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回大地,惠风和畅。
木兰围场,碧野无垠。
旌旗猎猎蔽,尽显皇家威仪。
九五之尊居中而坐,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,金线在光下熠熠生辉。
皇帝虽已过不惑之年,鬓角微微染了霜色,却不减半分英挺之姿,反倒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。
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剑眉入鬓,眸光锐利,自带睥睨天下、俯瞰苍生的王者之气。
“此番北上春狩,一路跋山涉水,众卿家辛苦了!”
众人齐齐俯身叩拜,山呼万岁,声震四野。
皇帝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目光投向远处连绵叠翠的青山,大手一挥:“围猎开始!”
早有大内侍卫牵来神骏非凡的御马,皇帝翻身上马,身姿挺拔如苍松,双腿轻夹马腹,骏马嘶鸣一声,当先绝尘而出。
身后文武百官、宗室贵胄纷纷上马,呼啦啦一片,铁甲铿锵,衣袂翻飞,马蹄声如奔雷,扬起漫天尘土。
萧怀稷骑在马上,不紧不慢地跟在皇帝后面。
他有十几个兄弟,年长的早已娶妻生子,年幼的尚在襁褓之中。
如今封了王的,只有三人,他,齐王萧怀瑾,晋王萧怀珵。
齐王与他同岁,仅差数月生辰,长着一张圆润俊脸,笑起来和气可亲。
这个弟弟性情温厚谦和,待人接物彬彬有礼,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,在朝中人缘极好。
晋王则是皇帝最偏爱的儿子,生母是当今皇后,也是她的亲姨母,从小便被皇帝捧在手心里。
去岁刚被封为晋王,“晋”乃诸王封号之首,是大胤朝独一份的殊荣,隐隐有问鼎东宫之势。
此刻他正策马紧随御驾之侧,一身紫色骑装华贵人,也不知说了什么,逗得皇帝开怀大笑。
萧怀稷的目光淡淡扫过那道身影,旋即缓缓收回,仿若未曾在意。
围场早已被禁军布置妥当。
数千侍卫自东、西、北三面合围,甲胄鲜明,阵列森严,手持长弓利刃,将山林间的猎物尽数往围猎中心驱赶,只待帝王弯弓射猎,一展天家雄威。
号角声此起彼伏,庄重,肃穆,高昂,惊起飞鸟无数,簌簌掠过长空。
皇帝突然勒住马,环顾四周,扬声道:“今围猎,不论身份尊卑,只论骑射本事。猎获最丰者,朕自有重赏!”
百官宗亲无不摩拳擦掌,齐声应诺,声震原野。
“皇儿们,可敢与朕一较高下?”皇帝目光扫过诸位皇子,最终定格在晋王身上,眼底笑意愈浓,偏爱尽显无遗。
晋王的容貌与萧怀稷有几分相似,此时光洒落周身,更衬得他俊朗非凡,意气飞扬。
他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,回道:“儿臣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父皇厚望。”
皇帝仰天大笑,双腿轻夹马腹,眉宇间尽是君临天下的疏朗豪情。
众人纷纷策马紧随,马蹄翻踏如,裹挟着漫天尘土,浩浩荡荡涌向密林深处。
萧怀稷跟在众人身后,姿态从容不迫,不与他人争先。
沈彻策马紧随身侧,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道耀眼的紫色身影。
“王爷,您看——”沈彻压低了嗓音,朝前方偏侧方向努了努嘴。
萧怀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几个侍卫正悄悄驱赶着一只麋鹿,往晋王所在的方向赶。
他们的动作极为隐蔽,若不是一直盯着,平常难以察觉。
沈彻咬了咬牙,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。
*
傍晚时分,夕阳铺洒万里,晚风拂过林间,携着草木新芳。
围猎结果毫无悬念,晋王猎得黑熊一只,麋鹿三只,野猪一头,野兔山鸡无数,猎获之丰,遥遥领先。
皇帝看着一堆猎物,喜笑颜开,拍着晋王的肩膀,连声赞叹:“好!好!颇有朕当年驰骋沙场的风范!”
众大臣心照不宣,趋前纷纷附和:
“晋王殿下英武不凡,不愧是龙子凤孙!”
“臣观殿下骑射精准,丝毫不逊陛下当年雄姿!”
“陛下后继有人,实乃大胤社稷之福,可喜可贺!”
晋王俊朗不羁的面庞上挂着谦虚的笑意,连连摆手:“诸位过誉了,本王不过是侥幸占了几分运气罢了。”
“九弟本事过人,愚兄自愧不如。”齐王快步上前,笑呵呵地拱手道贺。
皇帝龙心大悦,当即赏赐晋王黄金百两,宝马十匹,恩宠之盛,引得众人艳羡不已。
萧怀稷站在人群外围,一双凤眸中无波无澜,瞧不出半分喜怒。
沈彻站在一旁,憋了许久的话,在此刻脱口而出:“王爷,您看见了吧?每次都是这样!”
“那些人暗中将猎物往晋王那边赶,这般舞弊,不想夺魁都难!”
萧怀稷没有说话,眸色沉沉,幽晦难辨。
“属下实在为您不值!”沈彻声音压得更低,越说越气,“您这王位,是真刀真枪浴血沙场搏来的!”
“可晋王呢?自幼长于深宫,养尊处优,连战场都未上过!就这,也配称有陛下当年的风范?”
萧怀稷这才缓缓抬眸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自带一股沉敛威压。
沈彻心头一凛,当即噤声。
“说完了?”萧怀稷开口,嗓音低沉。
沈彻慌忙低下头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萧怀稷拿起侍卫递来的布巾,擦了擦手上的血渍:“何必争一时长短。”
沈彻抬眸望着他,满心不甘,欲言又止。
萧怀稷的目光越过人群,投向不远处。
晋王正被一群人簇拥着,笑语喧天,风光无两。
这边封赏刚毕,方才还簇拥着晋王的大臣们,略一交换眼色,便又三三两两朝着萧怀稷围了过来。
能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至这般高位者,无一不是察言观色、审时度势的人精。
他们心中自然清楚,如今晋王独占帝宠,储君之位看似明了,可权势之争从来波谲云诡,不到最后一刻,万事皆有变数。
梁王军功在身、城府难测,赫赫战功皆是尸山血海铺就,这般人物,又岂能轻易怠慢?
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上前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,语气极尽恭维:
“梁王殿下今虽未取得魁首,可殿下沉稳有度,不骄不躁,中丘壑,非寻常人可比!”
“正是正是,殿下乃是我大胤的战神,今围猎不过是殿下无心争胜,臣等心中皆是敬佩万分。”
众人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妙,既不贬损晋王,又抬高梁王。
萧怀稷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奉承之语,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:“诸位大人过誉了。”
这群朝堂老狐狸,向来最擅左右逢源,今捧晋王,明敬齐王,几头讨好,谁也不得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