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添了又添,墨锭磨了又磨。
徐娇越写越顺手,笔下的人物活了过来,一个个从纸上站起来,在她眼前演绎着那些金戈铁马、爱恨情仇。
这天夜里,她写完一个小剧情,便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映着墨痕未的纸张。
徐娇见状,条件反射地俯下身,轻轻吹了吹。
正准备把那叠稿纸收起来,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“嘎吱”一声,紫嫣走了进来,手里照例提着一个油纸包。
“最近忙什么呢?”她的目光落在徐娇手边那叠纸上,“那是什么?”
徐娇手一顿,下意识地想要藏起来了,又觉得藏了反倒奇怪:“没什么,随便瞎写的。”
“随便瞎写的?”紫嫣心中好奇,放下托盘,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到底是什么,我瞧瞧。”
徐娇犹豫了一瞬,想着自己以后还要赎身。
可她一个浣衣女,月钱少得可怜,就是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也不够。
届时,她突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,总得有个说法吧。
再说,正好也让紫嫣看看,她这些子熬灯耗油写的东西到底行不行。
“你看吧,写着玩的。”这样一想,徐娇便把那叠纸递过去,“呃……你看了可别笑话我。”
紫嫣心中好奇,伸手接过,就着油灯的光看起来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徐娇盯着紫嫣的侧脸,心里有些忐忑,像等着老师批阅作业的学生。
过了好一会儿,紫嫣才抬起头。
她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: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真是你写的?”
徐娇听了这话,忍不住弯唇笑了:“这屋里还有别人吗?”
紫嫣又低头看了几眼,仍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:“写得真不错,让人接着想往下看呢。”
“真的?”徐娇心里一松,脸上的笑意更生动了。
“我骗你做什么。”紫嫣把稿纸理了理,抬头细细打量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,“不过我倒好奇,你怎么突然想起写书了?”
“就是想赚点钱,贴补家用。”徐娇眼睛亮晶晶的,耸了耸肩。
“贴补家用?”紫嫣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可你从前从未提过有这等本事。”
“最近不是读了好些市井俗本嘛!”徐娇早就想好了说辞,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,“看着看着,难免有意难平之处,就起了自己写的念头。”
紫嫣盯着她,将信将疑。
她把稿纸又翻了翻,像是随意似的问道:“我能带回去看吗?夜里无聊,正好解闷。”
徐娇愣了一下,灯影里那双眸子清澈如水,却浮起一丝犹豫:“可我不想让旁人知道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紫嫣笑着打断她,语气脆,“我就自己看看,绝不让旁人瞧见。”
徐娇看着对方,犹豫片刻,还是点了点头。
紫嫣待她极好,她自然信得过她。
紫嫣把稿纸小心收进袖子里,又叮嘱徐娇不要熬夜,便转身离去。
门帘被掀起,夜风灌了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少女坐在灯影里,眉眼被昏黄的光晕染得柔和。
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定定看着她,满是信赖。
紫嫣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可也只是一瞬,便被她压了下去。
她放下帘子,转身步入夜色。
徐娇坐在那儿,盯着晃动的帘子呆坐片刻。
油纸包里的点心还是热的,她拿起来就着温水小口吃着,温热香甜的食物滑进胃里,驱散了夜里的几分凉意。
饭毕,她目光再次落回桌面。
油灯还亮着,灯芯烧出一小截灰烬,火苗微微颤动。
她伸手把纸往跟前挪了挪,重新铺平,提笔蘸墨,继续往下写。
夜色渐浓,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,昏黄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紫嫣走得不紧不慢,穿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,观止居到了。
她抬步走进去,书房门口立着四个银甲侍卫,皆如泥塑木雕,目不斜视。
廊下还站着几个候见的幕僚,人人声音都放得极低,不敢高声言语,唯恐惊扰了屋中贵主。
几人见紫嫣款款而来,眼中并无意外之色。
梁王理万机,朝堂琐事、军中要务、府中事宜,平里并无声色犬马之好,唯有在处理完繁重公务之余,爱听几段琴音静心解压。
而紫嫣琴技绝佳,一手古琴弹得精妙入神。
她来观止居为主子抚琴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紫嫣在廊下站定,屏息敛声,垂手等候。
书房内,烛火明明,暖意融融,却压不住一室肃然。
萧怀稷端坐于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公文。
他今一身玄色常袍,通身无配饰,可往那里一坐,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此刻他正听取兵部的官员禀事,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,偶尔问上一两句,言辞简练,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“河西粮草调度,至今仍未落实?”
负责粮草的官员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回话:“回王爷,审批流程繁琐,恐还要耽搁几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萧怀稷淡淡打断,指尖轻叩桌面,“三之内,必须起运。少一,军法处置。”
“这……是!”
另一人上前禀报肃州防务,言辞琐碎,利弊纠缠不清。
萧怀稷静静听着,不一语,待其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防务之重,不在堆砌兵卒,而在扼守要冲。”
语毕,转眸望向另一人:“赵大人,你拟一份精简章程,明呈递上来。”
“遵命。”
待诸事议定,几位官员依次躬身告退,轻步退出书房。
萧怀稷揉了揉眉心。
魏公公进来奉上热茶。
萧怀稷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几下,抿了一口。
魏公公这才躬身禀报道:“王爷,紫嫣姑娘求见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萧怀稷头也未抬,只淡淡道。
紫嫣整了整衣襟,掀帘而入。
书房内焚着檀香,清冽幽远。
紫嫣福身行礼:“奴婢见过王爷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萧怀稷坐在案后,一张俊脸在光影映照下,愈发显得俊美人。
紫嫣直起身,上前几步,从袖中取出那叠稿纸,双手呈上:“王爷,这是红袖近所写,奴婢觉得……王爷应该看看。”
萧怀稷伸手接过,目光落在首页密密麻麻的字体上,眉头微挑,“这是她写的?”
“是。”紫嫣垂首,语速不疾不徐,条理清晰,“奴婢按王爷吩咐,时常去浣衣院走动,与她亲近。”
“起初她被那些仆妇排挤,奴婢时不时送些吃食、添些物件过去。”
“一来二去,她对奴婢信任有加,偶尔还会说些体己话。”
“最近奴婢见她神神秘秘的,可问她,她只说没事。”
“直到今晚,奴婢去她屋里送点心,才得知她在写书……奴婢翻了几页,心里吃惊,便问她能否带回去细看。”
“她犹豫了一下,说不想让旁人知道。奴婢应了替她保密,她这才点头。”
紫嫣说完,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萧怀稷没再说话,低头看那稿纸。
纸很粗糙,墨也寻常,可那一行行字迹入眼,让他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竟是极标准的簪花小楷,字迹虽因赶时间略显仓促,却排布齐整,半点不乱章法。
萧怀稷继续往下看,起初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翻阅。
可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渐渐蹙起,目光越来越幽深晦暗,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慢。
他自小熟读兵书战策,八岁能与军中老将论排兵布阵,十三岁便随军出征,什么样的奇谋妙计、诡谲心机不曾见过?
可眼前这些文字里所记的一些计谋,步步为营,一环紧扣一环,却是闻所未闻。
更难得的是,书中写战争,不刻意渲染刀光剑影,不铺陈血肉横飞,只细细描摹战前的暗流涌动、人心紧绷,战中的运筹帷幄、进退调度,以及战后的满目萧瑟、山河寂寥。
落笔举重若轻,叫人读得屏息凝神,意犹未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