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08:04

江城六月的清晨,是被老城区早餐铺的蒸笼热气和街边摊贩的吆喝声叫醒的。

建成于1998年的宏业写字楼,就杵在老城区和新商圈的交界地带,墙皮斑驳的外立面,在周围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中间,像个格格不入的老古董。早上八点半,写字楼的老式电梯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巨响,在每层楼都要颤巍巍地停一下,轿厢里混着豆浆油条的香味、烟草味和老房子的味,挤在里面的人大多面无表情,只有站在角落的三个年轻人,浑身都透着不自在。

这三个人,就是收到陈默面试邀请的林晓、张野和苏沫。

他们三个互不相识,却在电梯里精准地认出了彼此——毕竟,会在工作的早上,挤着这趟破电梯,去8楼那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“默守供应链保理”面试的,除了他们,也不会有别人了。

电梯在8楼停下,门开的瞬间,一股更浓的老房子味涌了进来。林晓攥着手里的简历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黑框眼镜顺着汗湿的鼻梁滑到了鼻尖,她都忘了推。

她今年24岁,是江城本地一所财经大学金融专业的本科毕业生,到今年夏天,正好毕业满两年。

在来这之前,她已经换了三份工作。

第一份工作,是在一家规模不小的融资租赁公司做风控助理,入职前说的是朝九晚五、合规经营,结果入职不到一个月,部门经理就把一份明显造假的企业尽调资料扔到了她面前,让她在三天内做出一份“无风险”的风控报告,给一家空壳公司放800万的贷款。

林晓是正经金融科班出身,大学四年啃了无数本风控专著,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中小微企业融资的风控模型,她比谁都清楚,这份报告一旦签了字,一旦出了风险,她这个底层风控助理,就是第一个背锅的。

她硬着头皮拒绝了,结果就是被经理穿了整整三个月的小鞋,脏活累活全扔给她,承诺的转正薪资打了对折,最后还以“能力不匹配岗位”为由,把她辞退了,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扣了大半。

第二份工作,是在一家小型保理公司做风控专员。这家公司看着规模不大,老板却拍着脯说“合规经营、绝不套路”,结果入职之后林晓才发现,这家公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“套路贷”窝点。表面上做的是供应链保理,背地里玩的是虚增应收账款、砍头息、暴力催收的把戏,年化利率算下来远超国家规定的红线,不知道坑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中小微老板。

老板让她在风控报告里美化数据,掩盖真实风险,她不肯,偷偷收集了公司的违规证据,结果被老板发现了,不仅把她开除了,还在江城的保理行业小圈子里抹黑她,说她“职业道德败坏,泄露公司机密”,让她在行业里处处碰壁。

第三份工作,更离谱。她好不容易找了家看似正规的公司,结果入职不到半个月,就发现这家公司本没有金融牌照,打着“”的幌子搞非法集资,她当天就提了离职,走的时候还顺手举报了这家公司,生怕更多人被骗。

两年时间,三次离职,不是她不稳定,是她实在守不住自己的底线,去陪那些人玩那些坑蒙拐骗的把戏。

她学了四年金融,不是为了帮资本收割普通人,不是为了在造假的报告上签字,不是为了看着那些辛辛苦苦开厂开店的老板,被高息套路得走投无路。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,在这个圈子里,守底线的人,反而处处碰壁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

到现在,她已经失业快四个月了。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剩1247.32元,花呗还欠着3000块,下个月的房租马上就要交了,房东已经催了两次,再找不到工作,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,只能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。

她是在前天晚上,刷招聘软件的时候,刷到默守保理的招聘启事的。

第一眼看到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底薪3500,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,不加班、不背锅、不PUA,无硬性业绩考核,最离谱的是那句——公司每一笔业务的净利润,100%全额平均分配给全体员工,老板仅领取每月3500元固定底薪,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分红。

她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足足十分钟,第一反应就是:骗子。绝对是骗子。

这年头,哪有老板开公司钱,把利润全分给员工的?哪有公司不要求业绩,不着员工加班的?这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,不是传销就是诈骗,要么就是什么新型的违法勾当,把人骗过去背锅的。

她当场就想划走,可手指却顿住了。

招聘启事里的那几句话,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:“不背锅,所有决策责任由老板一人承担”“不割客户,不准搞任何套路,只做净合规的业务”“无经验可带,只要良心不坏,踏实肯,想做点正经事,都可以来试试”。

这两年来,她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吗?一个不用造假、不用背锅、不用昧着良心做事的地方,哪怕工资低一点,哪怕累一点,都没关系。

她在出租屋里辗转反侧了一整夜,心里的两个小人打了无数架。一个说“别去,肯定是骗子,去了就出不来了”,另一个说“都已经走投无路了,还怕什么?大不了发现不对就跑,还能吃了你不成?”

最终,求生欲还是战胜了恐惧。她打印了简历,咬着牙,坐上了来宏业写字楼的公交。

只是站在8楼空荡荡的走廊里,看着尽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她心里的恐惧又翻了上来。这地方,连个公司招牌都没有,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开公司的,反而像新闻里说的传销窝点。

她攥着简历,指尖抖得更厉害了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站在她旁边的张野,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,眼神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。

张野今年26岁,身高一米八,皮肤是常年跑业务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,牛仔裤,脚上一双磨了边的运动鞋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硬朗劲。

他在江城保理行业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年,是实打实从底层业务员做起来的,对这行的弯弯绕绕、水深水浅,比谁都清楚。

他老家在江城下面的县城,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他大专学的是市场营销,毕业之后不想进厂拧螺丝,就一头扎进了金融行业,从最基础的电销业务员做起,一步步做到了业务主管。

他嘴皮子利索,腿脚勤快,为人又仗义,手里攒了不少客户资源,业绩一直是公司里的前三。按理说,这样的业务员,在哪家公司都是香饽饽,可他偏偏在三个月前,被公司开除了,还被行业里的几家大公司联合拉黑,差点连口饭都吃不上。

原因很简单,他不肯跟着老板一起坑客户,还把老板给举报了。

他之前待的那家公司,是江城保理圈里小有名气的“地头蛇”,老板出了名的心黑,专门挑那些不懂行的中小微老板下手,表面上给人家做应收账款保理,背地里玩的是“砍头息”的把戏——100万的保理额度,先扣30万的“保证金”“服务费”,客户到手只有70万,却要按100万的本金付利息,年化利率算下来,能高到30%以上。

客户要是到期还不上钱,老板就找暴力催收的团伙,泼油漆、堵门、威胁家人,什么脏事都得出来。

张野刚进公司的时候,不懂这里面的门道,只觉得能赚到钱就行,可等他摸清了里面的套路,看着那些辛辛苦苦开厂的老板,被套路得妻离子散、厂子倒闭,他心里就像扎了刺。

他开始拒绝做那些黑心单子,只给客户做合规的业务,还偷偷提醒那些被老板盯上的客户,让他们小心套路。

这事被老板发现之后,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了他一顿,还扣了他所有的提成,着他去做那些黑心单子。张野当场就跟老板翻了脸,不仅没妥协,还收集了公司违规经营、暴力催收的证据,直接举报给了监管部门。

结果就是,公司被罚款整改,老板恨他恨得牙痒痒,不仅把他开除了,还在行业里放了话,说他“吃里扒外、背叛公司”,让江城所有的保理公司都不准用他。

这三个月,他跑遍了江城大大小小的保理公司,要么是人家不敢用他,要么是那些公司比之前的还黑,他本不屑于去。

他手里的积蓄,交完房租就只剩862.5块钱了,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着落。身边的朋友都劝他,别那么死脑筋,这行就这样,能赚到钱就行,管那么多嘛?

可张野不认。

他是穷,是需要钱,可他赚的每一分钱,都得是净的。他可以帮客户解决资金难题,赚该赚的服务费,可他不能昧着良心,把那些走投无路的小老板往火坑里推。他爹从小就教他,做人得有良心,不能赚亏心钱,到哪都不能忘。

他也是在同行群里,偶然看到有人转发的默守保理的招聘启事,当时群里的人都在嘲讽,说这老板不是傻子就是疯子,开保理公司不吸血,还把利润全分给员工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
可张野看到招聘启事里那句“不割客户,不准搞砍头息、虚假确权,谁坑实体老板,谁直接滚蛋”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他在这行了三年,见多了满嘴仁义道德、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老板,还是第一次有人把“不坑客户”写进招聘启事里。

哪怕他心里也清楚,这大概率是噱头,是老板画的又一张大饼,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。万一呢?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家,只想做净生意的公司呢?

只是当他站在宏业写字楼8楼的走廊里,看着这栋破破烂烂的老楼,看着连个招牌都没有的办公室门,他心里的那点期待,瞬间凉了大半。

这哪像开公司的?连个正经的办公场地都没有,注册资金才100万,在保理行业里,这点钱连一笔单子都做不了,不是骗子是什么?

他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,随时准备好打110报警。只要里面的人敢提押金、保证金、拉人头,他当场就报警。

站在两人身后的苏沫,看着前面两个浑身紧绷的人,把自己缩得更紧了,手指不停抠着衣角,连头都不敢抬,白色的口罩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,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、像小鹿一样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地面。

苏沫今年22岁,是应届大专毕业生,学的是行政管理,半年前开始实习,在一家贸易公司当前台。

她从小性格就内向,严重社恐,人多的地方就会紧张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跟陌生人对视一眼都会脸红半天。她没什么大志向,就想找个安安稳稳的前台工作,朝九晚五,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,不用应付复杂的职场关系,每个月赚点够自己花的钱,就够了。

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,都成了奢望。

她实习的那家贸易公司,部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油腻男人,看她年轻内向,就天天对她动手动脚,说些荤段子,下班之后还不停给她发扰信息,甚至借着团建的名义,她陪客户喝酒。

苏沫害怕极了,她不敢跟家里人说,也不敢跟同事说,只能一次次地躲着那个经理。可她的退让,反而让对方得寸进尺,有一次甚至在办公室里,想对她动手动脚。

苏沫吓得当场就跑了,第二天就提了离职,连实习工资都没要。

这件事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,之后找工作,她变得格外谨慎,生怕再遇到职场扰,生怕再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公司。可投出去的简历,要么是石沉大海,要么是面试的时候,明里暗里要求她“会来事”“能应酬”,吓得她当场就跑了。

到现在,她已经失业快两个月了,银行卡里只剩2135.6元,房租马上就要到期,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,再不交房租,就让她搬出去。她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,做好了回老家的准备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她刷到了默守保理的招聘启事。

吸引她的,不是什么利润分红,而是招聘启事里的那几句话:“绝不加班,到点锁门下班”“绝不PUA,不搞职场内卷,不强制团建”“无硬性业绩考核,只要踏实肯就行”。

还有那句“老板仅领取固定底薪,不参与分红”,让她莫名地觉得,这个老板,应该不会是那种油腻的、仗着身份欺负人的人。

她犹豫了整整一天,终于鼓起勇气,投了简历。没想到不到十分钟,就收到了面试回复,约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面试。
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一整夜,既期待,又害怕。她怕这又是一个陷阱,怕自己再遇到不好的人,可她又实在走投无路了,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来了这里。

只是站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写字楼里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,听着电梯哐当哐当的声响,她心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,手指把衣角都抠出了褶皱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
三个各怀心事、走投无路的年轻人,站在802室的门口,你看我,我看你,谁都不敢先伸手敲门。

就在这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开了。

陈默站在门内,嘴里还叼着半个青菜包子,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冰红茶,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,含糊地说:“是林晓、张野、苏沫吧?来面试的?进来吧,别站在门口了。”

三个人看着眼前的陈默,集体愣住了。

他们想象过无数次,这个敢写出“利润全分”招聘启事的老板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哪怕不是西装革履、气场全开的金融大佬,至少也得是个穿着正装、一本正经的生意人吧?

可眼前的陈默,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,前襟还沾了一点油渍,应该是刚才吃包子蹭上的,下身一条普通的蓝色牛仔裤,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,看着净净的,眉眼长得很俊,只是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,跟他们印象里的“金融公司老板”,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更让他们震惊的,是办公室里的景象。

80平的办公室,空荡荡的,墙皮掉了大半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,是前租客留下的;墙角放着一张二手布艺沙发,弹簧看着都快断了;唯一的电器,是墙角那台看着就有些年头的二手饮水机,连台正经的打印机、复印机都没有,更别说别的公司标配的茶台、红木家具、电脑一体机了。

地上堆着两个编织袋,还有一摞刚打印出来的A4纸,除此之外,空空如也。

这哪里是一家公司啊?这分明就是个临时租下来的空房子,连个初创公司都算不上!

三个人站在门口,脚像灌了铅一样,迟迟不敢迈进去,心里的怀疑已经拉满了。完了,真的进传销窝了!这绝对是跑路前的临时据点!

陈默看着三个人一脸警惕、如临大敌的样子,差点笑出声。他早就用绝对资产洞察眼,把这三个人的底看得一清二楚,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,只是懒得解释。

他侧身让开位置,指了指办公室里唯一的三张折叠椅,笑着说:“进来坐吧,别站着了。我这刚搬进来,没什么家具,将就一下。”
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,走了进去,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折叠椅上,身体坐得笔直,像三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。

陈默坐在对面的破沙发上,三口两口吃完了手里的包子,擦了擦手,拿起桌上的三个一次性杯子——还是前租客留下的,他早上刚洗了三遍,有点变形,但是净的——给三个人分别倒了杯水,递了过去。

“先喝点水。”陈默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,然后坐回沙发上,看着他们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简历我都看过了,就不挨个让你们做自我介绍了,怪麻烦的。我就问几个问题,你们如实说就行。”

三个人握着手里的纸杯,身体绷得更紧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,等着陈默的提问。

他们面试过无数次,早就习惯了面试官连环炮一样的提问,什么“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”“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价值”“你遇到过的最大挑战是什么”,这些问题,他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。

可陈默接下来的问题,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

他先看向了林晓,目光落在她攥得皱巴巴的简历上,笑着问:“林晓,我看你两年换了三份工作,都是因为不肯在风控报告里造假,被公司辞退了,是吗?”

林晓愣了一下,眼镜瞬间滑到了下巴上,她赶紧伸手推了上去,脸上满是震惊。

她的简历里,只写了离职原因是“个人发展”,本没写这些细节,陈默是怎么知道的?
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点紧张的颤抖:“是。我学的是风控,风控的核心就是守住底线,识别风险,而不是帮着公司造假,掩盖风险。他们让我在虚假的尽调报告上签字,我做不到。”

她说完,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陈默质疑的准备。之前的面试,只要她说出这些离职原因,面试官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,觉得她“不懂变通”“情商太低”“不适合职场”。

可陈默听完,却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异样,反而语气里带着点赞许:“做得对。风控的,要是连底线都守不住,那还什么风控?早晚得进去。”

林晓彻底愣住了。

这是两年来,第一次有人,在听到她的经历之后,说她做得对。

她看着对面沙发上的陈默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淹没了。不对,这绝对是套路!先拉拢人心,降低她的防备,然后再骗她入坑!传销都是这么的!

她赶紧掐了掐自己的手心,强行冷静下来,眼神里又恢复了警惕。

陈默没管她心里的百转千回,又转头看向了张野,笑着问:“张野,你在保理行业了三年,我问你,你觉得这行里,最恶心的事是什么?”

张野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陈默会问这个问题。之前的面试,面试官问的都是“你手里有多少客户资源”“你能给公司带来多少业绩”,从来没人问过他,觉得这行最恶心的是什么。

他沉默了两秒,骨子里的耿直劲一下子就上来了,也不管这是不是面试,直接就开了口,声音洪亮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“最恶心的,就是把好好的供应链金融,做成了坑人的镰刀!”

“保理的本质是什么?是帮那些有真实经营、有应收账款的中小微企业,盘活资金,解决他们融资难、融资贵的问题!可现在这行里的人,都在什么?”

张野越说越激动,身体都往前倾了几分,手指狠狠攥着拳头:“虚增应收账款,做虚假确权,给空壳公司放款,搞砍头息、高息套路,客户100万的额度,到手只剩60万,还要还高额的利息!客户还不上钱,就找暴力催收的,往人家家里泼油漆,堵人家孩子的学校,把人家往死里!”

“这些开厂开店的老板,哪个不是养着几十上百个工人?哪个不是咬着牙在撑着?他们只是需要一笔钱周转一下,不是来送命的!可这些人,就靠着这些套路,把人家的血汗钱全榨,把人家得家破人亡,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?!”

“我了三年这行,见多了这种事,我就是因为不肯跟着他们一起坑人,举报了公司,才被开除的。我张野是穷,是要赚钱,可我赚的每一分钱,都得是净的!这种亏心钱,我一分都!”

一通话说完,张野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都冒出了青筋。他说完才反应过来,这是在面试,自己说得太激动了,说不定已经惹面试官不高兴了。

他坐回椅子上,心里有点忐忑,等着陈默的反应。

可陈默听完,却只是拿起桌上的冰红茶,喝了一口,然后对着张野竖了个大拇指,语气里满是认同:“说得好。保理这行,本来就是服务实体的,不是吸实体血的。坑人的生意,做不长久,也缺德。”

张野瞬间就愣住了。

他在这行了三年,见过无数老板,个个都跟他说“业绩为王”“赚到钱才是本事”,还是第一次有人,跟他说“坑人的生意缺德”。

他心里的震动,比林晓还大,可随即,更深的怀疑也涌了上来。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!这老板,完全抓住了他的痛点,绝对是高智商诈骗犯,知道他最吃这一套,专门给他下套!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手指已经放在了110的拨号键上,随时准备报警。

陈默看着他警惕的样子,差点笑出声,又转头看向了一直缩在椅子上,全程没说过话的苏沫,放轻了语气,温柔地问:“苏沫,你应聘的是前台,我问你,你对这份工作,最大的要求是什么?”

苏沫听到自己的名字,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头埋得更低了,手指不停抠着口罩的边缘,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几乎听不清:“我……我就想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,能……能按时下班,不用陪酒,不用……不用应付乱七八糟的人,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
她说着,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,想起了之前实习时遇到的扰,肩膀都忍不住微微发抖。

林晓坐在旁边,看着她这个样子,心里一阵心疼,悄悄伸手,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陈默看着苏沫发抖的肩膀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,语气放得更轻了:“就这点要求?简单。我这的前台,就管管接待、打印文件、整理资料这些杂事,不用你陪酒,不用你应付客户,不用你看任何人的脸色。到点就下班,多待一分钟都算你加班,给你算加班费。”

“还有,在我这,不管是谁,只要对你不尊重,扰你,你直接告诉我,我来处理,不用你受一点委屈。要是有人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,你直接拒绝,出了任何问题,我担着。”

苏沫猛地抬起头,露出的那双眼睛里,蓄满了泪水,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。

这是她找工作这么久以来,第一次有人跟她说,不用她陪酒,不用她应付乱七八糟的人,还会护着她,不让她受委屈。

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赶紧低下头,用口罩遮住脸,手指攥得紧紧的,心里又暖又怕。暖的是,终于有人在意她的感受了,怕的是,这一切都是假的,是骗她的,等她入职了,就会变成另一副样子。

传销组织,不都是这样吗?先给你画个美好的大饼,让你放下防备,然后再一步步把你套牢。

她赶紧擦了擦眼泪,又把自己缩了回去,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。

陈默看着三个人,一个比一个警惕,像三只受惊的小兽,心里觉得好笑,也有点唏嘘。

这三个孩子,明明都有自己的底线,有自己的能力,有一颗踏实做事的心,却被这个行业、被职场,得成了惊弓之鸟,连一句真话都不敢信。

他没再多绕弯子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三个人,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清晰地说出了公司的规则,也说出了那句,让三个人彻底炸毛的话。

“你们三个的简历,我都看过了,能力、人品,都符合我的要求,面试就算通过了,明天就可以正式入职。”

“入职之前,我跟你们说清楚公司的四条铁则,也是我开这家公司的规矩,能接受,就留下,不能接受,现在就可以走,我绝不勉强。”

三个人屏住呼吸,看着陈默,等着他说下文。

陈默伸出一手指,语气平淡:“第一,不加班。朝九晚五,周末双休,法定节假正常休,到点我就锁门,多待一分钟都算加班费,按国家规定的三倍给。工作时间内,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行,不搞无效加班,不搞职场内卷,谁要是带头卷,直接滚蛋。”

一句话,三个人集体愣住了。

林晓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,她都忘了推。她毕业两年,换了三份工作,哪一家不是天天加班?老板天天把“狼性文化”“奉献精神”挂在嘴边,加班是常态,不加班就是不上进,加班费更是想都别想。

她从来没听过,有老板会主动说“不准加班”,还主动提加班费的。

张野也懵了。他之前在保理公司,别说周末双休了,连法定节假都要出去跑客户,老板天天跟他说“业绩就是尊严”,别说加班费了,连底薪都能找各种理由扣。

苏沫也抬起了头,眼里满是不敢相信。她之前实习的公司,天天让她下班之后留下来加班,整理资料、端茶倒水,连一句谢谢都没有,更别说加班费了。

三个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两个字:离谱。

陈默没管他们的震惊,伸出第二手指,继续说:“第二,不背锅。公司所有的业务决策,最终都由我拍板,出了任何问题,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承担,跟你们没关系。风控报告你们按真实情况写,不用为了迎合任何人美化数据,出了风险,我担着,不会让你们背任何黑锅。谁要是让你们背锅,不管是谁,直接怼回去,有我给你们撑腰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张野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,眼眶都有点红了。

他就是因为不肯背锅,不肯帮公司造假,才被开除,被行业拉黑的。这两年来,他听了无数次“这点锅你都不肯背,还什么职场”,从来没有一个老板,跟他说“所有责任我担着,不会让你们背锅”。

林晓的心里也翻起了惊涛骇浪。她第一份工作,就是因为不肯背锅,被公司辞退,扣了工资。她太知道,在金融行业,底层风控人员,就是老板们的背锅侠,一旦出了风险,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,就是他们。

可陈默,竟然直接把“不背锅”写进了公司规则里。

这太离谱了,离谱到他们本不敢信。

陈默依旧面不改色,伸出第三手指,语气严肃了几分:“第三,不割客户。我们做的是供应链保理,服务的是中小微企业,不是吸他们血的。我把丑话说在前面,进了我的公司,就一条红线:不准搞砍头息,不准收隐形的服务费、保证金,不准虚增应收账款,不准伪造贸易背景,不准用任何套路坑客户。”

“我们只做真实的应收账款保理,年化利率最高不超过6%,除了约定的利息,不准收客户一分钱的额外费用。谁要是敢背着我,坑客户一分钱,不管你业绩多好,直接滚蛋,我还会把你做的事,举报给监管部门,听明白了吗?”

这番话,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,和之前懒洋洋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
张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
他在这行了三年,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。市面上的保理公司,年化利率最低都要12%,高的能到20%以上,还不算各种隐形费用。陈默直接定死了年化6%,不准收额外费用,这哪里是开保理公司,这简直是来做慈善的!

他了三年,从来没见过哪家保理公司,敢这么定规矩的。这已经不是离谱了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
林晓也彻底懵了。她学了四年金融,太清楚6%的年化利率,意味着什么。这几乎就是银行的贷款利率了,保理公司本来就是做银行覆盖不到的普惠业务,这个利率,几乎赚不到什么大钱,只能赚点微薄的服务费。

这个老板,开公司到底是为了什么?钱,难道真的是来做慈善的?

不对,绝对不对!这里面肯定有坑!绝对是骗局!
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,看到了更深的怀疑和警惕。

就在这时,陈默伸出了第四手指,说出了那句最离谱、最让他们崩溃的话,直接把他们心里的怀疑,推到了顶峰。
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公司每一笔业务产生的净利润,100%全额平均分配给你们三个,我一分钱都不拿,只拿每月3500块的固定底薪,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分红,不截留公司一分钱利润。”
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窗外的蝉鸣声、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声、远处早餐铺的吆喝声,都清晰地传进来,可办公室里,却连一丝声音都没有,静得能听到三个人急促的心跳声。

三个人坐在椅子上,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,从震惊,到不敢相信,再到彻底的恐惧。

完了。

这下是真的完了。

绝对是传销!绝对是高智商诈骗!

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老板?开公司钱,把所有利润全分给员工,自己只拿3500块的底薪?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!

林晓的手一抖,手里的纸杯差点掉在地上,水洒出来,溅在了她的裤子上,她都没察觉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我真的进传销窝了!这绝对是新型诈骗!他肯定是想先给我们画个天大的饼,然后让我们拉人头,交押金,甚至让我们去骗客户的钱,最后出了事,他全身而退,我们三个进去坐牢!

张野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,手死死地攥住了口袋里的手机,连指节都泛白了。他在这行了三年,见过无数的骗局,见过无数画大饼的老板,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大饼!这已经不是画饼了,这是直接把天画下来了!

他百分百确定,这个陈默,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开公司的,要么是搞传销的,要么是想找三个替罪羊,用这家空壳公司搞违法的事,最后让他们三个背锅!不然本解释不通,哪个正常人会开公司把利润全分给员工?

苏沫吓得浑身都在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口罩都被打湿了。她本来就社恐,胆子小,现在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!赶紧跑!再不跑就出不去了!

陈默看着三个人魂飞魄散的样子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,也懒得解释。毕竟,这种事,换谁听了,都得觉得是骗子。

他靠回沙发上,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,看着他们,语气依旧平静:“规矩就是这四条,能接受,明天早上九点过来入职,签劳动合同,五险一金入职就给你们交。不能接受,现在就可以走,我绝不拦着。”

他说完,就不再说话了,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考虑。

可三个人现在满脑子都是“传销”“诈骗”“替罪羊”,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入职?他们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,赶紧跑!
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野,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陈默扯了扯嘴角,声音都有点发紧:“陈总,我们……我们出去商量一下,行吗?”

“行啊,你们随便商量。”陈默摆了摆手,一脸无所谓。

三个人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,连门都忘了带,一路狂奔,冲进了电梯,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,靠在轿厢壁上,腿都软了。

“吓死我了!”林晓摘下眼镜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“这绝对是传销!绝对是骗子!哪有老板把利润全分给员工的?这本不符合常理!”

“我就说不对劲!”张野咬着牙,一脸警惕地看着电梯数字,“连个打印机都没有,办公室空空荡荡的,注册资金才100万,还说利润全分,这不是跑路前的临时窝点是什么?他肯定是想找我们三个当替罪羊,用这家公司搞非法集资,最后出事了,我们三个进去坐牢,他拿钱跑路!”

苏沫靠在角落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?要不要报警啊?”

“先别急着报警,我们现在没证据,报警也没用。”张野深吸一口气,稳住了心神,“我们先出去,找个地方商量一下,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。万一……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”

虽然他心里百分之九十九确定是骗局,可那百分之一的期待,还是在他心里冒了出来。毕竟,那四条规矩,每一条,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想要的东西。

林晓也沉默了。她也一样,哪怕心里满是怀疑和恐惧,可那句“风控底线不能破,出了事我担着”,还是在她心里,留下了一道印记。

电梯“哐当”一声,停在了一楼。三个人冲出写字楼,一路跑到了马路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刚坐下,林晓就掏出手机,飞快地建了个微信群,把张野和苏沫拉了进去。

群名她想都没想,直接敲了上去:《警惕!老板是高智商诈骗犯!》。

群刚建好,林晓就飞快地发了第一条消息:“怎么办?我现在腿还软呢!这绝对是传销!他不会已经盯上我们了吧?我们会不会跑不掉了?”

张野几乎是秒回:“绝对是骗子!我了三年保理,从没见过这么开公司的!他说年化6%,本赚不到什么大钱,还把利润全分给我们,鬼才信!他肯定是想让我们拉人头交押金,或者用我们的身份信息去贷款!”

林晓:“对对对!我刚才就想到了!他肯定是想骗我们交入职押金、服装费、培训费!新闻里这种传销骗局都是这么演的!我卡里就剩一千多块了,他要是让我交钱,我可怎么办啊!”

张野:“放心,他要是敢让你交钱,我当场就带你们走,顺便报警!我倒要看看,他敢玩什么花样!”

就在这时,苏沫发了一条消息,声音小小的,跟她本人一样:“那个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老板长得挺帅的……就是好穷啊,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,吃的还是一块五一个的青菜包子……”

林晓看到这条消息,差点没气笑,飞快地回:“沫沫!都什么时候了!你还想着帅不帅!帅能当饭吃吗?他这是放长线钓大鱼!先靠颜值降低我们的防备心,然后再骗我们入坑!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!”

苏沫赶紧回了个“对不起”的表情包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……我就是觉得,他不像坏人啊……”

“坏人都写在脸上吗?”张野回了一句,“越是高智商的诈骗犯,长得越人畜无害!你看他说话多会说,句句都说到我们心坎里,这不就是传销组织的洗脑话术吗?先拉拢我们,让我们觉得他是好人,然后再一步步给我们洗脑,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给他活,给他拉人头!”

三个人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,越聊越觉得,陈默就是个高智商的诈骗犯,这家公司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传销窝点。

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脑补后续的剧情了:先让他们入职,然后以各种名义让他们交押金,再让他们拉亲戚朋友进来,最后把他们的钱骗光,让他们背上巨额债务,甚至让他们背上刑事责任。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不去入职了?”林晓发了条消息,心里却有点纠结。

她已经走投无路了,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,要是不去这里,她真的只能回老家了。可要是去了,万一真的是传销,她就完了。

张野也沉默了。他也一样,手里只剩几百块钱了,再不找工作,连饭都吃不上了。可这份工作,看着实在是太离谱了,太像骗局了。

就在三个人纠结万分的时候,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,一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走了进来,正是陈默。

三个人瞬间闭了嘴,把手机藏到了桌子底下,像上课玩手机被老师抓到的学生一样,浑身僵硬,看着走过来的陈默,连呼吸都停了。

他们以为,陈默是过来找他们的,是发现他们偷偷建群吐槽他了,心里瞬间慌到了极点。

结果陈默压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,径直走到了冰柜前,拿了一瓶无糖冰红茶,又拿了一盒青椒肉丝盖饭,走到收银台付了钱,就转身走了出去,全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
直到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,三个人才松了口气,瘫在了椅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
“吓死我了!我还以为他听到我们说话了!”林晓拍着口,心脏还在狂跳。

“他怎么来这买盒饭?”张野皱着眉,“他刚才买的盒饭,才12块钱一份?连个加蛋都没有?”

苏沫小声说:“我刚才看到,他付款的时候,钱包里就只有几张零钱了……他是真的穷啊……”

三个人又沉默了。

一个能放弃投行千万年薪的人,怎么会穷到连盒饭加蛋都舍不得?一个高智商的诈骗犯,怎么会穷成这个样子?

这里面,到底哪里不对劲?

林晓咬了咬牙,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我们明天去入职试试?就试一天,看看情况。要是他真的让我们交押金,让我们拉人头,我们立刻就走,顺便报警。反正我们身上也没什么钱,他也骗不了我们什么。”

张野犹豫了半天,回了一句:“行!就试一天!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!要是他敢搞什么违法的事,我当场就举报他!”

苏沫也小声回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……”

三个人对视一眼,终于达成了共识。

他们不知道,他们在便利店里的所有对话,还有那个微信群里的所有消息,都被陈默用绝对资产洞察眼,看得一清二楚。

此时的陈默,正坐在办公室的破沙发上,打开刚买的盒饭,看着手机里他们的群聊内容,笑得差点把米饭喷出来。

高智商诈骗犯?传销窝点?放长线钓大鱼?

这群小家伙,脑补能力也太强了。

他摇了摇头,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,心里想着:没事,明天入职了,你们就知道,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

反正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陪这群小家伙玩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,照进空荡荡的办公室,落在他手里的盒饭上,也落在那摞招聘启事上。

江城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街边的饭菜香,也带着未来的无限可能。

陈默嚼着米饭,心里美滋滋的。

摆烂的子,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。就是不知道,这三个以为自己进了传销窝的倒霉蛋,明天入职之后,会是什么反应。

想想还挺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