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越来越暖和,浣衣院要洗的衣物比之过去也轻便了许多,大伙活时说话的声音都敞亮了些。
徐娇白里照旧蹲在木盆边搓衣裳,夜里照旧点起那盏昏黄的油灯,铺开纸,提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缓缓洇开,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油灯的火苗时不时跳一下,她便伸手拨一拨灯芯,让光更亮些。
她将整个故事分了三个部分。
上部是诸侯并起,群雄逐鹿。
纸上的人物越来越多,命运交错,爱恨纠缠。
写完一张纸,她抽出新的一张,继续落笔。
若是累了,就揉揉眼睛,换个姿势,接着写。
终于,上部,就快要写完了。
徐娇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轻轻走动,带着那些人物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各自的命运。
再过几天,便是端午。
端午节,在这个时代,可是大子。
浣衣院的女人们这些天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个,什么“端午要吃粽子”“要挂艾草”“要喝雄黄酒”,说着说着就笑起来,露出豁了的大黑牙。
徐娇听了,心里头也是痒痒的。
因为上面已经传下话来,端午节当及次,大伙儿可以轮流歇一天。
终于有一天时间,完全属于自己了。
自从穿来这鬼地方,她就没有出去过。
梁王府的大门朝哪边开,外头的街道是什么模样,集市上都卖些什么,市井烟火又是何等光景……她一概不知。
徐娇低头看看手边那厚厚一叠稿纸。
她想好了,端午那天,就把稿子带上。
一来,出去好好逛逛,看看人间烟火。
二来,寻几家书坊,把稿子递去询询价。
她很想知道,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小说,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到底值不值钱。
*
明就是端午节。
晚上收工时,崔管事把浣衣院的女人们都叫到院子里,扬声安排端午节大家的轮休。
之前,往主子院里、幕僚侍卫、得脸管事等院里送衣裳的好差事,她从来都是不争不抢。
可这回不一样,徐娇打算主动争一争,当崔管事刚开口说“明儿个谁歇?”时,她便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“我。”
话音落下,众人愣了一下,扭头看她。
这些子处得熟了,都知道这姑娘性子绵软,从不跟人争抢什么。
这会儿忽然开口,倒让她们有些意外,可也只愣了一瞬,便有人笑起来:“行行行,让你让你,大过节的,也该出去逛逛。”
“就是,小姑娘家家的,成憋在院里怪可怜的。”
“崔管事,就让她明天歇吧……”
徐娇站在那里,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替她说话,心里颇为感慨。
还记得自己刚来时,她们对她非常排斥,时常出言嘲讽。
数月过去,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徐娇抿着唇笑了笑,冲四周点了点头。
崔管事抬头扫了众人一眼,笑着应“好”。
等安排完轮休事宜,她又扬声道:“明儿个傍晚,府里给咱们安排了席面。酉时初,都给我回院里来,一个都不许少。”
话音一落,院子里“嗡”地炸开了锅。
众人笑成一团,你拍我一下,我推你一把,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。
“你说会有什么菜?”
“肯定大鱼大肉!王府的席面还能没有好酒菜?”
“那敢情好啊!大肘子炖得烂烂的,入口就化,那味道……啧啧!”
“行了行了,瞧你们那点出息……明席面上山珍海味都有,你们敞开肚子吃,随便吃,可劲吃!”
“真的假的?俺可有些子没见荤腥了,别说什么山珍海味,就是鱼骨头熬的汤,俺也能喝三大碗!”
徐娇站在人群里,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作为府上最低等的奴仆,月钱就那么几个子儿,平时能省则省,灶上做什么就吃什么,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,哪里还敢挑三拣四呢?
能吃上一顿正经席面,那真是过年似的稀罕事,不怪一个个高兴成这样。
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些笑脸上,把一道道皱纹都照得柔和起来。
徐娇抬起头,看着高墙外澄澈的天空,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。
这里是京城,天子脚下治安良好,女子独行也少有事端。
要不然,她就算再想出去,也断不敢贸然踏出王府半步。
晚上,徐娇找出一件半旧的淡粉色襦裙。
这裙子,她平里都不敢穿,只压在床底下,这会儿抖开来,就着昏黄的油灯细细端详。
裙摆处有两道褶子压得久了,她用手指蘸了水,一点一点抚平,又对着灯照了照,确认看不出什么,才小心叠好,放在枕边。
躺下,闭上眼。
翻了个身。
又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,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睡不着!
本睡不着!
徐娇索性坐起来,就着昏暗的月光,把枕边那叠稿纸又翻开。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字迹工整,没有污损,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。
她把稿纸小心收好,又躺下。
这回闭上眼,脑子里却比方才更乱了。
忐忑,紧张,期待,兴奋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搅得她难以入眠,最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翌,天刚蒙蒙亮,她就醒了。
推开门,她打了井水,净了面。
她换上那件粉色襦裙,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桃花簪子,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。
这身打扮不怎么张扬,却也比平里的荆钗布裙华丽多了。
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又伸手理了理鬓角,便出门了。
梁王府坐落在内城的黄金地段,左近住的都是王公贵胄,朱门高墙,一重挨着一重。
出门走了好长时间,才到了最近的一处集市。
街上人来人往,吆喝声、说笑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。
徐娇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发亮,迈步汇入其中。
她穿着寻常的淡粉色襦裙,料子半新不旧,头上只一桃花簪子,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鲜艳的颜色。
可往人堆里一站,便能一眼望见她。
那是一种让人呼吸的好看,眉眼如远山含黛,肌肤似凝脂初雪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,误入了这凡尘俗世。
自她出现,瞬间就吸引了周遭的目光。
挑担的老汉停下脚步,担子压在肩上忘了换肩。
茶棚里端着茶碗的客人,茶碗举在半空,久久不曾放下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,有人手里的东西落了地都不自知。
可那道身影,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,对众人投去的各种目光恍若未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