儿个就放开吃,放开喝!”
“好!”
众人齐声应和,碗举得高高的。
崔管事把那碗酒一饮而尽,碗底朝下亮了亮。
众人也纷纷仰头喝酒,徐娇端着碗抿了一口,酒液绵甜,带着糯米的醇厚和桂花的清雅,几乎没有酒味。
好喝!
她学着众人的样子,把那碗酒慢慢喝尽。
待所有人饮完酒,崔管事便招呼大伙动筷:
“行了,都动筷子吧!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!”
众人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筷子齐刷刷地伸了出去,李大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,酱香浓郁,油水在舌尖化开。
她眯起眼,腮帮子嚼得鼓鼓的,一脸满足。
众人各自埋头猛吃,注意力都在美味佳肴上。
李大娘又夹了块粉蒸肉,又夹了块烧鸭子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筷子还在往肘子上伸。
嚼着嚼着,她余光瞥见旁边的徐娇,只见她静静坐着,一直都没有夹菜。
李大娘碰了碰她胳膊,压低声音:“姑娘,多吃点肉。这机会可不常有。”
徐娇侧眸看她,笑了笑,点点头。
她确实也该吃点,满桌子的人都在大快朵颐,就她一个人不动筷子,实在太扎眼了。
徐娇不想表现得太另类,于是提起筷子,看了看桌上那几道菜。
红烧肉太腻,肘子太扎实……看来看去,全都是扎扎实实的硬菜,连绿莹莹的青菜叶子都寻不见。
最后,她夹了一块鱼肉。
鱼肉,浇着糖醋汁,看着还算清爽。
她含着那口鱼肉,假装在细嚼慢咽。
旁边李大娘又夹了块肉,吃得满嘴流油,还不忘扭头看她一眼,见她“吃”得斯文,便继续埋头猛吃。
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,众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三三两两地唠起闲嗑,东家长西家短,说着说着,不知谁起了个头,便聊到权贵们府上宴饮的排场。
“听说王公大臣府上宴客,不光有好酒好菜,还有歌舞助兴呢。”
“歌舞……”一个年轻仆妇忽然眼睛一亮,举着筷子朝徐娇点了点,“哎,红袖,你不是从芳菲苑那边过来的吗?给俺们也跳个舞看看呗!”
话音一落,桌上静了一瞬,旋即炸开了锅。
“对对对!跳一个,让俺们也开开眼。”
“我还没见过正经的歌舞呢!”
“来一个!来一个!”
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,筷子敲着碗沿,当当当的,满院子都是热闹劲儿。
徐娇放下筷子,抬头扫视一圈,对上那一张张兴奋的脸。
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有看热闹的,却没有什么恶意。
她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跳舞?
她不想引人注意,面带为难地推辞道:“不是我不肯,实在是……大伙都知道,我天天蹲在盆边洗衣裳,好久没练过了?腰也硬了,腿也僵了,跳出来没法看。”
“没事儿!”崔管事大手一挥,“跳成啥样我们都看!”
“就是就是!”旁边人跟着附和,“又不是给贵客们献舞,咱们这些粗鄙之人,懂什么好坏?”
“跳一个吧!”
徐娇被架在那儿,有些下不来台。
正想着怎么再推脱,张婶突然开口道:“跳舞不行,那就唱个歌!唱歌总能行吧?”
“对对对,唱歌!”
“唱一个!”
众人又起哄起来,这回比方才还热闹。
徐娇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不会唱,可话堵在嗓子眼。
众所周知,红袖最擅长歌舞。
若再推辞,就有些说不过去了。
今儿个过节,大伙儿都高高兴兴的,她何必做那个扫兴的人?
想起自己当初被排挤在外的艰难子,徐娇觉得和同事们搞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一件事。
想到这一层,她无奈地笑了笑,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:“那……那我就唱一个。唱得不好,可不许笑话我。”
“不笑话不笑话!”
“快唱快唱!”
徐娇认真想了想。
唱什么好呢?
情情爱爱的在古人眼中有伤风化,肯定不能在这种场合唱,这一下就排除了许多歌曲。
悲伤的也不合适,太出挑的更不行……
想来想去,她脑子里冒出一首歌。
调子简单,词也正派,还不涉及风月。
徐娇不再犹豫,清了清嗓子,张口就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