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,龙虎山还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里。
法会上张无忧果然又闹了笑话——往生咒念到一半忘了词,临时现编了几句,把“魂兮归来”念成了“魂兮回去”,台下家属脸都绿了。幸好超度的对象是个豁达的老太太,当晚托梦给村长说“那小道长念得虽不对,但心诚,我走得很安心”。师父听完汇报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张无忧内疚了两天,第三天就恢复了。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夏天的雷阵雨。
那天清晨,他在后山竹林里闲逛——说是闲逛,其实是躲二师兄。上个月预支的符纸还没还,二师兄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,像看一笔收不回来的烂账。竹林深处很安静,夜露还没散尽,竹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。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就是在那里撞见七师兄张不言的。
七师兄蹲在一丛野竹子前,背靠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,手里捏着一小木棍,在地上划着什么。他动作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写字。张无忧放轻脚步,做贼似的摸过去,探头一看。
地上是四个字:
竹 青 风 凉
字写得不太好。笔画生硬,结构松散,横不平竖不直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反复描过,墨痕深深地嵌进泥土里。
七师兄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很静,像两潭深秋的井水,平静无波,映着竹影和天光。
“七师兄,你写字啊?”张无忧蹲到他旁边,袖子拖在地上,沾了泥。
张不言点头。他用木棍指了指地上的字,又指了指面前的竹子,意思是“我在写竹子”。
“写得挺好。”张无忧随口夸了一句。
这是句客气话。他压没仔细看那字写得怎么样,脑子里那弦正被另一件事拨动着,嗡嗡作响。
七师兄不会说话。
整个龙虎山都知道,七师兄张不言是个哑巴。不是后天受伤的那种哑——比如被妖气伤了喉咙,或者被什么毒物毒哑了——是天生就不能发声。据说他刚被师父抱上山时,接生的稳婆就说“这孩子声带是好的,可就是发不出声,怪得很”。师父找了好几个郎中看,都摇头,说从没见过这种症。声带完好,喉部肌肉也没问题,可声音就是出不来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十年来,张无忧从没听七师兄说过一个字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交流靠比划,靠写字,靠眼神。偏偏他又是所有师兄里最安静的那个——不是性格冷,是纯粹的、物理上的安静。他走路没声音,脚步轻得像猫,经常走到人身后了对方还浑然不觉。吃饭没声音,筷子碰到碗沿都几乎没有响动。连练剑时剑锋破空的声音都比别人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有时候张无忧会觉得,七师兄像个影子。安静地存在于龙虎山的每个角落,看一切,记一切,但从不参与。他在,又好像不在。
可此刻,蹲在竹林里,看着地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张无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“七师兄,”他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对方,“我教你说话吧。”
张不言握着木棍的手顿了顿。
他转过脸,看着张无忧。那双井水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,又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真的!”张无忧来了劲,蹲着的姿势改成跪坐,双手撑在膝盖上,身体前倾,像一只急于表忠心的狗,“我虽然符画不好,经念跑调,抓鬼也抓不到,但说话我还是会的!我教你,从最简单的字开始,一天学三个,不,五个!一个月就能说好多话了!你底子好,我看你写字就看得出来,你脑子清楚,只是嘴巴跟不上。没关系,嘴巴可以练,嗓子可以练,什么东西都是练出来的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,完全没考虑“教哑巴说话”这件事本身有多荒谬。
张不言看了他一会儿。
很安静地看着。没有嘲笑,没有感动,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。只是看着他。
然后,很慢地,他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行?”张无忧急了,声音拔高了一个调,“你试试嘛,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?万一能行呢?万一你只是……只是没找对方法呢?万一你喉咙里那堵墙只是一层纸,一捅就破呢?你不试,那层纸就永远在那儿,你试了,说不定就——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,越说越激动,甚至开始脑补七师兄开口叫他“无忧师弟”的场景。那声音会是怎样的?清朗的?低沉的?还是像山涧流水那样温润的?想着想着,鼻子都有点酸了。
张不言还是摇头。
但这次,他眼里有了点很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温,像初冬正午化开的一小片薄冰,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。他摇头的幅度也很小,像是在说“你呀”,又像是在说“算了”。
“试试嘛,就试试。”张无忧开始耍赖,拽着七师兄的袖子不放,像街边缠着大人买糖葫芦的小孩,“你看,你这样多不方便。将来下山除妖,遇到危险,你想喊‘救命’都喊不出来,多亏啊。万一遇到那种特别凶的鬼,你打不过,跑又跑不掉,想喊人来帮忙,张嘴没声音——那不就完了吗?”
他说得煞有介事,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场景。
这个理由似乎触动了什么。张不言沉默了很久,久到竹林里的阳光移动了一格,久到一只松鼠从他们头顶的树枝上跳过,尾巴蓬松如伞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四个字。
竹。青。风。凉。
然后,他终于,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就一下。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答应了?!”张无忧跳起来,膝盖上沾的泥巴甩出去一块,正砸在一竿竹子上,“太好了!从今天开始,不,从此刻开始!我是你师父了!来,第一个字——啊——”
他张大嘴,上下牙之间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做出夸张的口型,手指着自己的喉咙,指节都用力得发白。“啊——很简单,嗓子用力,气流出来,啊——你看我,啊——你跟着我,啊——”
张不言看着他,没动。
他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。
“跟着我,啊——”
张不言的嘴唇动了动。不是刻意的动,是那种犹豫的、试探的、像刚学飞的雏鸟第一次扇动翅膀那样的动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额心挤出浅浅的竖纹。喉咙深处,有极细微的颤动,像远方传来的闷雷,又像深水里某个东西在努力浮上来。
可最终,什么也没发出来。
只有气流从他微张的唇间逸出,无声无息。
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张无忧耐心出奇的好,这种耐心他在画符时从来没有过,“再来,啊——你看着我的嘴,啊——舌头放平,别紧张,啊——”
七师兄的沉默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张无忧在外面喊,声音穿过墙,变成了哑炮。
第一天,他们从午后练到落。
张无忧教了“啊”“哦”“呃”三个最简单的元音。他一遍遍地示范,嘴张到最大,露出后槽牙。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发声原理,用两树枝模拟声带的开合,甚至拉着七师兄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,让他感受声带的震动。
“感觉到了吗?这里,在动,一下一下的。你把手放自己喉咙上,试试,看能不能也让它动。”
张不言很配合。他认真地看着张无忧的口型,跟着尝试,眉头始终微微蹙着,像在攻克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。他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,感受着那里面空荡荡的寂静。每次尝试,他喉咙的颤动都停在某个临界点,像水在沸腾前的那一刻,无数气泡在底部涌动,就是突破不了表面。
然后,无声地消散。
傍晚时,张无忧嗓子哑了。他张着嘴,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,三个元音已经面目全非。
“明天继续!”他哑着嗓子宣布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,但眼里却闪着光,“七师兄你今天有进步的,真的!我感觉到你嗓子动了!有好几次,就差那么一点点,真的就差一点点!明天肯定能成!”
张不言看着他。
看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红的脸,看着他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还在坚持的喉咙,看着他道袍领口被汗浸湿的那片深色。他的眼神很温和,像冬天的棉被,又厚又暖。
他起身,去厨房倒了碗温水。水是灶上温着的,不烫不凉。他端着碗走回来,递给张无忧,又指了指他的喉咙,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“别说了,休息”。
张无忧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水从喉咙流过,带来一丝微弱的抚慰。他透过碗沿,偷偷看七师兄——七师兄正蹲回原来的位置,把那小木棍捡起来,在地上又写了两个字:
慢 来
“慢慢来”。张无忧咽下水,心里暖烘烘的,像有人在他口点了一盏灯。
他觉得,这事有戏。
第二天,他们从清晨练到正午。
张无忧起了个大早,天还没亮就跑到七师兄房间门口等着。七师兄开门时差点踩到他,往后让了一步,低头看着他蹲在门槛上的样子,眉毛微微抬了一下。
“我怕你反悔。”张无忧解释,打了个哈欠。
他们没有反悔。竹林里,露水还没,张无忧就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教学。今天他增加了难度,不再满足于元音,开始教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。他拆解每个字的发音部位,用树枝在地上画出发音示意图——舌头的位置、嘴唇的形状、气流的路径,画得乱七八糟,但自有一套逻辑。他甚至找来一面小铜镜,是从九师姐那儿借的,镜面擦得锃亮。
“天——舌头抵住这里,上颚,对,就是牙齿后面那块硬的地方。然后慢慢放开,让气流从舌头两边出来——天——你看我,天——”
他对着铜镜,做出最标准的发音口型,嘴唇的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。
张不言对着铜镜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然后缓缓张开。他的口型很标准,甚至比张无忧还标准——他观察力极强,张无忧做一遍他就能把口型模仿得八九不离十。
可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锁在了喉咙深处,怎么也出不来。
一次,两次,十次。
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烈,竹林的阴影一寸寸退缩。晒得两人满头大汗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裂的土地上,瞬间蒸发。张无忧的嗓子更哑了,说话像破风箱漏气,还带着哨音。张不言的额头也沁出汗珠,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
又一次尝试失败后,张不言忽然扔了铜镜。
不是愤怒地扔,是很轻地、带着点疲惫地放开了手。铜镜落在草地上,镜面朝上,映出头顶刺眼的太阳,还有一片飘过的云。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垮下来。那个姿态,像一棵被雪压弯的竹。
那是张无忧第一次在七师兄身上看到“挫败”这种情绪。七师兄永远是安静的,平和的,像山间一块经年的青石,风雨不侵,四季不改。他的平静不是伪装,是真的平静,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扰动他。
可此刻,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道袍的布料,把一脱线的线头绕在指尖,一圈又一圈。整个人透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,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出手,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七师兄……”张无忧小心地碰碰他胳膊。
张不言抬起头。
他看着张无忧。那双井水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泪,比泪更深。像地下暗河的水,见不到光,但一直在流。
然后,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摆了摆手。
意思是“算了,没用的”。那手势做得很轻,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。
“别啊,”张无忧急了,一把抓住他的手,“这才两天!我学说话还学了三年呢!我三岁才会叫娘,我娘以为我是哑巴,急得头发都白了。你这才哪到哪?两天就想学会?哪有那么便宜的事!来,我们再试一次,就一次!”
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张不言的手,按在自己喉咙上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膛鼓起来,张大嘴:
“天——”
声带震动。从腔出发,经过喉咙,在声带处形成有力的波动。那震动通过手掌传过去,清晰、有力、带着生命的温度。
张不言的手颤了一下。
他盯着张无忧的喉咙,盯着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,盯着皮肤下面声带高速振动的轨迹。他的眼神很深,很深,像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。
然后,他也张开了嘴。
“……”
依然无声。气流从他唇间逸出,温热的,带着他体内深处的温度。但就是没有声音,仿佛声音在离开喉咙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吞噬了。
但这次,张无忧看见,七师兄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要哭的那种红——七师兄不会哭,至少不会在人前哭。是某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灼烧的红。像炭火被灰烬覆盖,表面看不出温度,底下却烧得通红。
他飞快地垂下眼,抽回手,转身就走。
“七师兄!”张无忧想追,可嗓子疼得厉害,像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。他咳了两声,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瓷碗。等他再抬头时,七师兄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,只有竹叶还在晃动,像在替他挥手。
张无忧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竹林,心里忽然有点慌。
他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
第三天,张无忧在龙虎山后山的瀑布边找到了七师兄。
他几乎找遍了整座山——藏经阁没有,演武场没有,膳房没有,七师兄的房间门开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一只折好的纸鹤。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七师兄偶尔会去后山瀑布。
瀑布在龙虎山最深处,要从藏经阁再往里走一炷香的路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荒,最后淹没在齐腰深的野草里。瀑布不大,水声潺潺,从几丈高的崖壁上垂落,在下面冲出一汪深潭。潭水碧绿,清澈见底,水汽氤氲,扑面凉丝丝的。
张不言正坐在水潭边的大石上,脱了鞋袜,把脚浸在冰凉的潭水里。他背对着山路,背影瘦削,道袍被水汽洇湿了一片,颜色深了些,贴在背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手里还捏着一草茎,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张无忧蹭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石头很凉,凉意透过道袍渗进皮肤,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也脱了鞋袜,把脚伸进水里。
“嘶——好凉!”他缩了缩脚,脚趾蜷起来,又慢慢放回去。水很凉,但不是刺骨的那种凉,而是沁人心脾的、能把所有烦躁都洗去的凉。
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。
瀑布轰鸣,水花四溅,在潭面砸出无数细碎的白沫,像有人在不断撕碎一张白纸。阳光穿过水雾,折射出小小的彩虹,在潭面上晃动,一忽儿在左,一忽儿在右,捉摸不定。
“七师兄,”张无忧终于开口,嗓子还哑着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对不起。”
张不言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不该你。”张无忧低着头,盯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。水很清,能看见脚趾在水下微微蜷曲,被水流冲刷着,像五条小小的鱼。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要是能说话,该多好。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不高兴了可以骂人,高兴了可以唱歌,遇到喜欢的人可以说‘我喜欢你’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被瀑布声淹没。
“可我没想过,你也许不想说话。或者……你不能说话,是有原因的。”
他想起七师兄指天的手势。那只手修长苍白,指尖对着天空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七师兄做“交换”手势时,两手交叠的缓慢与郑重。他想起七师兄眼睛里那种深沉的、灼烧的红。
“七师兄,”他抬起头,看着七师兄的侧脸,“你的声音……是不是给了什么东西?”
张不言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。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流动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。嘴角只微微扬起一点弧度,如果不仔细看,本注意不到。可眼睛里的光却温柔得像要溢出来,像深秋的月光洒在结冰的湖面上。
他摇了摇头,没再做任何手势。
只是伸出手,揉了揉张无忧的脑袋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摩挲,带着一点粗糙的、常年折纸鹤留下的茧。
像在摸一只懵懂的小动物。
像在说:你还不懂,没关系。
像在说:不用懂,也不用知道。
像在说:有师兄在。
然后他收回手,起身,穿好鞋袜。动作很从容,不急不慢。他朝张无忧摆了摆手——不是告别,是“你坐着,我先走了”——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的背影很快被瀑布的水雾吞没,变得模糊,像一幅未的水墨画,轮廓在水中晕开。脚步声也被瀑布声掩盖,听不见了。
张无忧一个人坐在水潭边。脚还泡在凉水里,泡得发白起皱,脑子里却乱糟糟的。
喉咙……天……交换……七师兄用声音,换了什么?
和“天”有关的东西?
他想了很久,想不通。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,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把脚从水里拿出来,湿漉漉地穿上鞋袜。袜子湿透了,穿上去冰凉,他也没在意。
瀑布还在轰鸣,水花飞溅,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。彩虹还在晃动,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,像在和谁捉迷藏。那只孤雁已经飞远了,成了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,融进无边的蓝色里。
张无忧抬头,看着七师兄刚才指过的天空。
那里依旧湛蓝,空旷,一无所有。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形状像棉絮,像鱼鳞,像七师兄折的纸鹤。
可不知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,那片天空里,好像藏着什么很重、很重的东西。
重到,需要用一个人的声音去换。
重到,让一个本该能说话的人,沉默十年。
他没有发现,在他离开后,七师兄又回到了水潭边。从瀑布后面的石壁缝隙里走出来,道袍上沾着水珠。他一直在那里,只是躲进了水帘后面。
张不言站在张无忧坐过的那块大石旁,低头看着地上——那里,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是张无忧穿上湿袜子后踩出来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画的小鸡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弯腰,从石头缝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纸鹤。很小,比平时折的小一倍,折得很精致。翅膀上写着两个字:
平安
他看了那只纸鹤一会儿,把它放在张无忧坐过的位置上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,免得被风吹走。
然后他转身,再次消失在瀑布后面。
水帘垂下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一个世界有声音,有瀑布的轰鸣,有鸟叫,有风声,有张无忧哑着嗓子喊“七师兄”的回音。
一个世界没有声音。安静,空旷,只有心跳。
张不言站在水帘后面,闭上眼。
他张开嘴,无声地,说了两个字。
那口型,是“平安”。
然后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没有声音的哭泣,比任何声音都重。
他低下头,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,开始折新的纸鹤。手指在纸上游走,折、压、翻、叠,动作熟练得像呼吸。
一只,一只,又一只。
每一只的翅膀上,都写着“平安”。
他不知道要折多少只才够。但他知道,只要张无忧还需要“平安”,他就会一直折下去。折到手指断,折到眼睛花,折到再也折不动的那一天。
水帘外,瀑布轰鸣,阳光在水雾里画出彩虹。
水帘内,一个不能说话的人,用纸鹤替自己说尽了一切。
替他说“平安”,替他说“放心”,替他说“我在”,替他说——
“师弟,七师兄不会说话,不是因为不会说。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,说不完。所以就不说了。用纸鹤说吧。每一只,都是一句。一万句,一万只。不够,就再折一万只。”
他把折好的纸鹤放在石壁上,排成一排。
风从水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纸鹤的翅膀轻轻扇动,像要飞起来。
飞向那个,他一直在守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