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娇讪讪地收了笑,面上装作若无其事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院子不大,她走得再慢,也很快到了门口。
正踌躇着要不要问问人,舞姬们住在哪里,方才那个妇人就瞧见了她:
“哟,收拾好了?”
徐娇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妇人是浣衣院的管事娘子,姓崔。
她的目光在徐娇那条胡乱绑着的丝带上停了一瞬,嘴角似乎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只抬起下巴,往院子角落一瞥:
“今把这些都洗了。”
徐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一只大木盆旁边,堆着小山似的衣裳,薄的、厚的、长的、短的,层层叠叠摞在那里。
徐娇愣了一下,忽然明白了。
她这应该算是下放了吧。
也是,犯了大错的人,自然不配再待在舞姬的队伍里。
徐娇目光落在那堆小山似的衣物上,脊背窜起一股凉意,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:人形洗衣机!
她顿时傻了眼,脱口而出:“这么多?”
这些子躺在床上,院里这些奴仆们从早到晚的辛苦,她是看在眼里的。
府中各房各院送来的衣服、被单、床罩、帷幔等,数不胜数,全都堆在这一方小院里。
她们天一亮就起来活,一双手泡在冰冷的皂角水里,搓了洗,洗了搓,反反复复,从出忙到落。
“哟,姑娘这是嫌多了?”崔管事听闻此言,眉毛一挑,声音也跟着扬了起来。
她抬手往院里一指:“你瞧瞧,瞧瞧人家,人家可都比你多多了!”
此言一出,院子里响起了议论声。
“诶哟,这姑娘生得可真好看!”
“可不是,听说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呢!”
“怪不得,这模样,这身段,难怪敢往那处凑。”
“嘿!那又怎样?还不是沦落到跟咱们一起洗衣服了?”
“活该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人家可是扬州瘦马,专门调教出来伺候人的。”
“哟,那怎么伺候到板子上去了?”
“若非她心术不正,肖想着不该得到的,又岂会落得今这般田地……这怨得了谁?”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直往耳朵里钻。
徐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心里却忍不住吐槽。
浣衣院的这些女人,要么是不得用的死脑筋,要么是像她这样犯了事被发落下来的。
论出身,谁比谁高贵?
论处境,谁又比谁强?
不过是踩着一个更倒霉的,找点可怜的痛快罢了。
徐娇至今也没想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穿来这个地方。
她在现代,家境优渥,顺风顺水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,最后如愿考上理想的音乐学校。
难道是因为她生活太过安逸,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,才把她发配到这鬼地方来?
徐娇压下心中猜测,默默走到那堆衣裳旁边。
活?
那就……吧。
反正人活着,总得活下去。
她将手边的一件衣裳丢进盆里,又偷偷瞄着旁边的人怎么洗。
那人手法极快,衣裳浸了水,拎起来,在搓衣板上铺平,打上皂角,双手按住前后用力一搓,“唰唰唰”几下,再翻个面,又是几下。
然后往水里一投,拎出来拧,往旁边筐里一扔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徐娇默默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的衣裳,深吸一口气,照着样子来。
浸水,这个她会。
拎起来,也还行。
铺在搓衣板上,铺是铺上去了,可衣裳皱成一团,怎么也抻不平。
徐娇用手掌使劲抹了抹,总算抹开了一片。
她拿起一旁的皂角,往布料上蹭了几下,也不知道蹭没蹭上,然后学着人家的样子,双手按住衣裳,往前一推。
搓是搓动了,可那衣裳也跟着跑了。
她赶紧拽回来,再搓,又跑了。
折腾了好一会儿,她总算摸索出门道:得用手腕压住,不能光靠掌心推。
可这样一来,力气全使在手腕上,没搓几下,手腕就酸得厉害。
徐娇咬着牙继续,搓几下,停下来看看,搓过的地方貌似净了些,可边边角角还是脏的。
她又翻过来搓边角上,搓完边角再看,方才搓过的地方好像又没搓净。
她弄不清到底是该一直搓一个地方,还是该均匀地搓遍整件。
旁边的人已经洗完第二件扔进筐里了,她这边还没洗完一件。
头渐渐升高,徐娇额上沁出汗来,手上却不敢停,可那衣裳在她手里,就是不听使唤。
搓了半天,也不知道洗没洗净。
她低头仔细查看,深蓝色的衣裳,一看就知道是小厮穿的,跟她刚拿起来洗的时候,好像也没什么两样。
徐娇实在没力气了,手腕抖得厉害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。
她脆将其扔进竹筐里,换了另一件来洗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斜。
院子里的人一个个晾完衣裳,端着空盆回屋了。
只有徐娇还蹲在那儿,面前堆着的衣物,只下去了一小半。
她不敢停,手却越来越不听使唤,连攥紧衣裳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耳边响起脚步声。
崔管事大步走过来,往盆里一瞅,老脸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就洗了这么几件?”
徐娇站起身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她涨红着脸,想说点什么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崔管事弯腰从筐里拎起一件衣裳,对着还剩点天光的西边看了看,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:“这洗的什么?领子上的污渍还在,袖口也没搓净——你这叫洗、完、了?”
她把衣裳往盆里一摔,水花溅了徐娇一身。
“就这点本事,还妄想着攀高枝呢?”
徐娇垂下眼,攥着湿淋淋的裙角,一声不吭。
崔管事骂了几句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那堆没洗完的衣裳,烦躁地叹了口气。
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都出来!帮把手!”
那几个早就洗完歇着的女人,三三两两走出来,看见那堆衣裳,脸色都不好看了。
“凭什么呀?我们自己的活早完了。”
“就是,谁的活谁,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?”
“崔管事,这样不好吧?她洗不完是她的事,凭啥摊到我们头上?”
崔管事脸一黑:“少废话,让你们就。明儿这批衣裳要送回去,耽误了差事,谁担得起?”
几人互相看看,不敢再顶嘴,可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她们蹲到盆边,谁也不说话,只是闷着头活,手里的动静却大了不少,衣裳摔得“啪啪”响,皂角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另一个接口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徐娇听见:“有本事爬床,没本事活,还要让我们收拾烂摊子。”
徐娇站在一旁,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,尴尬,难堪,无地自容。
好在人多力量大,没用多长时间,衣裳终于洗完了。
那些女子端着盆散了,没人跟她打招呼,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。
完活,终于开饭了。
徐娇打好饭,端着碗,坐在离人群稍远些的台阶上,慢慢吃着。
大家的海碗里,皆是清汤寡水的野菜汤,而手里拿的是掺了糠的窝窝头,可谁也不嫌弃,都闷头吃得香。
当然,徐娇除外。
头一回拿到窝窝头时,她愣了好一会儿。
那东西硬得能砸人,咬一口,满嘴都是渣子,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。
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嚼烂,和着菜汤勉强吞了,喉管却辣的疼。
后来她学聪明了,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汤里,等完全泡软了才慢慢吃下去。
虽说还是难吃得要命,但好歹不刮嗓子了。
洗衣服是个体力活,工作量巨大,极消耗体力,不吃点东西本撑不住。
再难以下咽的吃食,徐娇也硬着自己往嘴里塞。
饭毕,她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,关上门直接躺在床上。
手腕疼得发颤,指尖泡得发白起皱,裙子湿了大半,贴在腿上凉飕飕的。
徐娇盯着自己的双手,不由得想,要是天天这样下去,她会疯掉的!
老天爷,她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恶?
才会穿到这鬼地方,遭受这样的罪?
*
夜里躺在床上,徐娇蜷缩成一团,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。
冷,好冷!
她把双手夹在腿间,试图用体温把它们捂热,可这双手在冷水里泡了一天,这会儿缩在被窝里,怎么捂都捂不过来。
窗外有风,簌簌地吹着窗纸。
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闷的,一下,两下。
二更天了。
徐娇冻得瑟瑟发抖,本就睡不着。
她不断安慰自己,其实她运气还不算顶差。
好歹最难熬的冬天,已经过去了。
春寒虽冷,可到底不是数九寒天。
熬一熬,总能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