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春熙路,周末下午,人山人海。
李微带着阿无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阿无站在出口处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仰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,巨大的LED屏幕在他头顶闪烁,播放着化妆品和汽车的广告。人流从他身边涌过,有人撞到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让一让”,他也没反应。
“太多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“什么太多了?”
“人。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。”
李微拉着他的袖子,把他从出口处拖到路边。
“你先适应一下。我们先去买衣服。”
阿无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色的破长袍,光脚,头发像鸟窝。路过的行人都在看他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“他们在看啥子?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为啥子看我?”
“因为你穿得太奇怪了。”
阿无想了想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李微带他走进一家快时尚品牌店。店员看到阿无的打扮,表情很精彩,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微笑着问:“先生需要什么?”
“给他找一身衣服。”李微说,“从里到外,包括鞋。”
店员上下打量了阿无一眼,迅速在脑子里估算了他的尺码,然后转身去找衣服。阿无站在店里,对什么都好奇。他伸手摸了摸一件羽绒服,捏了捏,又松开。他蹲下来看一双运动鞋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个鞋子好轻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运动鞋。”李微说。
“运动是啥子?”
“就是……跑啊跳啊之类的。”
“哦。”
店员拿了一堆衣服过来,推着阿无进了试衣间。李微在外面等着,听到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阿无的嘀咕——“这个咋个穿?”“哪个是正面?”“哦,懂了。”
五分钟后,试衣间的门打开了。
阿无走了出来。
李微愣了一下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夹克,下身是黑色的束脚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。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但那张脸——那张和无生一模一样的脸——在净的衣服衬托下,显得格外扎眼。
他的皮肤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一种很少晒太阳的、像玉一样的白。五官清秀但不女气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下巴的线条,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。
店里的几个女顾客看到他,眼睛都直了。
“好看不?”阿无问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,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好看。”李微说,“但你头发还得弄一下。”
她又带他去了一家理发店。理发师是个年轻男人,看到阿无的头发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个……多久没洗了?”
“可能十年。”李微说。
理发师的脸色变了。
“先洗,洗了再看。”
阿无被按在洗头椅上,热水冲到头上的时候,他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烫!”
“这是温水。”洗头的小妹笑了。
“不习惯。”
“忍一下。”
洗完头,剪完发,阿无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李微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的头发被剪短了,露出整张脸。刘海刚好在眉毛上面一点点,后面的头发推得很短,显得脖子很长。那张脸没有了头发的遮挡,所有的优点都被放大了。
理发师站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作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帅哥,你平时不照镜子吧?”
“不照。”
“以后多照照。”
李微付了钱,带着阿无从理发店出来。天色已经暗了,春熙路的灯全亮了,整条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饿了。”阿无说。
“想吃啥子?”
“火锅。你说的那个。”
李微带他走进一家火锅店。店里人很多,热气腾腾,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阿无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。
“好香。”
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李微点了菜——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、牛肉、午餐肉、藕片、土豆、金针菇,锅底要了鸳鸯锅,一半红油一半清汤。
阿无从没吃过火锅。他看着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,红油在锅里翻滚,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。
“那个红的,好吓人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辣锅。你不能吃辣就吃清汤这边的。”
“我要试一下。”
李微给他调了一碗油碟,蒜泥、香油、蚝油、香菜。菜端上来,她教他怎么烫——毛肚七上八下,鸭肠烫到卷曲,牛肉变色就捞。
阿无夹起一片毛肚,在红油锅里烫了烫,放进油碟里蘸了蘸,塞进嘴里。
他的脸瞬间红了。
从脖子开始,一路红到耳朵尖,然后蔓延到脸颊。他的眼睛瞪大了,纯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火锅店的灯光,嘴巴张开,哈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里带着辣椒的香气。
“好辣!”他说,声音都变了。
“喝豆。”李微递给他一瓶豆。
阿无接过豆,灌了一大口,喘了几口气,然后又夹了一片毛肚。
“还要吃?”
“好吃。辣也要吃。”
他又吃了一片,脸更红了,但表情是快乐的。
李微看着他,突然觉得,这个人也许真的不是无生。无生是全性的掌门,是甲申之乱的核心,是一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。而眼前的这个人,只是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、吃火锅会辣到脸红的大男孩。
但他长着无生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脸。
这个问题,她暂时没有答案。
吃完火锅,阿无的嘴唇肿了。
“肿了。”他指着自己的嘴,表情很无辜。
“你吃太多了。我说了少吃点辣。”
“好吃嘛。”
李微带他去了预定的酒店。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,前台小姐看了阿无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小声问李微:“你男朋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是……”
“朋友。”
前台小姐的眼神里写满了“我不信”,但还是办了手续。
房间在七楼,两张床。阿无第一次住酒店,对什么都好奇。他按了按床垫,觉得太软,又按了按枕头,觉得更软。他打开电视,电视里在放新闻,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去摸。
“别摸,那是屏幕。”李微说。
“里面的人好小。”
“那是影像,不是真人。”
阿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李微洗了澡出来,阿无还坐在床上看电视。他已经换了频道,在看一个综艺节目,几个明星在玩游戏,笑得很夸张。
“他们在笑啥子?”阿无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晓得?”
“不晓得。”
阿无关了电视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李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的世界好奇怪。”
“习惯了就不奇怪了。”
“你习惯了吗?”
李微想了想。
“还没有。但我正在习惯。”
阿无没有再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李微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张楚岚在微信上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“王也赢了,一招就把那个用僵尸的打飞了。全场都傻了。”
“诸葛青今天输给了一个用雷的,那个人好像姓张,你认识吗?”
“他应该是张灵玉吧?大概?”李微回道。
“老天师今天看了我好几眼,那种眼神让我发毛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?找到那个山谷的线索了吗?”
李微打字回复:“找到了一个人。不是线索,是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上次见到的那个人,长得像无生的那个人。没有记忆,在山里住了十年。我叫他阿无。”
“???”
“说来话长。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“行吧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很乱。
八奇技。甲申之乱。无生。那个活着的山谷。她自己的能力。信里的那些话。
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找不到头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阿无的方向。
阿无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轻,和冯宝宝一样轻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说了一句梦话。
“二十四……节……”
李微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等了一会儿,阿无没有再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早上,李微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赵总。
“微微,你在成都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回天津了,直接去北京。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微坐在床上,看着还在睡觉的阿无。
她有预感,这次去北京,会遇到更多的人,知道更多的事。
也许,会离真相更近一步。
她推了推阿无。
“起来了。”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阿无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“去吃早饭。有小笼包。”
被子掀开了。阿无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已经动了:“小笼包在哪儿?”
“楼下。你先洗脸刷牙。”
“牙刷咋个用?”
“我教你。”
李微叹了口气。
带着一个失忆的、对世界一无所知的、长着无生脸的大男孩,去北京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这剧情,越来越离谱了。
但她真的不会惊讶了。
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