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,依旧是洗衣服。
徐娇蹲在木盆边,手上机械地搓着衣裳,心里却不住地叹着气。
她搓一下,叹一口气。
搓一下,又叹一口气。
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!
正想着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是脂粉香气扑鼻而来。
“哟,这儿可真忙乎的!”
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响起,尾音上扬,透着一股嘲讽的意味。
徐娇抬起头,看见两个妙龄女子站在门口。
她们穿着绫罗裙衫,腰间系着五彩丝绦,发髻高绾,着金钗珠花。
那打扮,那气韵,和这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——像是两只孔雀误入了鸡窝。
徐娇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:后院住的那两位姑娘?
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就被她自己否定了。
人家怎么会来这种地方,她们的衣裳自有下人送洗,用不着亲自跑这一趟。
可若说是丫鬟……
徐娇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又扫了一圈。
绫罗绸缎,银钗珠花,哪个丫鬟敢打扮成这样?
不是主子,也不是丫鬟。
还能是什么?
乐伎?
那两个女子站在门口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徐娇身上,两张脸上同时浮现出笑意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红袖姑娘吗?”
穿红裙的那个先开了口,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故意要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。
“还真是!”另一个穿绿裙的接话,上上下下打量着徐娇,“啧啧,这才多少子不见,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?”
说话间,两人袅袅婷婷地走进来。
待走到徐娇跟前,才停住脚步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低头打量着她。
徐娇蹲在地上,一头雾水,手上还攥着件湿衣裳。
她不知道这两人是谁,也不知道原身和她们有什么过节。
但她看懂了她们的眼神。
两人这架势,一看就是来看笑话的。
“姐姐你瞧……”红裙女子掩着嘴笑,“咱们的红袖姑娘如今可成了浣衣女呢?”
“可不是嘛!”绿裙女子接道,“这双手从前可是在宴席上接过赏赐,在退场时接受掌声与喝彩……”
“如今倒好,泡在这冰冷的皂角水里……啧啧,真是可惜!”
话落,两人对视一眼,咯咯笑出了声。
院子里的其他人,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一个个竖起耳朵,眼睛往这边瞄,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。
徐娇不接话,低下头,继续搓衣裳。
两人等了等,没等到回应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哟,真的烧坏脑子了,这是……不认得咱们了?”红裙女子见状,挑了挑眉。
“人家从前可是舞姬里的头一份,眼里哪看得见咱们这些小角色?”绿裙女子阴阳怪气地接话道。
红裙女子抬袖,掩唇压低声音道:“也是,人家连主子的床都敢爬,哪像咱们,只敢老老实实跳舞,连多看一眼都不敢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声。
徐娇手里的动作微顿,又接着继续搓。
她不知道原身和这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,但听这话音,应是同行相忌。
或许是原身舞跳得好,又生得美,在舞姬里大出风头,让其他人眼红了。
如今见竞争对手落了难,这些人自然要来踩上几脚,好让自己心里痛快痛快。
言多必失,徐娇不是原身,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,脆闭口不言。
那两人说了半天,见她始终低着头不吭声,渐渐有些没趣。
“哟,这是哑巴了?”红裙女子往前凑了凑,“从前在宴席上,不是挺能说的吗,赏钱哗哗地往手里接。如今怎么一句话都不会说了?”
徐娇不吭声,心里却在想,难怪原身有点家底。
“妹妹你瞧,人家这是不屑跟咱们说话呢。”绿裙女子扯了扯红裙女子的袖子,忽然提高嗓音,“咱们不过是普通舞姬,哪配跟人家说话呢!”
“也是,人家都敢爬床,自然眼界高。”红裙女子笑了一声,“咱们这些凡夫俗子,确实不配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徐娇低着头,手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裳。
两人说了半天,说得口舌燥,说得嗓子眼都冒烟了。
可徐娇始终低着头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就好像她们是空气似的。
红裙女子渐渐笑不出来,她看了看同伴。
两人眼里都有些不甘心,说了半天,对方压不接招,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?
红裙女子的目光往下落,最后落在徐娇面前那只木盆上。
盆里泡着件粗布青衫,皂角水的泡沫浮在水面上,白花花一片。
她忽然抬起脚,一脚踢在盆沿上。
哗啦!
皂角水洒了一地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娇身上,等着她跳起来,等着她发火,等着她和那两个舞姬撕作一团。
红裙女子嘴角噙着笑,就等她冲过来。
果然,徐娇猛地站起身。
红裙女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来呀!
可徐娇只看了她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
红裙女子愣在原地,刚摆好的架势还没收回来,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不上不下的。
绿裙女子也愣住了。
两人再次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——丢盔弃甲,落荒而逃?
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女人们,也都怔住了。
有几个已经张开了嘴,准备叫好起哄,这会儿嘴张着,却发不出声来。
没过多久,徐娇回来了,手里还端着两只瓷杯,杯口还冒着热气。
她走到两人面前,站定,仰起脸,笑得眉眼弯弯,把杯子递过去:“两位姐姐,说了这半天,口渴了吧?来,喝口茶润润喉。”
她的态度诚恳,笑容真挚甜美,像是在接待贵客。
自己是被发落到这儿受苦的,若真跟这两人打起来,且不说能不能打赢,就是打赢了又能如何?
届时,大家会说她野蛮、粗鲁。
而输了,更惨,大家只会说她活该、。
不管结果如何,她都讨不到半点好。
与其撕破脸皮让人看笑话,不如一笑泯恩仇。
她笑也笑了,茶也端了,若是她们还不依不饶,那便是她们先失了礼数。
到那时候,理字可就站在她这一边了。
先礼后兵,礼已尽,后面……且看看再说。
两个舞姬站在原地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。
对方笑脸相迎,端茶送水,倒显得她们刚才那些冷言冷语,那些趾高气扬,全成了仗势欺人的无理取闹。
院子里不知谁“噗嗤”笑了一声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红裙女子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没了刚才的嚣张:“我们还要回去练舞,没空喝茶。”
“对对对!”绿裙女子赶紧接话,“我们就是路过,顺便……顺便来看看你,这就走。”
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待走出院门,红裙女子才放慢脚步,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伴:“她居然端茶给我们……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而且你看她那眼神,看我们的时候,就像在看……在看陌生人。”
“难道她的脑子真的被烧坏了?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绿裙女子回忆着,若有所思,“我总觉得,她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