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平元年,春。
涿县,刘府。
产房外,刘备像热锅上的蚂蚁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关羽张飞蹲在门口,一个擦刀,一个啃苹果,但眼神都往产房瞟。
张恒坐在廊下,慢悠悠喝茶,手里还捧着本《汉律》修订稿。
“先生!”刘备又转过来,满头大汗,“这、这都两个时辰了,怎么还没动静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张恒头也不抬,“生孩子又不是下蛋,哪有那么快。”
“可、可夫人她……”
“放心,稳婆是幽州最好的,药材都备齐了,出不了事。”张恒翻过一页,“主公,您《汉律》第二百条背了吗?”
刘备:“……”
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背《汉律》?!
“先、先生,我这……”
“背不下来?”张恒抬眼,“那等孩子生了,您跟他一起背。父子同堂,也算佳话。”
刘备腿一软。
关羽没忍住,嘴角抽了抽。
张飞苹果卡在喉咙里,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啼哭,从产房传出。
“生了!”刘备跳起来,就要往里冲。
“等等。”张恒拦住,“产房污秽,男人不能进。等着。”
刘备急得抓耳挠腮,但不敢违逆。
片刻,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,满脸喜气。
“恭喜刘大人,贺喜刘大人!是位公子!母子平安!”
刘备颤抖着手接过,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婴儿,眼泪唰就下来了。
“我、我有儿子了……”
“恭喜大哥!”关羽张飞围上来。
“让开让开,我看看。”张恒挤过去,低头瞅了瞅。
小家伙闭着眼,小脸通红,鼻子眼睛皱成一团,像个小老头。
“啧,真丑。”张恒评价。
刘备:“……先生,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。”
“是吗?”张恒伸手,戳了戳婴儿的脸。
小家伙“哇”一声又哭了。
“你看,还爱哭,随你。”张恒总结。
刘备:“……”
“起名了吗?”张恒问。
“还、还没……”刘备看向张恒,“先生,您学问大,您给起一个?”
张恒想了想。
“叫刘禅吧。”
“刘禅……有什么讲究吗?”
“禅,有‘禅让’之意,也有‘安定’之意。”张恒一本正经地胡诌,“希望他将来,能让天下安定,也能懂得让贤。”
刘备似懂非懂,但点头。
“好,就叫刘禅!”
“小名呢?”
“小名……阿斗?”刘备试探。
“阿斗?”张恒乐了,“行,就叫阿斗。好养活。”
于是,刘禅,小名阿斗,就这么定下了。
一个月后,阿斗满月。
刘府大摆宴席,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。
连幽州牧刘虞都派人送了贺礼——他现在是摄政王,在洛阳忙,来不了。
宴席摆在土豆酒楼,一百桌,全是土豆宴。
阿斗被抱出来,裹着大红襁褓,睡得正香。
宾客们轮流上前看,说些吉祥话。
“公子天庭饱满,将来必成大器!”
“你看这耳朵,多大,随刘大人!”
“这鼻子,挺,有福气!”
张恒坐在主桌,听着这些套话,直打哈欠。
“先生。”诸葛亮凑过来,低声问,“您真觉得,这孩子能成大器?”
“能。”张恒点头,“只要教得好。”
“怎么教?”
“从小学法。”张恒认真道,“一岁识字,两岁背《汉律》,三岁学算术,四岁读史,五岁习武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。”
诸葛亮:“……”
他觉得,这孩子可能活不过五岁。
“先生,会不会……太严了?”
“严师出高徒。”张恒看向刘备,“主公,您说呢?”
刘备正抱着儿子傻笑,闻言一愣。
“啊?先生说什么?”
“……”张恒叹气,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宴席进行到一半,张恒起身,走到堂前。
“诸位,静一静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今天,阿斗满月,我有几句话要说。”张恒环视众人,“阿斗是刘家长子,将来要继承家业。但刘家的家业,不光是涿县这点地,不光是幽州这点兵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刘家的家业,是天下。”
全场哗然。
刘备手一抖,差点把儿子摔了。
“先生慎言!”他赶紧道。
“慎什么言。”张恒摆摆手,“在座都是自己人,说说怎么了?难道你们不想跟着主公,打天下,坐天下?”
宾客们面面相觑,然后齐刷刷看向刘备。
刘备脸都白了。
“主公,您说,想不想?”张恒问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刘备咬牙,“想!”
“听见了吗?”张恒笑了,“主公想,咱们就得帮。怎么帮?”
他伸出三手指。
“第一,种地。多种土豆玉米,让百姓吃饱。百姓吃饱了,才有力气打仗,才愿意跟着咱们打。”
“第二,练兵。练精兵,练强兵,练懂法的兵。知道为什么打,为谁打。”
“第三,办学。让百姓识字,懂法,明理。愚民好管,但愚民也容易被人骗。咱们要的,是明理的百姓,是能当家作主的百姓。”
“这三件事做好了,天下,自然就是咱们的。”
宾客们听得热血沸腾。
“张先生说得对!”
“跟着主公,打天下!”
“种地!练兵!办学!”
呼声震天。
刘备抱着儿子,看着这一幕,眼圈又红了。
“先生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谢什么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教儿子,别让他长歪了。”
“是!”
一年后。
阿斗周岁,抓周。
桌上摆满了东西:印章、竹简、算盘、刀剑、玉佩、胭脂、土豆……
是的,土豆。
张恒非要放的,说“民以食为天”。
阿斗被放在桌上,爬来爬去。
众人都盯着。
刘备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张恒倒是淡定,端着茶,等着看戏。
阿斗爬过印章,没理。
爬过竹简,没理。
爬过算盘,没理。
爬到刀剑前,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。
刘备眼睛一亮。
但阿斗又松手了,继续爬。
爬到胭脂前,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。
最后,爬到土豆前,一把抱住,咯咯直笑。
“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刘备脸都绿了。
抓周抓土豆?这算什么?将来当农民?
“好!”张恒却拍手,“民以食为天,阿斗知道抓本,将来必是明君!”
“可、可土豆……”刘备欲哭无泪。
“土豆怎么了?”张恒正色,“没有土豆,百姓吃什么?军队吃什么?主公,您要记住,得民心者得天下,得粮食者得民心。阿斗抓土豆,说明他心里有百姓,有本。这是大吉之兆!”
“真、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恒斩钉截铁。
宾客们反应过来,纷纷附和。
“对对对,大吉之兆!”
“公子心系百姓,将来必是仁君!”
“土豆好,土豆妙,土豆是祥瑞!”
刘备松了口气,脸上有了笑。
阿斗抱着土豆,啃了一口,眉头一皱,“呸”吐了。
生的,不好吃。
张恒哈哈大笑。
“行了,抓周结束。开席!”
又三年。
阿斗四岁,会走路,会说话,会背《汉律》前十条了。
是张恒教的。
每天一个时辰,雷打不动。
“阿斗,背《汉律》第一条。”
“人者死,伤人者刑,盗者抵罪。”声气,但字正腔圆。
“第二条。”
“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夫妻当互敬互爱……”
背得有模有样。
刘备在旁边看着,又是骄傲,又是心疼。
“先生,阿斗还小,会不会……”
“小什么小。”张恒瞪眼,“甘罗十二岁拜相,他四岁背个《汉律》,怎么了?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张恒抱起阿斗,“阿斗,告诉爹,背《汉律》苦不苦?”
阿斗看看张恒,又看看刘备,小声道:“苦……”
“苦也得背。”张恒很无情,“不背,没糖吃。”
阿斗瘪瘪嘴,想哭,但忍住了。
他已经知道,在张先生面前哭,没用。
“好了,去玩吧。”张恒放下他,“半个时辰后,学算术。”
阿斗“哦”了一声,迈着小短腿跑了。
刘备看着儿子背影,叹口气。
“先生,您对阿斗,是不是太严了?”
“严点好。”张恒看着阿斗跑远,“他是要当皇帝的人,不严,将来怎么管天下?”
“皇、皇帝……”
“对啊。”张恒很自然,“难道你不想让他当皇帝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想不想当皇帝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想不想?”
“……”刘备沉默良久,重重点头,“想!”
“那就得教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从小学法,懂规矩,知进退,明是非。这样的皇帝,才是好皇帝。”
刘备似懂非懂,但点头。
“对了,主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《汉律》背到第几条了?”
“第、第三百条……”
“太慢了。”张恒皱眉,“阿斗都背到第十条了,你才三百条?从今天起,每天背一百条。背不完,不许吃饭。”
刘备脸一白。
“先生,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。”张恒瞪眼,“赶紧背去!下个月考试,不及格,降级当县尉。”
刘备哭丧着脸,走了。
张恒看着他背影,摇头。
这爹当的,还不如儿子。
又两年,兴平六年。
阿斗六岁,该正式入学了。
政法学堂开了“蒙学班”,收六到十岁的孩子,学识字,学算术,学《汉律》。
阿斗是第一届学生,也是年龄最小的。
开学第一天,张恒亲自送他去。
学堂门口,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。
有官员,有富商,有农夫,有工匠。
因为张恒说了:蒙学免费,不分贵贱,只看天赋。
阿斗穿着普通布衣,背着小书包,牵着张恒的手,东张西望。
“先生,他们都是来上学的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也要背《汉律》吗?”
“要。”
“背不下来怎么办?”
“打手心。”张恒吓唬他。
阿斗一缩脖子,但很快挺起:“我不怕,我会背!”
“嗯,不错。”张恒揉揉他脑袋,“进去吧,好好学。”
阿斗点头,迈着小短腿,走进学堂。
张恒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点感慨。
时间真快。
一转眼,阿斗都六岁了。
一转眼,他来这个世界,也六年了。
六年,涿县从边郡小城,变成了北方重镇。
六年,他从一个快饿死的流民,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司隶校尉。
六年,刘备从织席贩履的穷汉,变成了坐拥幽冀的诸侯。
六年,天下从黄巾之乱,到诸侯混战,再到……即将统一。
是的,即将统一。
这六年,他没急着扩张,而是埋头种田,练兵,办学,普法。
现在,幽州、冀州、兖州、豫州、司隶,已完全控制。
青州、徐州,也大半归附。
并州、凉州,正在谈判。
荆州、益州、扬州,还在观望,但已经派了使者来接触。
天下十三州,他已得其七。
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先生。”
诸葛亮走过来,如今他已十八岁,长身玉立,气度从容。
“孔明,有事?”
“荆州刘表,派使者来了,说要和谈。”诸葛亮递上书信。
张恒接过,扫了一眼。
“条件呢?”
“称臣,纳贡,但保留自治。”诸葛亮道,“另外,他想把女儿嫁给阿斗。”
“联姻?”张恒乐了,“阿斗才六岁,他就惦记上了?”
“刘表年事已高,子嗣无能,想找个靠山。”诸葛亮分析,“他看中主公仁厚,也看中先生的手段,所以……”
“行啊。”张恒点头,“答应他。不过,女儿得送来涿县,跟阿斗一起上学。咱们得考察考察,配不配得上阿斗。”
诸葛亮嘴角抽了抽。
六岁孩子,就考察媳妇?
“对了,益州刘焉那边呢?”
“还在硬撑。”诸葛亮道,“但他病重,儿子刘璋懦弱,内部不稳。估计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嗯,不急。”张恒把信还给他,“等刘表的事定了,再收拾他。”
“是。”
诸葛亮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孔明。”
“先生还有何吩咐?”
“你觉得,阿斗怎么样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认真道:“聪慧,仁厚,但……有点爱哭。”
“随他爹。”张恒笑了,“能教好吗?”
“能。”诸葛亮点头,“有先生在,一定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恒看向学堂,“好好教,将来,他得靠你们辅佐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诸葛亮迟疑,“您不自己……”
“我?”张恒摇头,“我不行。我是个讼师,只会讲法。治国,得靠你们这些读书人。”
“可先生……”
“好了,去忙吧。”张恒摆手,“我去看看阿斗上课。”
诸葛亮躬身退下。
张恒走进学堂,站在蒙学班窗外。
里面,先生正在教识字。
“天、地、人——”
“天、地、人——”孩子们齐声跟读。
阿斗坐在第一排,腰板挺得笔直,读得最响。
张恒看着,笑了。
然后转身,离开。
他还有事要忙。
工坊出了新成果,做出了“手榴弹”——虽然很原始,但能扔出去炸。
蒸汽机原理图,工匠们看了半年,终于有点头绪了,说要试试做“蒸汽抽水机”,用来灌溉。
杂交水稻的试验田,亩产已经达到八百斤,还在继续优化。
《汉律》修订到了尾声,准备颁布《宪法》——虽然这个词他们不懂,但张恒说,这是“本大法”。
一切,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除了……
“先生!先生!”
刘备又跑过来,满头大汗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阿斗、阿斗跟人打架了!”
“跟谁?”
“跟庞士元的儿子,庞宏!”
“为什么打?”
“为、为了一条毛毛虫……”
“……”
张恒扶额。
这俩孩子,真是……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学堂后院。
两个小豆丁,正在地上滚成一团。
一个胖乎乎,是庞宏,庞统的儿子,五岁。
一个瘦巴巴,是阿斗,六岁。
两人脸上都有伤,衣服都扯破了,但还死死抓着对方。
“我的毛毛虫!”
“是我的!”
“我先看见的!”
“我先抓到的!”
旁边围了一圈孩子,都在喊“加油”。
先生站在旁边,急得直跺脚,但不敢拉——怕伤着孩子。
“都住手!”
张恒一声喝。
两个孩子一僵,松开了。
“站起来。”
两人爬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张恒。
“说,怎么回事?”
“先生,他抢我毛毛虫!”阿斗先告状。
“明明是我先抓到的!”庞宏不服。
“你撒谎!”
“你才撒谎!”
眼看又要打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张恒蹲下,看着他们,“一条毛毛虫,值得打架吗?”
两人不说话了。
“《汉律》第七条,打架斗殴,该如何处置?”
“杖、杖十……”阿斗小声道。
“记得就好。”张恒起身,“你们两个,各打十下手心。毛毛虫,没收,放生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阿斗想哭。
“哭?再加五下。”
阿斗憋住了。
庞宏也瘪着嘴,但没敢哭。
先生拿来戒尺。
“伸手。”
“啪!”
“啪!”
十下打完,两人手心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“知道错了吗?”
“知道了……”
“错在哪?”
“不该打架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”两人茫然。
“《汉律》讲的是什么?”张恒问。
“是、是规矩……”阿斗答。
“对,规矩。”张恒点头,“有了规矩,就要守。不守规矩,就得受罚。今天你们为一条毛毛虫打架,明天就可能为一块糖、一块地、一个官位打架。小不守规矩,大必乱法度。明白吗?”
“明、明白了……”
“好了,去上课。”张恒摆手,“放学后,把《汉律》第七条抄十遍。”
“是……”
两人垂头丧气走了。
张恒看着他们背影,笑了笑。
孩子嘛,打打闹闹正常。
但规矩,得从小立。
“先生。”刘备小声问,“是不是……太严了?”
“严?”张恒看他,“主公,您觉得,是现在打手心严,还是将来天下大乱、民不聊生严?”
刘备不说话了。
“走吧。”张恒转身,“去看看工坊的新成果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身后,学堂里,又传来朗朗读书声。
“法者,天下之公器也——”
声音稚嫩,但坚定。
像种子,正在破土。
像未来,正在发芽。
张恒听着,嘴角上扬。
这天下,好像真的有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