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元法会前一,午后。
龙虎山后山有处瀑布,不大,水声潺潺,从几丈高的崖壁上垂落,在下面冲出一汪深潭。潭水碧绿,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。水汽氤氲,扑面凉丝丝的,把夏末的燥热洗去大半。
张无忧盘腿坐在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,手里拿着树枝,在水面胡乱划着。树枝所过之处,水波漾开,将倒影揉碎又拼合,拼合又揉碎。倒影里那张脸眉头紧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,心事重重得像个小老头。
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了。
从藏经阁回来那晚开始,他就没睡好过。一闭眼就是那本无名的旧书,那幅“九子替劫”的图,九个人影围成一圈挡住九道天雷,还有那行小字——“九子替劫,可逆天命。然,替劫者必神魂俱灭,永无轮回。”
神魂俱灭。永无轮回。
这两个词像两钉子,死死扎在他脑子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他翻来覆去地想,想那九个人影是谁,想中间那个人是谁,想四师兄为什么看到那本书反应那么大——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眼神,那种压着怒意又藏着恐惧的语气,不像四师兄,像另一个人。
他甚至还去找过四师兄一次。
走到藏经阁门口,腿就发软。那扇沉重的木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,隐约能听到里面沙沙的翻书声。他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,手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最后,他咽了口唾沫,转身走了。
不敢进。
不是因为怕四师兄骂他——四师兄从不骂人。是因为怕四师兄再露出那种眼神。那种让他浑身发冷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眼神。
“唉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在水声里被冲得很淡。树枝在水面划出最后一个符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爬。他盯着那个符看了两秒,树枝一甩,把符打散了。
就在水波将平未平之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,带着点特有的、吊儿郎当的节奏。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“我不急,但我想快点”的矛盾感。张无忧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——整个龙虎山,走路能走出这种“我心情很好闲得发慌”感觉的,只有一个人。
“哟,小师弟,用功呢?”
声音带着笑,清朗悦耳,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,又像夏夜的风穿过竹林。那声音有一种天然的、不刻意的感染力,让人听了就不自觉地想跟着笑。
张无忧转过头。
五师兄张清远正从竹林里走出来。竹叶在他身后晃动,沙沙作响,像在为他让路。
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道袍——不是山门统一发的那种灰扑扑的粗布款式,而是明显自己改过的,料子是细绸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不紧不松,刚好衬出修长的身形。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云纹,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织进去的。头发也没用木簪,而是用一青玉簪松松绾着,玉色温润,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。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随着走动轻轻晃动,在月白色的道袍上投下细细的阴影。
他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。扇骨是竹子的,打磨得光滑发亮,扇面上画着几枝桃花,粉白相间,花瓣上还点着露水,旁边题了行小诗,字迹风流,龙飞凤舞。大夏天的,山上本不热,但他就是要摇,摇得风生水起,摇得衣袂飘飘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“五师兄。”张无忧蔫蔫地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三天没睡好的沙哑。
张清远走到他身边,弯腰看他水里的倒影。倒影里那张脸愁眉苦脸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,嘴唇裂,像霜打的茄子。他啧了一声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愁眉苦脸的,谁欺负你了?告诉师兄,师兄替你出气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,但桃花眼里有一丝极淡的锐意一闪而过。
“没谁……”张无忧低下头,用树枝戳水里的石头。
“那就是练功练烦了。”张清远用扇子轻轻敲他脑袋,力道不重,像蜻蜓点水,“走,别在这儿发呆,师兄带你看点好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?”
“美女。”
张无忧一愣,树枝从手里滑落,啪嗒掉进水里,溅起一朵小水花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瞪大眼睛:“美、美女?”
“对啊,山下镇子里新来了个卖花的姑娘,长得那叫一个水灵。”张清远笑眯眯的,桃花眼里闪着光,那种光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光,“我昨儿路过看了一眼,魂儿差点没被勾走。啧啧,那皮肤,白的跟豆腐似的,那眉眼,画上去的一样。走走走,陪师兄去,师兄请你吃桂花糕。”
说着就来拉张无忧的胳膊。手指修长有力,扣在手腕上,像一把温柔的锁。
张无忧被他拽起来,脚下一个踉跄,还晕乎乎的:“可是五师兄,你、你不是道士吗?道士也能看美女?”
“噗——”张清远笑出声,扇子摇得更欢了,扇面上的桃花像是在风里活了过来,“道士怎么就不能看美女了?祖师爷创立道统,又不是让咱们当和尚。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嘛。”
“但师父说……”
“师父还说不让喝酒呢,你看大师兄柜子里藏着什么?”张清远凑近,压低声音,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,像只偷了腥的猫,“两坛上好的女儿红,绍兴产的,泥封上都落了灰,少说存了十年。我上个月偷喝了一口,被他追着打了半个山头。你是没看见,大师兄举着剑追我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可又不敢真砍——那场面,啧啧,精彩。”
张无忧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脑子里浮现出大师兄黑着脸追人的画面,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。
“行了,别磨蹭。”张清远已经拉着他往山下走了,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,“整天闷在山上,人都傻了。师兄这是为你好,带你见见世面。整天对着四师兄那些发霉的古籍,你都快成古董了。”
张无忧半推半就地跟着。手腕还被五师兄扣着,挣了两下没挣开,也就放弃了。
下山的路上,张清远一直在说话。
说镇子东头茶馆新来的说书先生嘴皮子多利索,“啪”地一拍惊堂木,能把死人说活。说西街布庄进了批江南来的好料子,那颜色,那手感,摸上去跟摸水似的。说桥头卖馄饨的老王偷偷往汤里加罂粟壳被发现了,差点被官府抓去,现在摊子都收了,想吃也吃不到了。说隔壁镇子上个月来了个戏班子,当家花旦那嗓子,一开口能把人的魂儿唱出来。
全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想到哪说到哪。但他说得眉飞色舞,活色生香,每个字都带着画面感,像是那些场景就在眼前。
张无忧听着,心头那点郁结竟散了些。像一团缠了很久的乱麻,被一只手轻轻解开了。
五师兄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好像永远没心事,永远在笑,永远知道哪里有好吃的、好玩的、好看的。山上的清规戒律对他来说形同虚设,像纸糊的灯笼,一戳就破。他活得肆意,活得张扬,活得让所有师兄弟又羡慕又头疼。大师兄说他“不务正业”,二师兄说他“败家”,四师兄说他“浮躁”,师父说他“可惜了”——但他不在乎,第二天照样摇着扇子下山,回来时怀里多了一坛酒、一包点心,或者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花。
“到了。”
张清远的声音把张无忧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头已经偏西,镇子笼罩在暖金色的夕照里,像被泡在一缸蜜水里。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细细的,淡淡的,在无风的傍晚笔直上升,到半空才慢慢散开。空气里飘着饭菜香,混着柴火燃烧的焦味,还有远处谁家在炖肉的浓香。街上的行人比午后少了些,但反而多了种慵懒的惬意,连狗都趴在门槛上打盹,尾巴都懒得摇。
张清远带着张无忧,径直往镇子最西头走。
那里有座小石桥,桥是单孔的石拱桥,桥身爬满了青苔,石缝里长着凤尾蕨。桥下是条不宽不窄的河,河水清澈,能看见水底游动的小鱼,银白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桥头有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浓荫匝地,投下大片阴凉。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
树下,果然有个卖花的摊子。
摊子很小,就一张竹编的矮桌,矮桌腿是用麻绳绑的,有点歪,但稳。桌上铺着块靛蓝色的粗布,布上摆着几个竹篮。篮里不是寻常的野花,而是些张无忧没见过的品种——有淡紫色的、花瓣细长如兰的,花蕊是金黄色的,像一细针;有雪白的、层层叠叠像小绣球的,每一朵都圆滚滚的,像雪做的小球;还有种火红的,开得热烈奔放,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,在夕照下闪闪发亮,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。
摊后坐着个人。
是个姑娘。
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身水绿色的粗布衣裙,样式简单,但裁剪合体,腰身掐得很细。头发用同色的布条松松束在脑后,垂下几缕搭在肩头,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正低头整理花枝,把一枝枝花从篮里拿出来,理好,再回去,动作轻柔,像在抚摸什么活物。
侧脸线条柔和,下颌线圆润,鼻梁挺翘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。皮肤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太阳处细细的青血管。
夕照穿过槐树叶隙,斑斑点点落在她身上,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光斑在她的水绿色衣裙上跳动,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。
确实……很好看。
张无忧看得有点呆,嘴巴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。
“怎么样?”张清远用扇子遮着嘴,在他耳边小声说,气息温热,带着一丝淡淡的桃花香,“没骗你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张无忧老实点头,但马上又皱起眉头,压低声音,“可是五师兄,我们这样盯着人家看,不太好吧?人家姑娘会以为我们是登徒子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?爱美之心嘛。”张清远笑,已经摇着扇子走了过去,步态从容,像走在自家后花园。他走到摊前,微微弯腰,折扇一收,往掌心一敲,姿态潇洒得像戏台上的小生。
“姑娘,这花怎么卖?”
卖花姑娘抬起头。
张无忧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。
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。不是漂亮——当然也漂亮,眉眼精致,轮廓柔和——而是“静”。像一潭没有风的水,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。她的表情很淡,没有笑容,没有羞涩,没有寻常姑娘被陌生男子搭话时的那种慌乱。浅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,映着夕照,映着槐树,映着面前摇扇子的青年道士。
她看人时目光很静,很淡,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,而是一种……抽离的、旁观般的静。像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只是恰好路过,恰好坐在这里卖花。
“紫玉兰,三文一支。雪绒球,五文一束。”她的声音也很好听,清凌凌的,像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不急不慢。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篮火红的花上,“朱颜醉,十文一朵。”
“哟,朱颜醉?这名字有意思。”张清远弯腰,凑近那篮红花闻了闻,眯起眼,鼻翼微微翕动。他闻得很仔细,像品酒师在嗅一坛陈酿。然后他直起身,扇子又摇了起来,扇面上的桃花在他脸侧晃动,真假莫辨。
“香得有点过分了,姑娘,这花……不普通吧?”
卖花姑娘抬眼看他。
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。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,涟漪荡开又平复,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就是山里的野花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是吗?”张清远直起身,摇着扇子,笑容不变,但桃花眼里的光变了。从慵懒变得锐利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,悄悄露出了半寸锋芒。“我上月去南疆,在五毒教的药圃里见过类似的花。他们管那叫‘赤练妖’,百年一开,花开时香飘十里,能引来毒虫猛兽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扇子指向花瓣边缘那一圈极细的金线。金线在夕照下闪着光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“赤练妖可没这道金边。姑娘,你这花,改良过?”
卖花姑娘沉默了。
她看着张清远,看了很久。久到一阵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响,几片叶子落在竹篮里,落在花枝上。久到远处传来一声狗吠,又被风吹散。
然后,很轻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,她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很轻,但张清远听到了。他收起了扇子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桃花眼里的光从锐利变得温和。
“道长好眼力。”她说,声音里那层平淡的壳裂开了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,“这不是赤练妖,是‘赤练妖’和‘还魂草’嫁接的变种。我用了三年才培育成功。”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拂过那篮红花的花瓣,“我叫它‘朱颜醉’。有剧毒,但也有奇效——能吊命,能续魂,能稳住将散未散的魂魄。三片花瓣磨粉冲服,可将离体的魂魄固定三。七之内,只要肉身不腐,魂魄不散。”
张无忧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,但“还魂草”三个字像一针,扎进他的记忆里。藏经阁那本《南方草木状》里提到过——“生于极阴之地,百年一叶,可聚残魂”。他记得那个图,叶子细长卷曲,部有一团黑雾缭绕。
“所以,”张清远收起扇子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,露出底下认真的、甚至有些沉重的表情,“姑娘是从南疆来的?专门来找我的?”
“是。”卖花姑娘点头,动作很轻。她弯腰从篮底摸出个小小的锦囊,放在桌上。锦囊是深紫色的缎面,绣着一朵金色的花,花型奇怪,花瓣像蛇信。
“这是答应你的东西。三颗‘朱颜醉’的种子,已经用特殊手法处理过,种下后三个月可开花,花期七,七后花瓣自动脱落,可采收。用法你知道,我不用多说。”
张清远拿起锦囊,没打开,只是捏了捏。他能感觉到里面三颗种子圆滚滚的轮廓,硬硬的,像三颗小石子。然后他小心地、郑重地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语气郑重,像在道谢,又像在承诺。
“不必谢我,交易而已。”卖花姑娘重新低下头,整理花枝,把被风吹乱的竹篮重新摆好,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轻柔,“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,我要的东西呢?”
张清远从袖中掏出个小玉瓶,放在桌上。
玉瓶只有拇指大小,瓶身通透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、像油脂一样的光。瓶身里,能看见晃荡的液体,是淡淡的金色,浓稠如蜜,在光里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光泽。
“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第七十一代掌教亲制的护心丹。”张清远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怕对方听漏了一个字,“用百年灵芝、千年雪莲、还有我师父三滴心头血炼成。天下只此一瓶,无二家。足够保你灵体三年不散。”
卖花姑娘拿起玉瓶。
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,从瓶口到瓶底,又从瓶底到瓶口,来来。浅褐色的眼睛里,那层平静的壳终于碎了,露出底下翻涌的情绪——是释然,是感慨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看到了家门。
“值得吗?”她忽然问。
抬眼看向张清远。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隐隐的、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心疼。
“为了你那个废物师弟,用这种宝贝换三颗毒花的种子?你知不知道,这瓶护心丹如果拿到黑市上,能换一座城。南疆那边,多少大巫、多少蛊师,做梦都想要这东西。你拿去换三颗种子,还是毒的。”
张清远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不是那种懒洋洋的、让人想揍他的笑。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温和的笑,像冬天午后的阳光,不烫,但暖。笑容在他脸上展开,把他眉宇间那点轻浮的棱角都磨平了,露出底下净的真容。
他转头,看了一眼还傻站在不远处的张无忧。
小师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,手里还攥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树枝,嘴巴微张,眼神空洞,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夕照落在他脸上,把他额角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看起来又傻又呆又土气,像只被拎出壳的小鸡。
然后他转回头,看着卖花姑娘。
轻声说了两个字:
“他值得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但在渐起的晚风里,清晰得像一声钟鸣,沉沉的,远远的,余音袅袅。
卖花姑娘怔了怔。
她看着张清远,看着他那双不再戏谑的桃花眼,看着他嘴角那道温和的弧度,看着他怀里锦囊鼓起的小包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不是礼节性的,不是敷衍的,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、带着温度的、让她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。很浅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让那张苍白的脸瞬间生动起来,像一朵花终于开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开始收拾摊子。把竹篮一个个叠起来,把靛蓝色的粗布叠好放在最上面,动作麻利,像做过无数遍。“东西两清,我该走了。南疆还有些事要处理,耽搁太久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清远叫住她。
他从怀里摸出块小小的桃木符,递过去。桃木符只有指甲盖大小,打磨得很光滑,边角圆润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清”。字迹是他的笔迹,但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看得出刻的时候很认真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若将来遇到麻烦,可来龙虎山找我。只要不违背道义,我能帮则帮。”
卖花姑娘接过桃木符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夕照透过桃木,把那个“清”字照得透亮。她拇指在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感受着刻痕的深浅。
“好。”她没推辞,将符收进怀里,和那个玉瓶放在一起。然后她背起竹篮,竹篮里剩下的花还在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花瓣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她对着张清远微微颔首,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张无忧。
那一眼很短,但很深。像是在看一个传说中的、被很多人默默守护的、自己却浑然不觉的,某种珍贵的东西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水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桥那头,被暮色吞没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轻到走了几步就听不见了,像是融进了风里。
张无忧这才蹭过来,一脸茫然。
“五师兄,你们刚才在说什么?”他问,眉头皱着,嘴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桂花糕屑,“什么种子?什么丹药?那姑娘怎么走了?你们认识?”
“没什么,一点小交易。”张清远重新摇起扇子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,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,“走吧,师兄请你吃桂花糕,刚答应你的。”
“可是那姑娘……”
“姑娘有姑娘的事,咱们有咱们的事。”张清远揽过他肩膀,胳膊搭在他肩上,像哥俩好,“别想了,吃糕要紧。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。师兄教你,该吃吃,该喝喝,该看美女看美女,别老愁眉苦脸的,像个老头。”
两人在镇上最好的糕点铺买了桂花糕——刚出炉的,还冒着热气,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,甜香扑鼻。张清远多给了老板两文钱,说是“赏你的”。老板笑得合不拢嘴。
又去茶馆喝了壶粗茶。茶馆是路边搭的棚子,几张竹桌竹椅,地上洒了水,凉丝丝的。茶是粗茶,涩口,但回甘。张清远一直在说笑,讲山下听来的趣闻——说隔壁县有个财主,怕老婆怕到跪搓衣板,被下人看见了,硬说是“练功”;说有个秀才赶考,路上被狐狸精缠上了,考完回来狐狸精跟别人跑了,秀才哭了一场,又娶了个更漂亮的。
张无忧渐渐也忘了卖花姑娘的事,被逗得前仰后合,桂花糕渣喷了一桌。
回山时,天已黑透。
山路两旁的石灯亮了起来,一盏接一盏,蜿蜒成一条光的细流,像一条发光的蛇盘在山腰。虫鸣四起,唧唧唧,吱吱吱,此起彼伏,像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。夜风带着凉意,从山谷里吹上来,吹得道袍贴在身上,凉丝丝的,把白天的燥热都洗掉了。
张无忧吃着最后一块桂花糕,脚步轻快,忽然觉得今天出来一趟,值了。之前那些烦心事——旧书、九子替劫、四师兄的眼神——都被桂花糕的甜味盖住了,暂时想不起来了。
走到半山腰,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:“五师兄,你老下山看美女,将来不想成亲吗?”
“成亲?”张清远笑,桃花眼在夜色里闪着微光,像两颗星子,“师兄我风流惯了,哪个姑娘受得了?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山顶。
那里,龙虎山的殿宇轮廓隐在夜色里,飞檐翘角像一只只栖息的鸟。只有几处窗户还亮着灯,烛光昏黄,像几只沉默的眼,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们。
“师兄心里,已经有人了。”
“啊?”张无忧愣住,桂花糕差点从手里掉下去,“谁啊?我认识吗?”
“认识啊。”张清远转头看他,笑得促狭,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,眼尾的笑纹都挤出来了,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
张无忧脸一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:“五师兄你别开这种玩笑!”
“哈哈哈,瞧你吓的。”张清远大笑着拍他肩膀,拍得他一个踉跄,“脸都红成猴屁股了。行了,不逗你了。赶紧回去,明天中元法会,可别再丢人了。去年你把往生咒念成那个鬼样子,我在旁边替你捏了一把汗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。
夜色渐浓,山风大了些,吹得道袍猎猎作响,像旗帜在风中翻飞。张清远走在前面,手一直按在怀里——那里,锦囊安静地贴着心口,三颗“朱颜醉”的种子,还带着卖花姑娘指尖的温度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他第一次去南疆。
瘴气弥漫的深山里,腐叶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,蜈蚣、蝎子、毒蛇,密密麻麻,像水。他找到了那株“赤练妖”,花开得正艳,火红的花瓣在墨绿的腐殖质中格外刺目。但花旁盘着一条手臂粗的毒蟒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那一战,他差点没回来。
也想起半个月前,他跪在师父房前,磕了九个响头,求那三滴心头血。
师父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皱纹像刀刻的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的膝盖都跪麻了。
“清远,你想清楚了?”师父的声音很沉,像石头砸进深水。
“想清楚了,师父。”
“哪怕以后修为再难寸进,哪怕折寿十年?”
“值得。”
师父又沉默了。窗外的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,师父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最后,师父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起针,刺破指尖,挤出三滴心头血。血滴进玉瓶时,殷红如宝石,在瓶底滚动了几下,然后融进那金色的药液里。师父的脸瞬间苍白如纸,像老了十岁。
张清远握紧怀里的锦囊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跟在身后、还在啃桂花糕的小师弟。张无忧不知道在想什么,目光涣散,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很慢,像只偷吃的仓鼠。石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刚把小师弟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个冬天。小师弟瘦得像只猫,缩在师父怀里,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,看着大师兄、二师兄、三师兄、他、六师弟、七师弟、八师弟、九师妹。
看到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忽然弯了一下。
像是在笑。
张清远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很稳,很轻。石阶在脚下延伸,一级一级,通向山顶的灯火。
像在赴一场,早已注定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