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赵总派了车在高铁站出口等着。李微拉着阿无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“李微”牌子的人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,穿着黑色夹克,短发,方脸,站得笔直,像电线杆。
“李微顾问?”他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赵总让我来接您。车在那边。”
年轻男人转身带路,走路带风,步子又快又大。阿无跟在他后面,光脚踩在车站的瓷砖地面上,啪嗒啪嗒响。李微昨天给他买了鞋,他穿了一会儿就脱了,说“脚被关起来了”。
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阿无的光脚,没说什么。
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,里面很宽敞。李微和阿无坐在后排,年轻男人开车。
“赵总说的人是谁?”李微问。
“到了您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能透露一点?”
“赵总说,说了您就不来了。”
李微靠在座椅上,叹了口气。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从市区开到西郊,路越来越宽,房子越来越矮。最后拐进一条林荫道,两边是高大的杨树,树冠在头顶合拢,形成一个绿色的拱顶。
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中国中医药研究所。”
李微皱眉。中医药研究所?
年轻男人按了按喇叭,铁门打开。车子开进去,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种着各种花草树木,有几栋灰色的楼房,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。
院子里有一个老头在打太极。
老头穿着白色对襟衫,黑布鞋,头发全白了,但脸色红润,动作缓慢而流畅。他打太极的时候,周围的空气有一种微妙的波动,普通人感觉不到,但李微的原子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——他的炁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方式运转,像一台精密的钟表。
车子停下来,老头收了势,转过身。
李微看清了他的脸,脑子嗡了一下。
陆瑾。
十佬之一,陆家家主,一百多岁了,看起来像七十多。原著里他是老天师的好友,参与了罗天大醮,被全性砍断了一条手臂。但在这个世界里,他的两条手臂都在,完好无损。
“下车吧。”年轻男人说。
李微推开车门,阿无跟在她后面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。
陆瑾看着阿无,眼神变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但李微看到了。
“来了?”陆瑾说,声音很温和,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打招呼。
“陆老爷子。”李微鞠了个躬。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,叫“陆老”太随便,叫“陆前辈”太正式,叫“陆爷爷”又太亲热。最后选了“陆老爷子”,不近不远。
“赵总跟我说过你。”陆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十六岁,特殊顾问,能力是微观控。年纪不大,名头不小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陆瑾的目光移向阿无,“这位是?”
“阿无。我在四川认识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陆瑾看着阿无的脸,看了很久。
阿无被看得有点不耐烦,问了一句:“你盯到我做啥子?”
陆瑾没有回答。他转身朝楼里走,说了一句:“跟我来。”
李微拉着阿无跟上去。
楼里面很安静,走廊很长,灯光是白色的,地面是水磨石的,走起来有回音。他们经过几扇关着的门,门上贴着标签——“药理实验室”“细胞培养室”“档案室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中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陆瑾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书房。四面墙都是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塞满了书、文件盒和卷轴。中间有一张红木桌子,桌子上摆着一盏台灯、一个紫砂壶和两个杯子。
“坐。”陆瑾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。
李微坐下,阿无也坐下。阿无坐下来的姿势很奇怪,他不是坐,是蹲——屁股没有完全坐在椅子上,而是半蹲着,像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青蛙。
陆瑾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他拿起紫砂壶,倒了两杯茶,推到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去了二十四节谷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是。”李微说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白雾。金色的粒子。还有被寄生的人。”
陆瑾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八奇技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他问。
李微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知道一些。拘灵遣将、风后奇门、炁体源流、双全手、神机百炼、通天箓、六库仙盗、大罗洞观。甲申之乱后出现的八种奇技,每一种都触及某种规则。”
陆瑾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八奇技是怎么来的?”
“原著里说是无生带着三十六贼结义,然后各人悟出来的。但这个世界的剧情不一样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不确定。”
“对。”
陆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八奇技不是悟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八奇技是封印。”
李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
“封印?”
“你知道封印是什么吗?”陆瑾问。
“就是把某种东西封住,不让它出来。”
“对。八奇技的作用,就是封印那个东西。”
“哪个东西?”
陆瑾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在二十四节谷看到的那个东西。”
李微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金色的粒子。活着的山谷。吞噬一切的饥饿。郭峰手臂上的黑色纹路。
“八奇技封印了它?”
“不是八奇技封印了它。”陆瑾说,“八奇技是封印的一部分。每一个奇技,都是一把锁。八把锁,锁住一个东西。”
“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瑾说,“没有人知道。甲申之乱的时候,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死光了。我也是从一些残存的资料里拼凑出来的。”
“那无生呢?”
陆瑾的表情变了。
“无生是钥匙。”
阿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蹲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茶。听到“无生”三个字,他抬起头,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他是开锁的人。”陆瑾说,“但他没有开。他把钥匙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二十四节谷,也许在他自己身上,也许……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。”
李微转头看向阿无。
阿无放下茶杯,舔了舔嘴唇。
“茶有点苦。”他说。
李微深吸一口气。
“陆老爷子,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陆瑾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那个种满花草的院子,阳光照在草坪上,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。
“因为你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从那个山谷建成以来,能活着进去又活着出来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张伯端。无生。我。你。还有你旁边这个人。”
阿无听到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:“我也进去过?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阿无想了想,摇头。
“他失忆了。”李微说,“他什么都不记得。只记得自己叫阿无,在山里住了十年。”
陆瑾转过身,看着阿无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?”
阿无和他对视。
“不晓得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好像都晓得。你,她,还有那个山谷。你们都在看我的脸,好像我的脸上有答案。”
“你的脸上确实有答案。”陆瑾说,“但你不记得了,那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阿无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“我饿了。”他说,“有没有吃的?”
陆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被逗乐了的、无奈的笑。
“有。楼下有食堂。”
“啥子是食堂?”
“吃饭的地方。”
阿无转身就往外走。
李微站起来想追,陆瑾叫住了她。
“让他去。食堂在走廊尽头,他找得到。”
李微犹豫了一下,又坐下了。
“陆老爷子,您说他进去过。那他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失忆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瑾说,“他进去的时候,我不在场。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
“后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年前。”
李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十年前,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他。光着身子,什么都不记得,只会说‘阿无,阿无’。他在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,然后消失了。再出现,就是你在四川找到他的时候。”
“他是怎么到那个山谷旁边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那个东西叫他去的。也许是他自己走回去的。”
李微的脑子乱成一团。
八奇技是封印。无生是钥匙。那个东西被锁住了,但它在苏醒。而阿无——这个长着无生的脸、没有记忆、在山谷旁边住了十年的人——是这一切的中心。
“陆老爷子,”她说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赵总说,如果我知道了,我就不来了。为什么?”
陆瑾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如果你知道了,你就会害怕。害怕了,就不会来北京。不会来见我。不会知道这些。”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,我应该害怕吗?”
“你应该。”
李微沉默了。
窗外传来阿无的声音,在喊她:“李微!食堂在哪里嘛?我找不到!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陆瑾一眼。
“那个东西,它到底是什么?”
陆瑾摇了摇头。
“也许它什么都不是。也许它是一切。也许它只是饿了很久的一个东西,想吃饱而已。”
“吃饱了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陆瑾想了想,“之后,也许它就满足了。也许它就睡着了。也许……就没有之后了。”
李微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长,阿无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光着脚,穿着那件蓝色牛仔夹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看到李微出来,朝她挥了挥手。
“快点嘛!饿得很!”
李微走过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八奇技的秘密会不会解开。不知道那个东西会不会醒来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它。
但有一件事她知道。
她饿了。
吃饭的事,比什么都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