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微没有等到罗天大醮结束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背着包下了山。张楚岚和冯宝宝送她到天师府门口,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远处的山峦像浸在牛里。
“真不看了?”张楚岚问,“今天有王也对那个用僵尸的家伙,应该挺精彩的。”
“不看了。”李微说,“你帮我盯着就行。有什么事微信告诉我。”
“行吧。”张楚岚打了个哈欠,“路上小心。”
冯宝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李微手里。
“啥子?”
“腊肉。我屋头自己做的。你在路上吃。”
李微捏了捏那个布包,沉甸甸的,有一股烟熏的香味。
“谢谢宝儿姐。”
“嗯。”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“你那个尘虫,给我留几个嘛。”
李微从盒子里拿出五个尘虫,用能力激活,让它们飘到冯宝宝的手心里。冯宝宝低头看着那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东西,眼睛里有光。
“安逸。”她说。
李微转身下山。
走了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楚岚和冯宝宝还站在门口,一个穿着白T恤,一个穿着绿裙子,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,像一幅水墨画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从龙虎山到四川,李微没有坐飞机。
她先坐高铁到成都,然后在成都租了一辆越野车,自己开进山里。她有驾照——十六岁在中国不能考驾照,但哪都通的特殊顾问有这个特权。赵总给她办了一本,照片是她,名字是李微,年龄写着二十二。
开车进山用了整整一天。山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,到后来连水泥路都没有了,只有碎石和泥土。越野车的底盘被刮了好几次,李微心疼得不行——这车是租的,押金交了一万。
天黑之前,她到了那个村庄。
村口的大榕树还在,树下抽烟的老人还在。他们看到李微从车上下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出的光芒。
“你又来了?”一个老人用沙哑的声音问。
“嗯。还住上次那间房子。”
“王老板娘,有人来咯——”老人朝小卖部喊了一声。
王老板娘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碗,嘴里嚼着东西。看到李微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又是你哦。那个男娃和那个女娃没来?”
“没有。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住那间房子?不害怕?”
“不怕。”
王老板娘收了钱,给了钥匙,又叮嘱了一句:“晚上别到处跑,山里有东西。”
李微接过钥匙,笑了笑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晓得。反正有东西。前几个月那个男的在的时候,晚上山里老有怪声音。后来他不见了,声音也没了。”
郭峰。她说的应该是郭峰。
李微没有多问,拿着钥匙去了那间院子。
草又长高了一些。她推开房门,霉味比上次更浓。她打开窗户通风,把背包放下,从包里拿出睡袋铺在床上。
她没有开灯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慢慢黑下来。
等天完全黑了,她站起来,朝山的方向走去。
晚上的山路比白天难走十倍。
李微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,照出树、石头、和偶尔窜过的小动物。她没有用尘虫——尘虫在山谷附近会被那个东西压制,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
她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到了山脊。
站在山脊上,能看到对面山谷里的那团白雾。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缓缓旋转,像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谷口的大石头上,坐着一个人。
阿无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衣服——还是灰色的,但净了一些。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披在肩上。他坐在石头上,双腿盘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李微走近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纯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黑曜石,没有反光,深不见底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语气平淡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?”
“不算是等。我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李微在他旁边坐下。石头很凉,夜风吹过来,带着山谷里那种奇怪的气息——不是臭味,不是香味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“活着的味道”。
“你想起什么了吗?”她问。
阿无想了想。
“想起来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二十四。”
李微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二十四节谷?”
阿无摇头:“不是。就是二十四。我想不起来二十四后面是啥子。但我知道,这个数字和我有关系。”
“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想这件事?”
“也不是特意想。就是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,想不起来就算了。”阿无转头看着她,“你呢?你想知道啥子?”
李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知道这个山谷到底是什么。”
阿无点了点头。
“它比我老。”他说,“比我老很多很多。我住在这里十年,每天早上起来看它,每天晚上睡觉前也看它。我看得出它在变。”
“变什么?”
“变活。以前它像一块石头,不动,不响,什么都没有。后来它开始动了,开始吃东西了。那个男的来的时候,它吃得最凶。”
“郭峰?”
“我不晓得他叫啥子。就是那个会用毒的。”阿无说,“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它。他错了。”
“你呢?”李微问,“你想控制它吗?”
阿无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不想控制它。我想跟它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“它一直在说话。我听不到,但我知道它在说。就像……就像你隔着一堵墙听到有人在隔壁说话,听不清说啥子,但你知道有人在说。”
李微想起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它在苏醒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她说,“这个山谷里的东西,可能比人类还古老,比异人还古老,比这个世界还古老。你会怎么想?”
阿无想了想。
“那它应该很孤独。”
李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孤独?”
“活了那么久,没有人跟它说话,没有人听它说话。它只能自己跟自己说。说久了,就忘了怎么跟别人说了。”阿无看着那团白雾,“我懂这种感觉。”
李微沉默了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个叫阿无的人,和那个山谷里的东西,也许真的有某种联系。
不是寄生,不是控制。
是共鸣。
两个孤独的存在,在同一个地方,各自孤独着。
“你能帮我进去吗?”李微问,“用你的能力?”
“我的能力进不去。上次试过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进去。我是说……你能不能让我感知到它?让我听到它在说什么?”
阿无看了她很久。
“会疼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怕疼。”
阿无伸出手,放在她的头顶。
他的手很凉,像山里的溪水。李微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力量从他的手掌渗入她的头皮,不是炁,不是她知道的任何能量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混沌的东西。
然后她听到了。
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
一种铺天盖地的、无边无际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感觉。
饥饿。
不是胃的饥饿,不是身体的饥饿,而是一种存在的饥饿。像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洞,想要吞噬一切来填补自己。但它吞噬了那么多,依然空洞。
在饥饿之下,还有另一种感觉。
恐惧。
它害怕自己永远填不满。
它害怕自己永远是这样。
它害怕孤独。
李微睁开眼睛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不是哭,是生理性的反应。
阿无收回了手。
“你听到了?”他问。
李微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我每天都能听到。”阿无说,“听了好多年了。一开始很害怕,后来习惯了。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觉得它很可怕吗?”
“可怕。”阿无说,“但它也可怜。”
李微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阿无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无生是谁?”
阿无歪了歪头。
“不晓得。那是谁?”
“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长得很像你。”
“像我有啥子用嘛。我又不是他。”
李微想起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阿无不是无生。阿无是——”
信没写完。或者写了,但被烧掉了。
“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?”她问。
“出去?”
“离开这里,去外面的世界。也许有人知道你是谁,也许有人能帮你找回记忆。”
阿无想了想。
“外面有啥子?”
“有很多东西。人,城市,车,飞机,手机,电脑,火锅。”
“火锅是啥子?”
“一种吃的。把肉和菜放在滚烫的汤里煮,蘸着调料吃。”
阿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不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我要吃。”
李微笑了。
“好。我带你出去吃。”
她站起来,伸出手。
阿无看着她的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李微说。
“走。”阿无说。
两个人从石头上跳下来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在地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。
走了几步,阿无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白雾。
“我走了哦。”他说,似乎是在跟一个人告别。
白雾没有回应。但李微感觉到,那个东西的旋转速度变慢了一点。
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早上,李微带着阿无回到了村庄。
王老板娘看到阿无,愣了一下:“这个人从哪里来的?”
“山里的。我朋友。”
“山里还有住人?”
“有。他住了很多年。”
王老板娘上下打量了阿无一番,摇了摇头:“这娃儿看起来不太正常。”
阿无确实不太正常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破长袍,头发乱得像鸟窝,光着脚,脚底板全是茧。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发毛。
但他对一切都很好奇。
他蹲在小卖部门口,盯着冰箱看了十分钟。
“这个东西好凉快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冰箱。”李微说。
“冰……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学外语。
王老板娘从屋里拿出一双旧拖鞋,扔给阿无:“穿上,光脚像啥子样子。”
阿无看了看拖鞋,看了看自己的脚,然后把拖鞋套在手上。
“不对不对,穿脚上。”王老板娘笑出了声。
阿无又试了一次,这次对了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觉得不舒服,又把拖鞋脱了。
“。不舒服。”
“随你。”王老板娘摇头。
李微去还车。越野车在山路上刮了好几道痕迹,租车公司的人检查了半天,扣了她两千块押金。她心疼得直抽气,但还是刷了卡。
然后她带着阿无坐上了去成都的大巴。
阿无从来没有坐过车。大巴发动的时候,他整个人绷紧了,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。
“没事的,正常的。”李微说。
阿无没说话,但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山、树、田野、房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。
“好快。”他说。
“这不算快。高铁更快。”
“高铁又是啥子?”
“一种更快的车。”
阿无不说话了,专心看着窗外。
李微看着他,想起昨天夜里他说的话——“它应该很孤独。”
她不知道阿无是谁。不知道他和那个山谷有什么关系。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失去记忆。不知道他为什么长着无生的脸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他不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。他是一个人。一个孤独的、失忆的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。
窗外的山渐渐变矮,房子渐渐变多。从村庄到县城,从县城到城市。
阿无的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这个他从没见过的世界。
“李微。”他突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外面的世界,好大。”
李微看着窗外。
是啊,好大。
大到可以容纳一切。包括一个活着的山谷,包括一个失忆的神秘人,包括一个穿越了两次的女孩。
大到什么都装得下。
“阿无,”她说,“到了成都,我先带你去买衣服。”
“买衣服做啥子?”
“你总不能穿着这身破长袍去吃火锅吧?”
阿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“这件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好。买新的。”
“你有钱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你给我买。”
“好。”
阿无笑了。
那是李微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孩子气的、纯粹的笑。
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,纯黑色里好像有光在流动。
很亮。
像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