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6月,上海陆家嘴,国金中心48层,瑞信亚太总部。
陈默把签好字的辞职报告放在HR总监办公桌上时,整个楼层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就在24小时前,他刚以牵头风控总监的身份,敲定了国内首单50亿规模的供应链ABS,创下当年全行业最低发行利率纪录,光这笔的年终奖就够普通人不吃不喝三十年,加上固定年薪、跟投收益,他的年收入稳稳突破千万,是瑞信成立以来最年轻的董事总经理,业内公认的“风控之神”。
入行十年,经他手的,零坏账、零逾期,连一次红色风险预警都没出过。圈内人都说,只要陈默签了字的,闭着眼睛投都不会亏。
HR总监李梅盯着辞职报告,手指都在抖,连声音都带了点慌:“陈总,您再考虑考虑?董事会刚批了您的亚太区风控合伙人任命,年薪翻倍,还有集团原始股权,您这……”
陈默笑了笑,把前烫着金标的工牌摘下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他身上的定制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,手腕上的百达翡丽Calatrava是去年集团给他发的业绩冠军奖励,随便一块表就能买下江城一套小户型。
“不用了李总,我想换个活法。”
他说的换个活法,不是跳槽去更大的外资行,不是自立门户开私募赚快钱,更不是被哪个甲方挖去当CFO。
半个月后,江城。
一栋建成于1998年的老写字楼,电梯开门时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轿厢壁上的锈迹顺着墙皮往下掉,空气中混着烟草味、外卖味和老房子的味。陈默拎着两个编织袋,走出电梯,停在了走廊尽头802室的门口。
这就是他的新公司——默守供应链保理有限公司,注册资金100万,全行业找不出第二家比这注册资金更低的保理公司。
钥匙进锁孔转了半圈,门开了。80平的办公室,墙皮掉了大半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,是前租客留下的;墙角的沙发是他昨天在二手市场花50块钱淘的,弹簧断了两,坐上去就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;唯一的电器是一台二手饮水机,是楼下便利店老板半卖半送的,制冷模块早就坏了,只能烧热水。
陈默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瘫在了破沙发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编织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摞刚从楼下打印店打出来的招聘启事。他身上的定制衬衫早就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白T恤,袖口沾了点刚才搬东西蹭的灰,前襟还溅了两滴青椒肉丝的油渍——那是他中午在楼下快餐店买的盒饭,12块钱一份,他犹豫了三分钟,最终没舍得加2块钱的煎蛋。
没人能想到,这个瘫在破沙发上、连盒饭加蛋都要犹豫的男人,半个月前还在陆家嘴的顶层会议室里,对着一群身家上亿的甲方高管,敲定几十亿的风控规则。
陈默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盒盒饭,用筷子扒了一口凉掉的米饭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件事。
那是他经手的一个地级市城投供应链ABS,的保理公司是业内有名的“地头蛇”,表面上做的是中小微企业应收账款保理,背地里玩的是砍头息、虚假确权、暴力催收的套路。他做尽调的时候,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:一个做五金加工的小老板,100万的保理额度,到手只有65万,35万直接以“保证金”“服务费”的名义扣走,年化利率算下来高达28%,远超国家规定的利率红线。
那个小老板为了给工人发工资,咬牙签了合同,结果下游回款晚了三天,保理公司就找了催收团伙,把他的厂子堵了,还去他孩子的学校门口蹲守。最后小老板被得走投无路,爬到了厂子的顶楼,给陈默打了个电话,哭着说“陈总,我不想死,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”。
陈默当时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他连夜整理了这家保理公司的违规证据,提交给了委员会,要求终止。可董事会给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:“这个利差够厚,合规问题有兜底,不用管。”
他被着在风控意见书上签了字。那天晚上,他在陆家嘴的江边站了一整夜,江风吹得他脸疼。
他入行十年,学的是风控,守的是底线,可到头来,却成了资本收割普通人的帮凶。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、千万级的年薪、业内的虚名,在那个小老板带着哭腔的声音里,碎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明白了,他不想再这种违心的事了。
供应链保理的本质,本该是帮中小微企业盘活应收账款,解决融资难、融资贵的问题,而不是资本敲骨吸髓的工具。市面上99%的保理公司,都盯着高息、盯着抵押、盯着怎么把中小微企业的最后一分钱榨,那他就开一家不一样的保理公司——不吸血、不套路、不坑人,只赚该赚的钱,只做净的生意。
所以他辞了职,卖了上海的大平层,卖了开了不到一年的保时捷911,卖了所有的名表、奢侈品,把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处理了。除了100万的注册资金,剩下的钱,他匿名汇给了那个差点跳楼的五金厂老板,帮他还清了债务,自己只留了几千块钱的生活费。
他选了江城,这个离上海不远、实体经济发达、中小微企业扎堆的城市,租了这间最便宜的办公室,注册了公司。
“叮——”
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提示音,眼前的视野里,弹出了一串淡蓝色的文字,这是他半个月前辞职那天突然觉醒的能力——绝对资产洞察眼。
十年风控生涯,他每天都在和资产、负债、风险打交道,对数字的敏感度已经到了极致,辞职那天,他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,脑子里突然就清晰地弹出了每一笔钱的来源、去向、甚至对应的风险,从那天起,这个能力就彻底觉醒了。只要他的目光扫过任何与资产相关的东西,就能瞬间看穿它的真实价值、隐藏的负债、潜在的风险,甚至连藏起来的现金都能精准定位。
【标的:二手饮水机
品牌:美的
生产年份:2019年
资产状态:二手闲置,内胆水垢厚度1.2mm,制冷模块损坏,加热功率衰减30%
隐藏信息:内胆后侧夹缝内,藏匿现金2000元,人民币,全新连号】
陈默挑了挑眉,放下手里的盒饭,起身把饮水机往旁边挪了挪。果然,饮水机和墙面的夹缝里,有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拿出来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20张100块的现金,全新连号。
这是他藏的私房钱,也是他最后的应急储备金。
交完房租、注册完公司,他手里的生活费就只剩不到3000块了,他怕自己哪天连盒饭都吃不上,就把这2000块藏在了饮水机的夹缝里,想着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拿出来。刚才搬东西的时候忙忘了,要不是金手指提醒,他差点就忘了自己藏钱的地方。
陈默捏着这2000块现金,左右看了看,像个偷藏零花钱的小学生一样,一脸心虚地赶紧塞进了牛仔裤口袋里,还特意按了按,生怕掉出来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是:不会吧?我刚藏完私房钱就有人来?不会是房东来查岗吧?
他清了清嗓子,喊了一声“请进”。
门开了,一个拎着帆布包、戴着老花镜的阿姨走了进来,是这间办公室的房东张桂兰,今年62岁,退休的中学老师。张阿姨手里攥着房租合同,脸上带着点警惕,进门就先扫了一圈办公室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。
也难怪她警惕,之前这间办公室租给过一个做“金融”的租客,租了不到三个月,就欠了三个多月房租跑了,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,物业找了张阿姨好几次,从那以后,她对租办公室的“搞金融的”,就带着天然的防备。
“小伙子,我来收一下这个季度的房租。”张阿姨把合同放在桌上,语气有点硬,“合同上写的,押一付三,一个月2800,三个月加一个月押金,一共11200,你看是微信还是支付宝?”
陈默挠了挠头,有点尴尬。
他手里的钱,全投进注册资金里了,剩下的生活费加起来,都不够付这一万多的房租。他之前跟张阿姨商量过,能不能按月付,张阿姨当时没松口,只说见面再说。
他刚想开口跟张阿姨再商量商量,张阿姨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面前的半盒盒饭上,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——没有豪华的办公家具,没有锃亮的电脑,没有成堆的礼品茶叶,只有一张破桌子,一个破沙发,一台旧饮水机,还有地上堆着的两个编织袋,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。
张阿姨的眼神,慢慢从警惕变成了同情。
她之前租过的那些搞金融的,哪个不是西装革履,办公室里摆着红木家具,茶台比床都贵,张口闭口就是几个亿的,结果转头就跑路了。眼前这个小伙子,看着安安静静的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,中午就吃个12块钱的盒饭,办公室里连台新打印机都没有,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坑蒙拐骗的人。
“小伙子,你这公司……是做什么的啊?”张阿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语气软了不少。
“阿姨,我做供应链保理的。”陈默笑了笑,说得很实在,“就是帮那些开厂子、开小店的小老板,解决一下的问题,他们有收不回来的货款,我这边先帮他们垫上,不收高利息,也不坑人,就赚点合理的服务费。”
张阿姨愣了一下,她不懂什么叫保理,但她听懂了“帮小老板”“不坑人”。她儿子就是开小餐馆的,之前被供货商压货款,不开,差点关了门,她太知道那些小老板的难处了。
她看着陈默,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实在,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金融骗子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张阿姨点了点头,拿起笔,在房租合同上改了几笔,然后推到陈默面前,“小伙子,阿姨看你也不容易,刚创业,手里肯定紧。这样,房租我给你减200,一个月2600,不用押一付三了,你按月交就行,这个月的房租,你月底之前给我都成。”
陈默彻底愣住了,他本来都做好了跟张阿姨磨半天嘴皮子的准备,没想到她直接给自己减了房租,还同意按月付。
“阿姨,这……这太谢谢您了!”陈默赶紧站起来,一脸真诚地道谢。
“谢什么,”张阿姨摆了摆手,笑着说,“我看你这孩子实在,不像那些骗人的。你好好,帮那些小老板做点实事,比什么都强。对了,我楼下还有个闲置的文件柜,你要是用得上,回头我让我儿子给你搬上来,不用花钱买。”
说完,张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注意水电安全,就拎着包走了,临走前还特意把办公室的门给带好了。
陈默看着合同上改好的房租数字,心里暖暖的。他在陆家嘴待了十年,见多了尔虞我诈、见利忘义,没想到刚到江城,就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房东阿姨,给了这么大的善意。
他重新瘫回沙发上,拿起脚边那摞刚打印好的招聘启事,一张张理整齐。
公司要开起来,总得有人手。他一个人,就算有金手指,也不可能包揽风控、业务、行政所有的活。他要招三个人:一个风控专员,帮他做尽调、整理资料;一个业务专员,帮他对接客户、跑手续;一个行政前台,负责公司的杂事。
招聘启事是他昨天晚上写的,改了不下十遍。
市面上的公司招聘,都是张口闭口“年薪百万不是梦”“上市股权分红”,画的饼一个比一个大,实际上能兑现的没几个。陈默反其道而行之,他不想画饼,他要反向画饼。
他拿起一张招聘启事,上面的字打印得清清楚楚:
【默守供应链保理有限公司 招聘启事
招聘岗位:
1. 风控专员 1名
2. 业务专员 1名
3. 行政前台 1名
薪资待遇:
- 固定底薪:3500元/月,五险一金按国家最高标准全额缴纳
- 分红规则:公司每一笔业务的净利润,100%全额平均分配给全体员工,老板仅领取每月3500元固定底薪,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分红,不截留公司一分钱利润
其他福利:
- 绝不加班,到点锁门下班,多待一分钟都算加班费
- 绝不背锅,所有决策责任由老板一人承担,员工不用为任何失误背负责任
- 绝不PUA,不搞职场内卷,不强制团建,无硬性业绩考核
- 无经验可带,只要良心不坏,踏实肯,想做点正经事,都可以来试试】
陈默看着这张招聘启事,忍不住笑了。
他知道,这张启事发出去,99%的人看了第一反应,都会觉得这是骗子,要么就是传销窝点。哪有公司老板放着利润不拿,全分给员工的?哪有开公司不搞业绩考核,不要求员工加班的?这太离谱了,离谱到没人会信。
可他要的,就是那1%的人。
那些被老板画饼画麻了的,被职场PUA搞怕了的,被行业乱象寒了心的,明明有能力、有良心,却找不到一个能踏踏实实做事的地方的普通人。他不需要那些冲着高薪来的投机者,不需要那些满嘴跑火车的老油条,他只需要三个实在人,跟他一起,把这家小公司撑起来。
他把招聘启事整理好,拿出手机,打开了几个招聘网站,把编辑好的招聘信息,一个个发了出去。
刚点完发布,不到一分钟,他的手机就“叮”的一声,收到了第一份简历投递提醒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短短三分钟,他收到了三份简历。
陈默挑了挑眉,点开了第一份简历,目光扫过去,绝对资产洞察眼瞬间启动,淡蓝色的文字在眼前弹出:
【林晓,女,24岁,本科金融专业,毕业2年
从业经历:3家公司任职风控岗,均因公司违规作、恶意欠薪离职,无任何职业污点
资产状态:银行卡余额1247.32元,欠花呗3000元,无其他负债
核心特质:风控专业基础扎实,细心谨慎,原则性极强,被职场坑怕了,极度渴望一份合规、踏实的工作】
第二份简历:
【张野,男,26岁,大专学历,2年保理行业业务岗经验
从业经历:前公司任职业务专员,因看不惯公司恶意坑害中小微客户,与领导发生冲突后主动离职,无不良记录
资产状态:银行卡余额862.5元,无负债,刚交完房租,手里几乎没有余粮
核心特质:为人正直,敢冲敢,熟悉本地市场,极度厌恶行业套路,想做正经的业务】
第三份简历:
【苏沫,女,22岁,大专学历,应届毕业生,有半年前台行政经验
从业经历:前公司任职前台,因遭遇职场扰主动离职,无不良记录
资产状态:银行卡余额2135.6元,无负债,房租即将到期,正在找住处
核心特质:细心负责,做事妥帖,性格偏社恐,极度渴望一份安全、尊重员工的工作】
陈默看着这三份简历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他本来以为,招聘信息发出去,至少要等个三五天,才能收到几份靠谱的简历,没想到刚发出去,就来了三个完全符合他要求的人。三个被职场伤过的、手里没什么余粮的、还保留着良心和底线的年轻人。
他拿起手机,分别给三个人回了消息,统一约了明天上午10点,来公司面试。
发完消息,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重新拿起那半盒凉掉的盒饭,扒了一大口米饭。
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了下来,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,照进这个空荡荡的小办公室,落在他沾了油渍的白T恤上,落在那摞招聘启事上,也落在墙角那台破饮水机上。
江城的晚风吹进来,带着街边快餐店的香味,还有远处街道的车水马龙声。
陈默嚼着米饭,心里一片平静。
陆家嘴的千万年薪,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,觥筹交错的应酬,呼风唤雨的权力,那些别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,他说放下就放下了。有人说他疯了,放着好好的人上人不当,跑来开个破保理公司,当一个连盒饭加蛋都舍不得的穷老板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现在有多踏实。
以前在投行,他每天算的是怎么帮资本赚更多的钱,怎么把风险包装得看不见,怎么在规则的边缘游走。现在,他只想算清楚,怎么帮那些开厂子、开小店的小老板,活下去;怎么让跟着他的人,拿到实实在在的钱,不用画饼,不用套路,不用担惊受怕。
他把最后一口盒饭吃完,把餐盒扔进垃圾桶,瘫在破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,这张离谱到极致的招聘启事,明天会引来三个以为自己进了高智商传销窝的倒霉蛋;也不知道,这家全行业最穷的保理公司,会在未来的子里,掀翻整个江城的保理行业,成为无数中小微企业眼里的光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用再违心做事,不用再帮资本收割普通人。
他叫陈默,默守的默,守底线的守。
他的公司,利润全分,他只拿死工资。
这样,就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