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法会前夜,龙虎山顶。
这是整座山最高的地方,一块巨大的、平坦的岩石从山体突出来,像伸向夜空的一只手。岩面被经年的风雨打磨得光滑,夏天坐上去还带着白未散尽的余温,冬天则冷得像冰块,能把人的屁股冻在上面。师兄弟们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望月台”,但私底下都叫它“馒头石”——因为形状像馒头,也因为六师兄说,“望月台太酸了,不如馒头石实在”。
张无忧到的时候,六师兄张忘忧已经在了。
他盘腿坐在悬崖边,背对着山路,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,像一面灰色的帆。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,远远看去,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顶的石像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,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来啦?坐。”
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“我等了很久了”的理所当然。
张无忧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岩面果然还暖着,舒服得他眯起眼,像只晒太阳的猫。他把腿伸直,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着满天星斗。
“六师兄,你又在看星星?”
“看星星,看灯火,看人间。”张忘忧托着腮,声音慢悠悠的,像在念一首没写完的诗,“你看山下那些光,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,一家人,一堆鸡毛蒜皮、柴米油盐的烦恼。夫妻吵架,孩子哭闹,婆媳不和,邻居借钱不还。可离远了看,多好看,多安静。像不像一大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?”
张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确实。夜色里的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密密匝匝,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。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白,有的黄,有的在风中微微晃动——那是灯笼。它们安静地卧在山脚下,温暖又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你好像很有感慨?”张无忧问。
“废话,不然来山顶嘛?躺床上睡觉不好吗?”张忘忧笑了,侧过脸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脸很清秀,眉毛淡淡的,眼睛不大但很亮,看人时总带着点笑意,像心里藏着一肚子好玩的秘密。“山上就这儿视野最好,能看见整个青石镇。白天看炊烟,晚上看灯火,下雨天看伞花。我跟你说,下雨天从这儿看下去,那些伞花花绿绿的,像一群蘑菇在走路。”
张无忧被他的形容逗笑了:“蘑菇?你这是什么比喻。”
“好比喻啊,形象生动。”张忘忧理直气壮。
他和张无忧长得其实不太像——张无忧脸圆一些,他脸长一些;张无忧眼睛大一些,他眼睛细一些;张无忧的眉毛浓而乱,像两丛没人打理的野草,他的眉毛淡而疏,像用淡墨描的。但山上的师兄弟都说,这两人身上有某种相同的气质——不是外貌,是那种“话多、心软、总爱瞎心”的劲儿,走在一起像一对难兄难弟,分开来像两个话痨在各自独白。
“对了,听说你今儿跟五师兄下山看美女了?”张忘忧撞撞他肩膀,挤眉弄眼,眉毛挤成两条毛毛虫,“怎么样,好看吗?值不值得跑一趟?”
“好看是好看,但……”张无忧挠挠头,挠得头发乱成一窝,“我总觉得那姑娘怪怪的。”
“怪?怎么怪?是长得怪还是说话怪?”
“她说的话我听不懂。什么种子,什么丹药,还问五师兄‘值得吗’。”张无忧皱着眉,眉心挤出一个川字,“五师兄说‘他值得’,那个‘他’是谁啊?我当时在旁边,又不好问,问了显得我很傻。可我真的很好奇啊。”
张忘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转回头,重新看向山下灯火,沉默了片刻。夜风吹过,把他的道袍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,声音轻了几分。
“我?我哪知道……”张无忧说到一半,忽然愣住。
他想起五师兄说“师兄心里已经有人了”时的表情——那种笑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、玩世不恭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温和的、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笑。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,那种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”的促狭。
心里隐约浮起个荒谬的念头,像水底的气泡,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但又赶紧摇头甩掉。
“不可能不可能,肯定是我想多了。”他使劲摇头,摇得头发乱飞,“五师兄那个人,说话没正经的,十句有八句是玩笑。他说的‘心里有人’,说不定是他养的那盆兰花。你不知道,他对那盆兰花可好了,每天浇水松土,还跟它说话。”
“想多什么?”张忘忧问,语气很平常,像在问“明天早饭吃什么”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张无忧赶紧岔开话题,声音拔高了一个调,“六师兄,你说人死了之后,会变成鬼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突然。
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张忘忧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很亮,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神色—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,有探究,有了然,还有些张无忧读不懂的东西。像一口古井,表面平静,底下有暗流涌动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张忘忧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就……随便问问。”张无忧低头,摆弄道袍的衣角,把衣角卷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卷起来,“我放了那么多鬼,柳姨,水生,阿肚……她们现在应该都去投胎了吧?可万一没去成,还在这世上游荡,那多难受啊。孤零零的,没人看得见,没人说话,想摸摸自己的孩子都摸不着,手会穿过去。”
“你担心她们?”
“嗯。”张无忧老实点头,声音闷闷的,“柳姨走的时候,哭得可惨了。她说放心不下宝儿……当娘的都这样吧,死了都放不下孩子。水生也是,他说他怕水,可他偏偏是淹死的。阿肚说他上辈子没吃饱,这辈子要做厨子,做很多很多饭,让别人都吃饱。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事,都有想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星空。
“我就在想,如果我是他们,我是不是也放不下?”
夜风吹过山顶,带着松涛的呜咽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泣。
张忘忧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揉了揉张无忧的脑袋。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,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。
“傻小子。”他说,语气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那你呢?如果有一天你死了,你想变成鬼吗?”
“我?”张无忧认真想了想,眉头皱成川字,像在思考一道很难的算术题。
然后他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鬼多丑啊。”他皱起鼻子,一脸嫌弃,“脸色惨白,跟墙皮似的。眼睛没神,像死鱼眼。有的还缺胳膊少腿的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柳姨脖子上那道勒痕,看着就疼,紫黑色的,像被绳子勒进了肉里。我不想变成那样,太丑了。我活着就不好看,死了更丑,那多亏啊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。
张忘忧“噗嗤”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就为这个?嫌丑?”
“也不全是……”张无忧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变成鬼,就看不见太阳了。太阳多好啊,早上起来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能把一夜的寒气都晒走。闻不到花香了,桂花、菊花、桃花,每种花都不一样。吃不了糖葫芦了,山楂的酸和糖浆的甜,咬一口嘎嘣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也见不到师父,见不到师兄们,见不到……九尾。”
最后那个名字说得很轻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,又像怕被人听见。
张忘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。但眼里那点复杂的东西也更浓了,像墨滴进水里,慢慢洇开。
“九尾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有促狭,也有别的什么,“那只小白狐狸?你给它取名字了?”
“嗯,白九尾。”张无忧点头,说起这个名字时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,“好听吧?我取的。”
“好听。”张忘忧说,然后不说话了。
他重新看向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张无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,久到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,拖着细细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:
“那我替你变。”
声音很轻,很淡,像在说“明天早饭吃馒头”一样平常。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但又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张无忧愣住,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张忘忧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两汪清水,水底有光在流动,“如果有一天你死了,不想变成鬼,那我替你变。”
张无忧眨了眨眼。
又眨了眨眼。
然后“哈哈”大笑起来,笑声在山顶传开,惊起远处林中的几只宿鸟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“六师兄你又开玩笑!”他拍张忘忧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拍得很响,“你替我变鬼?那你得多丑啊!你长得本来就一般,变成鬼更没法看了。再说,要死也是我先死,我这么废物,抓鬼都能让鬼跑了,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厉鬼撕了。到时候我变成鬼,天天缠着你,烦死你!你吃饭我站你碗边上,你睡觉我飘你床头上,你上厕所我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张忘忧笑着打断他,“你这鬼话连篇的,还没死呢就这么能说,死了还得了?”
他笑得没心没肺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月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,像一盏灯。
张忘忧也笑了,但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无忧,看着这个小师弟笑得前仰后合,道袍的领口都歪了,看着他把“死亡”当成一个遥远的、可以随意说笑的词,像小孩子把“长大以后”挂在嘴边一样天真。
夜风吹起张无忧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道旧疤。月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银边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,像一幅还没的水墨画。
他还很年轻。
才二十出头,脸上没有一点阴霾,眼睛净得像山涧的溪水,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、别离、死亡,都与他无关。他还在为明天中元法会可能出的丑发愁,还在想山下那个卖花姑娘到底是谁,还在担心柳姨的儿子宝儿有没有吃饱,还在琢磨五师兄那句“他值得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多好。
张忘忧想。
就这样,一直这样,多好。
可他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他记得四师兄那本笔记里的内容。
那天他去藏经阁借书,门没关严,他推门进去,看到四师兄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。他好奇地看了一眼,就一眼。
“渡厄体”三个字,像三针,扎进他的眼睛。
还有下面那行小字——“凡渡厄体动情,天必降劫。劫有九重,一重一命。若欲破之,需九子替劫,以命换命。”
九子替劫。
以命换命。
他站在藏经阁门口,站了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,久到四师兄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然后他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
但他知道,大师兄知道。二师兄知道。三师兄知道。五师兄知道。七师兄、八师兄、九师妹——他们都知道。甚至师父,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只有无忧不知道。
那个该知道的人,反而被所有人瞒着。
张忘忧想起大师兄每次看小师弟时,眼里深藏的沉重,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。想起二师兄偷偷攒符纸,一张一张地攒,自己舍不得用,全塞进那个旧行囊里。想起三师兄抢糖葫芦,每次抢完,都会在没人的地方把糖葫芦掰开检查一遍。想起五师兄去南疆、去北域、去东海,每次回来都带着伤,笑嘻嘻地说“摔的”。想起七师兄折纸鹤,折到手指断了,自己接上,继续折。想起八师兄试毒,试到嘴角溢黑血,憨憨地笑说“没事”。想起九师姐绣婚服,绣到手指扎破,血染红了绸缎,用牙齿咬住嘴唇,继续绣。
想起师父背对着所有人,在祖师殿前站了一夜,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。
这些,张无忧都不知道。
他还在笑,还在为明天中元法会可能出的丑发愁,还在想山下那个卖花姑娘到底是谁,还在担心柳姨的儿子宝儿有没有吃饱。
多好。
张忘忧想。
就这样,一直这样,多好。
“六师兄?”张无忧笑够了,见他不说话,碰碰他胳膊,手指戳在他肘弯上,“想什么呢?真怕我变成鬼缠着你啊?”
“怕啊。”张忘忧回过神,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,眉毛一挑,眼睛一眯,“你这么能唠叨,死了变成鬼肯定更唠叨。我可得好好活着,不能死你前头,不然得被你烦得从坟里爬出来。到时候我不是鬼,是僵尸,更丑。”
“那你可得努力活长点。”张无忧得意地扬起下巴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,“我命硬着呢,大师兄说我这种废物,往往活得最久。你看那些千年王八万年龟,哪个是聪明的?都是笨的。”
“是是是,祸害遗千年嘛。你就是那个祸害。”
“六师兄你骂我!”
“我夸你呢。”
“哪有这样夸人的!”
两人又笑闹成一团。张无忧伸手去推张忘忧,张忘忧笑着躲,两人在岩石上滚成一团,差点从边上滚下去。张无忧一把抓住张忘忧的道袍后襟,张忘忧一把揪住张无忧的腰带,两个人像两只打架的猫,你来我往,谁也不松手。
笑声在山顶传开,被夜风吹散,融进松涛里。松涛呜呜地响,像在附和他们的笑。
山下,青石镇的灯火渐次熄灭,一盏接一盏,像有人吹灭了蜡烛。整座镇子沉入安眠,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,像失眠的眼睛。
远处天边,启明星悄悄亮了起来,清冷的光,像一滴凝结的泪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闹够了,两人并排躺在岩石上,看星星。
岩石还暖着,像一张天然的温床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凉丝丝的,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。天空很深很蓝,星星很密很亮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六师兄,”张无忧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天上的星星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我死了,你别难过。”
张忘忧没转头,盯着天上的北斗七星,数勺子把的朝向。
“废话,我难过什么?你死了我正好清静,没人跟我抢着说话了。你以为我很爱跟你说话?我是没别人可说了。大师兄不理我,二师兄算账没空,三师兄抢糖葫芦不搭理我,四师兄看书听不见,五师兄看美女没空,七师兄不说话,八师兄只顾吃,九师姐光笑不吭声。我就你一个说话对象,你死了我找谁去?”
“那你可以跟九尾说啊。”张无忧说,“九尾现在会说话了,你跟她聊。”
“她?”张忘忧嗤了一声,“她只听你的话,我跟她说十句,她回我一个字——‘嘤’。你知道‘嘤’是什么意思吗?我不知道。可能是‘滚’,也可能是‘你话真多’,还可能是‘我饿了’。”
张无忧笑了,笑得很小声,像怕吵醒什么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做完了一天功课的轻松,“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看心情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变成鬼了,你别收我。让我在山上多待几天,看看师父,看看师兄们,看看……九尾。然后我自己会走的,去该去的地方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我保证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不像开玩笑。
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、没心没肺的小废物。
他的眼睛很亮,映着满天星光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,像在立一份遗嘱。
张忘忧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夜空,看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。北斗七星,北极星,织女星,牵牛星。它们在头顶静静地亮着,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,不管多少人死了,多少人哭了,它们都不动,不灭,不悲不喜。
良久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袖子是粗布的,擦在脸上有点扎。
“风大,迷眼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“嗯。”张无忧没拆穿。
他也没转头看。他只是继续看着星星,看着那颗最亮的、在天顶微微发红的星。他听说,那是南斗六星之一,主生,主寿,主一切活物的命数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小了。松涛也歇了。夜变得很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无忧。”张忘忧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张忘忧顿了顿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无忧的侧脸。月光下,那张脸的轮廓很柔和,鼻梁不高不低,嘴唇不薄不厚,说不上多好看,但很净。像一块没被人踩过的雪地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想说“其实我们都知道”。想说“你放心,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”。想说“师兄们都在,你怕什么”。想说“你值得,我们都觉得你值得”。
想说“那个‘九子替劫’里的九子,就是我们”。
但最后,他只是笑了笑。
“算了,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,“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中元法会你要是再念错往生咒,我可装作不认识你。”
“才不会!我昨晚背了十遍!”
“背了十遍就敢说大话?我背了一百遍还跑调呢。”
“你那是天生跑调,没救了。”
“你才有救,你全家都有救。”
两人又拌了几句嘴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糊。
“好。”
张无忧闭上眼,很快呼吸就均匀了——他今天跑了一天,上山下山,看花看姑娘,又爬了山顶,累坏了。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梦里大概有糖葫芦,有桂花糕,有那只白色的小狐狸。
张忘忧却还睁着眼。
他侧过头,看着身边熟睡的小师弟。
月光下,张无忧的睡颜很安静,眉头舒展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轻而长。道袍皱巴巴的,领口歪到一边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黑的皮肤。他睡得像个小孩子,毫无防备,把最柔软、最脆弱的腹部露在外面,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伤害他。
张忘忧看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移动了一格,照在张无忧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然后,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很轻很轻地说:
“你放心。”
“如果真有那一天,不用你变成鬼。”
“师兄在呢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,像叹息,像雪花落在棉花上。
说完,他也闭上了眼。
夜风吹过,松涛如泣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在远处唱着不成调的歌。
远处,龙虎山的晨钟还没响。但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,像一张白纸被慢慢浸湿。
天,快亮了。
山顶的岩石上,两个年轻人并排躺着,呼吸渐渐同步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,像汐。
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身后的草地上,靠得很近。
近得分不清谁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