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怀稷迫不及待地想往下看,恨不得立马窥尽全局。
翻过一页又一页,直至翻至最后一页,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稿纸,仍久久未从那波澜壮阔的文字中回过神来。
他抬眸看向紫嫣,狭长的凤眸里透着几分意外之色。
“这是她写的?”
“是。”
萧怀稷听了这话,便不再怀疑。
他本就遣了暗卫夜盯梢,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那人。
这些文字若不是出自她的手,难不成还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?
沉默片刻,他又低头看那稿纸,目光落在那些小楷上。
笔画清丽婉约,如清露沾花,透着女子独有的温婉秀气。
单这一手字,就得扎扎实实练习好几年。
而在这些文字里,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,有谋士的运筹帷幄,有英雄的惺惺相惜,也有女子的低眉婉转。
那游刃有余的笔力,字里行间的万千气象,没有深厚的诗词功底,没有长年累月的阅读浸润,断然写不出来。
可她是扬州瘦马出身,自幼学的该是歌舞媚术。
怎么笑,怎么走,怎么斟酒,怎么跳舞……无非是如何以色侍人、讨得男子欢心。
虽说为了提高身价,诗词歌赋自然也是要学的,不然怎么陪那些附庸风雅的男子谈诗论画?
可那也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花架子,远远还达不到这般底蕴。
紫嫣垂手站在一旁,始终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良久,萧怀稷才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开口问道:“好端端的,她突然写这个做什么?”
“说是想赚润笔。”紫嫣如实答道。
萧怀稷眉头一挑:“她缺银子使?”
“应该是吧,自打身体恢复后,她就常向奴婢打听赚钱的门路……”紫嫣抬眼瞥了对方一眼,又飞快垂下眼睫,“她绣活儿做得一般,想来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,才琢磨出了这么个赚钱的法子。”
萧怀稷没再接话,目光重新落回那叠纸上。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紫嫣应声而退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萧怀稷静坐片刻,忽然开口:“来人。”
门外守着的侍卫应声而入。
“请宋、卫两位先生、李参军、王主簿即刻过来。”
不多时,四位心腹匆匆赶到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宋先生,此人出身寒微,却藏万卷,尤擅谋略大局,往往于闲谈之间道破天机,三言两语便能让人拨云见。
紧随其后的是卫先生,此人来历神秘,精通刑名、谍报、江湖门道等。
第三位是李参军,此人出身将门,自幼熟读兵书,善练兵,通阵图,十四岁便随父出征,立过战功。
萧怀稷惜其才,将他收为己用,专司军务。
最后一位是王主簿,面容和善,眉宇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浸润书卷的从容气度。
他自幼跟着梁王,对府中的账目、田产、人事皆烂熟于心,且办事滴水不漏,待人接物圆融妥帖,是萧怀稷放在府中的一双眼睛。
四人站定,齐齐行礼。
萧怀稷大手一挥,示意他们免礼。
他将手中稿纸递过去:“都看看。”
四人轮流翻阅,起初不以为意,看着看着,脸色渐渐变了。
王主簿最先看完,抬起头,目光惊疑不定:“王爷,这……这从何而来?”
萧怀稷并未答话,只问道:“如何?”
“妙啊!这手笔,这格局,写战争则金戈铁马扑面而来,写情爱则婉转低回牵动人心。”王主簿忍不住赞叹,“属下阅文无数,从未见过如此写法。”
卫先生却皱起眉头,反复翻看,神色愈发凝重:“王爷,这字迹娟秀,瞧着出自女子之手,到底是何人所些?”
“红袖。”
话音落下,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卫先生喃喃道:“原来是她,怪不得!”
萧怀稷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晋王素来大手笔,在各府安眼线已是常事……”李参军三十出头,身形魁梧,面容刚毅,虽是名武将,却心思缜密、见微知著。
说到此处,他皱起眉头,提出异议:“可作为奸细,应当藏拙才是,怎敢如此张扬?写这等文字,岂不是自曝其才,引人注目?”
“或许是另有用意?”王主簿略一思索,开口道,“这些文字里,会不会藏着什么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凛。
萧怀稷放下茶盏,目光微沉。
“藏头诗、隐语、密文……”王主簿一一列举,“若她真是细作,这洋洋洒洒数万字,难保没有夹带私货。明面上是话本子,暗地里传递消息,也未可知。”
萧怀稷沉默片刻,吩咐道:“传专攻此道的行家来,让他们连夜破解。”
这一夜,书房旁边的厢房灯火通明。
几个精通密文的老学究逐字逐句地推敲,翻来覆去地比对。
稿纸摊了满案,一张接一张,都快被翻烂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几人终于抬起头,面面相觑,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为首的老者苦着脸,只能前去禀报:“王爷,属下等人翻看了一夜,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。”
“藏头、藏尾、谐音、拆字——能试的都试了个遍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当真什么都没有?”萧怀稷目光微动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没有。”老者额头沁出细汗,声音愈发低了,“就是……就是个话本子。”
萧怀稷没再言语,只摆了摆手。
他不知那些字句里究竟有没有夹带私货。
可他知道,晋王派来的细作,不会真的缺银子使。
老者如蒙大赦,忙躬身退下。
脚步声渐远,殿内重归寂静。
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他起身走出殿门。
清晨的风拂过面颊,带着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萧怀稷在台阶上站定,负手而立,玄色衣袍被晨风轻轻吹动,修长的身影被光线拉得愈发颀长。
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是护卫首领沈彻。
“浣衣院那边,让暗卫继续盯着,不必惊动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