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12:27

徐娇讪讪地收了笑,面上装作若无其事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
院子不大,她走得再慢,也很快到了门口。

正踌躇着要不要问问人,舞姬们住在哪里,方才那个妇人就瞧见了她:

“哟,收拾好了?”

徐娇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
妇人是浣衣院的管事娘子,姓崔。

她的目光在徐娇那条胡乱绑着的丝带上停了一瞬,嘴角似乎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
只抬起下巴,往院子角落一瞥:

“今把这些都洗了。”

徐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只见一只大木盆旁边,堆着小山似的衣裳,薄的、厚的、长的、短的,层层叠叠摞在那里。

徐娇愣了一下,忽然明白了。

她这应该算是下放了吧。

也是,犯了大错的人,自然不配再待在舞姬的队伍里。

徐娇目光落在那堆小山似的衣物上,脊背窜起一股凉意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:人形洗衣机!

她顿时傻了眼,脱口而出:“这么多?”

这些子躺在床上,院里这些奴仆们从早到晚的辛苦,她是看在眼里的。

府中各房各院送来的衣服、被单、床罩、帷幔等,数不胜数,全都堆在这一方小院里。

她们天一亮就起来活,一双手泡在冰冷的皂角水里,搓了洗,洗了搓,反反复复,从出忙到落。

“哟,姑娘这是嫌多了?”崔管事听闻此言,眉毛一挑,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。

她抬手往院里一指:“你瞧瞧,瞧瞧人家,人家可都比你多多了!”

此言一出,院子里响起了议论声。

“诶哟,这姑娘生得可真好看!”

“可不是,听说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呢!”

“怪不得,这模样,这身段,难怪敢往那处凑。”

“嘿!那又怎样?还不是沦落到跟咱们一起洗衣服了?”

“活该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”

“什么身份?人家可是扬州瘦马,专门调教出来伺候人的。”

“哟,那怎么伺候到板子上去了?”

“若非她心术不正,肖想着不该得到的,又岂会落得今这般田地……这怨得了谁?”
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直往耳朵里钻。

徐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心里却忍不住吐槽。

浣衣院的这些女人,要么是不得用的死脑筋,要么是像她这样犯了事被发落下来的。

论出身,谁比谁高贵?

论处境,谁又比谁强?

不过是踩着一个更倒霉的,找点可怜的痛快罢了。

徐娇至今也没想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穿来这个地方。

她在现代,家境优渥,顺风顺水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,最后如愿考上理想的音乐学校。

难道是因为她生活太过安逸,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,才把她发配到这鬼地方来?

徐娇压下心中猜测,默默走到那堆衣裳旁边。

活?

那就……吧。

反正人活着,总得活下去。

她将手边的一件衣裳丢进盆里,又偷偷瞄着旁边的人怎么洗。

那人手法极快,衣裳浸了水,拎起来,在搓衣板上铺平,打上皂角,双手按住前后用力一搓,“唰唰唰”几下,再翻个面,又是几下。

然后往水里一投,拎出来拧,往旁边筐里一扔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
徐娇默默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的衣裳,深吸一口气,照着样子来。

浸水,这个她会。

拎起来,也还行。

铺在搓衣板上,铺是铺上去了,可衣裳皱成一团,怎么也抻不平。

徐娇用手掌使劲抹了抹,总算抹开了一片。

她拿起一旁的皂角,往布料上蹭了几下,也不知道蹭没蹭上,然后学着人家的样子,双手按住衣裳,往前一推。

搓是搓动了,可那衣裳也跟着跑了。

她赶紧拽回来,再搓,又跑了。

折腾了好一会儿,她总算摸索出门道:得用手腕压住,不能光靠掌心推。

可这样一来,力气全使在手腕上,没搓几下,手腕就酸得厉害。

徐娇咬着牙继续,搓几下,停下来看看,搓过的地方貌似净了些,可边边角角还是脏的。

她又翻过来搓边角上,搓完边角再看,方才搓过的地方好像又没搓净。

她弄不清到底是该一直搓一个地方,还是该均匀地搓遍整件。

旁边的人已经洗完第二件扔进筐里了,她这边还没洗完一件。

头渐渐升高,徐娇额上沁出汗来,手上却不敢停,可那衣裳在她手里,就是不听使唤。

搓了半天,也不知道洗没洗净。

她低头仔细查看,深蓝色的衣裳,一看就知道是小厮穿的,跟她刚拿起来洗的时候,好像也没什么两样。

徐娇实在没力气了,手腕抖得厉害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。

她脆将其扔进竹筐里,换了另一件来洗。
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斜。

院子里的人一个个晾完衣裳,端着空盆回屋了。

只有徐娇还蹲在那儿,面前堆着的衣物,只下去了一小半。

她不敢停,手却越来越不听使唤,连攥紧衣裳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耳边响起脚步声。

崔管事大步走过来,往盆里一瞅,老脸顿时沉了下来。

“就洗了这么几件?”

徐娇站起身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
她涨红着脸,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崔管事弯腰从筐里拎起一件衣裳,对着还剩点天光的西边看了看,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:“这洗的什么?领子上的污渍还在,袖口也没搓净——你这叫洗、完、了?”

她把衣裳往盆里一摔,水花溅了徐娇一身。

“就这点本事,还妄想着攀高枝呢?”

徐娇垂下眼,攥着湿淋淋的裙角,一声不吭。

崔管事骂了几句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那堆没洗完的衣裳,烦躁地叹了口气。

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都出来!帮把手!”

那几个早就洗完歇着的女人,三三两两走出来,看见那堆衣裳,脸色都不好看了。

“凭什么呀?我们自己的活早完了。”

“就是,谁的活谁,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?”

“崔管事,这样不好吧?她洗不完是她的事,凭啥摊到我们头上?”

崔管事脸一黑:“少废话,让你们就。明儿这批衣裳要送回去,耽误了差事,谁担得起?”

几人互相看看,不敢再顶嘴,可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她们蹲到盆边,谁也不说话,只是闷着头活,手里的动静却大了不少,衣裳摔得“啪啪”响,皂角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
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
另一个接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徐娇听见:“有本事爬床,没本事活,还要让我们收拾烂摊子。”

徐娇站在一旁,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,尴尬,难堪,无地自容。

好在人多力量大,没用多长时间,衣裳终于洗完了。

那些女子端着盆散了,没人跟她打招呼,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。

完活,终于开饭了。

徐娇打好饭,端着碗,坐在离人群稍远些的台阶上,慢慢吃着。

大家的海碗里,皆是清汤寡水的野菜汤,而手里拿的是掺了糠的窝窝头,可谁也不嫌弃,都闷头吃得香。

当然,徐娇除外。

头一回拿到窝窝头时,她愣了好一会儿。

那东西硬得能砸人,咬一口,满嘴都是渣子,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。

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嚼烂,和着菜汤勉强吞了,喉管却辣的疼。

后来她学聪明了,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汤里,等完全泡软了才慢慢吃下去。

虽说还是难吃得要命,但好歹不刮嗓子了。

洗衣服是个体力活,工作量巨大,极消耗体力,不吃点东西本撑不住。

再难以下咽的吃食,徐娇也硬着自己往嘴里塞。

饭毕,她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,关上门直接躺在床上。

手腕疼得发颤,指尖泡得发白起皱,裙子湿了大半,贴在腿上凉飕飕的。

徐娇盯着自己的双手,不由得想,要是天天这样下去,她会疯掉的!

老天爷,她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恶?

才会穿到这鬼地方,遭受这样的罪?

*

夜里躺在床上,徐娇蜷缩成一团,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。

冷,好冷!

她把双手夹在腿间,试图用体温把它们捂热,可这双手在冷水里泡了一天,这会儿缩在被窝里,怎么捂都捂不过来。

窗外有风,簌簌地吹着窗纸。

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闷的,一下,两下。

二更天了。

徐娇冻得瑟瑟发抖,本就睡不着。

她不断安慰自己,其实她运气还不算顶差。

好歹最难熬的冬天,已经过去了。

春寒虽冷,可到底不是数九寒天。

熬一熬,总能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