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09:40

成都的春熙路,周末下午,人山人海。

李微带着阿无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阿无站在出口处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仰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,巨大的LED屏幕在他头顶闪烁,播放着化妆品和汽车的广告。人流从他身边涌过,有人撞到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让一让”,他也没反应。

“太多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
“什么太多了?”

“人。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。”

李微拉着他的袖子,把他从出口处拖到路边。

“你先适应一下。我们先去买衣服。”

阿无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色的破长袍,光脚,头发像鸟窝。路过的行人都在看他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
“他们在看啥子?”他问。

“看你。”

“为啥子看我?”

“因为你穿得太奇怪了。”

阿无想了想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
李微带他走进一家快时尚品牌店。店员看到阿无的打扮,表情很精彩,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微笑着问:“先生需要什么?”

“给他找一身衣服。”李微说,“从里到外,包括鞋。”

店员上下打量了阿无一眼,迅速在脑子里估算了他的尺码,然后转身去找衣服。阿无站在店里,对什么都好奇。他伸手摸了摸一件羽绒服,捏了捏,又松开。他蹲下来看一双运动鞋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这个鞋子好轻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运动鞋。”李微说。

“运动是啥子?”

“就是……跑啊跳啊之类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店员拿了一堆衣服过来,推着阿无进了试衣间。李微在外面等着,听到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阿无的嘀咕——“这个咋个穿?”“哪个是正面?”“哦,懂了。”

五分钟后,试衣间的门打开了。

阿无走了出来。

李微愣了一下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夹克,下身是黑色的束脚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。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那张脸——那张和无生一模一样的脸——在净的衣服衬托下,显得格外扎眼。

他的皮肤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一种很少晒太阳的、像玉一样的白。五官清秀但不女气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下巴的线条,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。

店里的几个女顾客看到他,眼睛都直了。

“好看不?”阿无问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,表情有点茫然。

“好看。”李微说,“但你头发还得弄一下。”

她又带他去了一家理发店。理发师是个年轻男人,看到阿无的头发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这个……多久没洗了?”

“可能十年。”李微说。

理发师的脸色变了。

“先洗,洗了再看。”

阿无被按在洗头椅上,热水冲到头上的时候,他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
“烫!”

“这是温水。”洗头的小妹笑了。

“不习惯。”

“忍一下。”

洗完头,剪完发,阿无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李微差点没认出来。

他的头发被剪短了,露出整张脸。刘海刚好在眉毛上面一点点,后面的头发推得很短,显得脖子很长。那张脸没有了头发的遮挡,所有的优点都被放大了。

理发师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作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“帅哥,你平时不照镜子吧?”

“不照。”

“以后多照照。”

李微付了钱,带着阿无从理发店出来。天色已经暗了,春熙路的灯全亮了,整条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“饿了。”阿无说。

“想吃啥子?”

“火锅。你说的那个。”

李微带他走进一家火锅店。店里人很多,热气腾腾,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阿无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。

“好香。”

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李微点了菜——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、牛肉、午餐肉、藕片、土豆、金针菇,锅底要了鸳鸯锅,一半红油一半清汤。

阿无从没吃过火锅。他看着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,红油在锅里翻滚,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。

“那个红的,好吓人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辣锅。你不能吃辣就吃清汤这边的。”

“我要试一下。”

李微给他调了一碗油碟,蒜泥、香油、蚝油、香菜。菜端上来,她教他怎么烫——毛肚七上八下,鸭肠烫到卷曲,牛肉变色就捞。

阿无夹起一片毛肚,在红油锅里烫了烫,放进油碟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。

他的脸瞬间红了。

从脖子开始,一路红到耳朵尖,然后蔓延到脸颊。他的眼睛瞪大了,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锅店的灯光,嘴巴张开,哈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里带着辣椒的香气。

“好辣!”他说,声音都变了。

“喝豆。”李微递给他一瓶豆。

阿无接过豆,灌了一大口,喘了几口气,然后又夹了一片毛肚。

“还要吃?”

“好吃。辣也要吃。”

他又吃了一片,脸更红了,但表情是快乐的。

李微看着他,突然觉得,这个人也许真的不是无生。无生是全性的掌门,是甲申之乱的核心,是一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。而眼前的这个人,只是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、吃火锅会辣到脸红的大男孩。

但他长着无生的脸。

一模一样的脸。

这个问题,她暂时没有答案。

吃完火锅,阿无的嘴唇肿了。

“肿了。”他指着自己的嘴,表情很无辜。

“你吃太多了。我说了少吃点辣。”

“好吃嘛。”

李微带他去了预定的酒店。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,前台小姐看了阿无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小声问李微:“你男朋友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他是……”

“朋友。”

前台小姐的眼神里写满了“我不信”,但还是办了手续。

房间在七楼,两张床。阿无第一次住酒店,对什么都好奇。他按了按床垫,觉得太软,又按了按枕头,觉得更软。他打开电视,电视里在放新闻,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去摸。

“别摸,那是屏幕。”李微说。

“里面的人好小。”

“那是影像,不是真人。”

阿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李微洗了澡出来,阿无还坐在床上看电视。他已经换了频道,在看一个综艺节目,几个明星在玩游戏,笑得很夸张。

“他们在笑啥子?”阿无问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也不晓得?”

“不晓得。”

阿无关了电视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“李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外面的世界好奇怪。”

“习惯了就不奇怪了。”

“你习惯了吗?”

李微想了想。

“还没有。但我正在习惯。”

阿无没有再说话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
李微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张楚岚在微信上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
“王也赢了,一招就把那个用僵尸的打飞了。全场都傻了。”

“诸葛青今天输给了一个用雷的,那个人好像姓张,你认识吗?”

“他应该是张灵玉吧?大概?”李微回道。

“老天师今天看了我好几眼,那种眼神让我发毛。”

“你那边怎么样?找到那个山谷的线索了吗?”

李微打字回复:“找到了一个人。不是线索,是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上次见到的那个人,长得像无生的那个人。没有记忆,在山里住了十年。我叫他阿无。”

“???”

“说来话长。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
“行吧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很乱。

八奇技。甲申之乱。无生。那个活着的山谷。她自己的能力。信里的那些话。

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找不到头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阿无的方向。

阿无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,和冯宝宝一样轻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
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说了一句梦话。

“二十四……节……”

李微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她等了一会儿,阿无没有再说话。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
第二天早上,李微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
赵总。

“微微,你在成都?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回天津了,直接去北京。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李微坐在床上,看着还在睡觉的阿无。

她有预感,这次去北京,会遇到更多的人,知道更多的事。

也许,会离真相更近一步。

她推了推阿无。

“起来了。”
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阿无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“去吃早饭。有小笼包。”

被子掀开了。阿无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已经动了:“小笼包在哪儿?”

“楼下。你先洗脸刷牙。”

“牙刷咋个用?”

“我教你。”

李微叹了口气。

带着一个失忆的、对世界一无所知的、长着无生脸的大男孩,去北京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
这剧情,越来越离谱了。

但她真的不会惊讶了。

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