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洛阳。
皇城下,一家破旧客栈。
张恒坐在窗边,啃着胡饼,看着外面街上熙攘的人流。
不愧是京师。
人真多,车真挤,灰真大。
空气里飘着脂粉味、汗臭味、马粪味,还有……权力的味道。
“先生,咱们真要去告御状?”刘备坐在对面,脸色发白。
他是被张恒硬拉来的——说是“见见世面”。
关羽张飞留在幽州练兵,糜贞坐镇涿郡,只有刘备这个“主公”,被张恒当挂件带来了。
“告啊,为什么不告。”张恒嚼着饼,含糊不清,“十常侍卖官鬻爵,祸乱朝纲,天下皆知。不告他们,告谁?”
“可、可他们是天子近臣……”
“天子近臣怎么了?”张恒挑眉,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是《汉律》写的。”
“……”
刘备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跟先生讲道理,永远讲不过。
“吃饱没?”张恒问。
“饱、饱了……”
“那走吧。”张恒起身,拍拍身上的饼渣,“去宫门口,敲登闻鼓。”
宫门外。
登闻鼓高悬,红漆斑驳。
两个守门卫士,抱着长戟,打着哈欠。
见张恒刘备走过来,瞥了一眼,没搭理。
“劳驾。”张恒拱手,“在下要敲登闻鼓,告御状。”
卫士一愣,上下打量他。
麻衣,草鞋,面黄肌瘦,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穷酸。
“去去去,一边去。”卫士摆手,“登闻鼓是你敲的?敲了要头的!”
“按《汉律》,百姓有冤,可敲登闻鼓,直达天听。”张恒很认真,“敲了,不一定死。但不让敲,你们得死。”
“嘿,你小子……”
“《汉律·卫宫律》:阻挠告御状者,斩。”张恒背着手,“两位,要试试吗?”
卫士脸色一变。
这小子,懂法?
“你、你要告谁?”
“十常侍,张让、赵忠、段珪、曹节……”张恒掰着手指,一口气念了十个名字。
卫士腿一软,差点跪了。
“你、你疯了?!告十常侍?!”
“对。”张恒点头,“他们卖官鬻爵,贪污受贿,残害忠良,祸乱朝纲。按《汉律》,每一条都是死罪。”
“……”
卫士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。
这人不是疯了,就是真有倚仗。
“你、你等着……”
一个卫士匆匆跑进宫。
片刻,领着个白面无须、穿着绯袍的宦官出来。
“就是你要告十常侍?”宦官尖着嗓子,眼神阴冷。
“是。”张恒拱手,“在下幽州治中从事张恒,状告十常侍十七条大罪,证据确凿,请公公代为通传。”
说着,递上一卷竹简。
宦官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,列着十常侍的罪状:
张让,卖官收入黄金五万两,强占民田三千亩,死官员十七人……
赵忠,私吞军饷十万贯,勾结外戚,暗害皇子……
段珪……
一条条,一桩桩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
不像假的。
“你、你从哪得来的这些?”宦官手抖了。
“查的。”张恒微笑,“在下是讼师,查案是本职。这三个月,走遍各州,访遍受害官员,查遍账目,终于凑齐证据。”
宦官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。
“小子,你可知道,诬告中常侍,是什么罪?”
“知道,反坐。”张恒面不改色,“若有一桩不实,在下愿受凌迟。”
“……”
宦官沉默了。
他盯着竹简,又盯着张恒,最后,咬牙。
“你等着。”
转身进宫了。
刘备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先生,他、他会不会去报信……”
“肯定会。”张恒很淡定,“不过没关系,我就等着他们来。”
果然,一炷香后,宫门大开。
一队羽林军冲出来,分列两旁。
接着,十个穿着紫袍、白面无须的宦官,鱼贯而出。
正是十常侍。
为首的张让,五十多岁,面皮白净,但眼神阴鸷。
他走到张恒面前,上下打量。
“你就是张恒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你要告咱家?”
“是。”
“告咱家什么?”
“十七条大罪。”张恒展开另一卷竹简,朗声念道,“第一条,卖官鬻爵。中平元年,冀州刺史空缺,张公公收甄家黄金万两,将刺史之位卖给甄俨,可有此事?”
张让脸色一沉。
“胡说八道!”
“第二条,私吞军饷。去年凉州平叛,朝廷拨军饷五十万贯,经张公公手,到前线只剩三十万,二十万不翼而飞,可有此事?”
“……”
“第三条,强占民田。洛阳西郊千亩良田,本是百姓所有,张公公强征,建别院‘张园’,死农户十三户,可有此事?”
“……”
“第四条,残害忠良。谏议大夫刘陶,因上书弹劾公公,被诬下狱,拷打致死,可有此事?”
“第五条……”
张恒一条一条念,声音清朗,传遍宫门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指指点点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十常侍这么黑?”
“早就听说他们贪,没想到贪这么多!”
“这年轻人是谁?胆子真大!”
议论声中,十常侍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够了!”张让尖声喝道,“一派胡言!你有何证据?!”
“证据在此。”张恒拍了拍身旁的箱子,“账本,证言,物证,共三百卷。公公要看看吗?”
张让盯着那箱子,眼神闪烁。
他信了。
因为这些事,他真的了。
而且,账本真的存在。
“小子……”张让压低声音,凑近,“你是何人所派?要多少钱,开个价。”
“在下是幽州治中从事,奉旨监察百官。”张恒微笑,“不要钱,只要——公公伏法。”
“你!”张让咬牙,“你真以为,凭这些,就能扳倒咱家?”
“能不能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张恒看向宫门,“要不,咱们进宫,当着天子的面,对质?”
“……”
张让沉默了。
进宫?
他不敢。
灵帝虽然昏庸,但也不是傻子。这些证据要是真摆到面前,他也得掉层皮。
“小子,你很好。”张让阴森森道,“咱家记住你了。”
“谢公公惦记。”张恒拱手,“那,这御状,还告吗?”
“告?告什么告!”张让一甩袖子,“咱家看你是个疯子,不与你计较。来人,把他轰走!”
羽林军上前。
“慢着。”张恒抬手,“公公,按《汉律》,阻挠告御状,同罪。您这是要当着天下百姓的面,违法吗?”
张让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、你到底想怎样?!”
“很简单。”张恒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,退还所有赃款赃物。第二,释放所有被你们陷害的官员。第三,上表请罪,辞官归乡。”
“做梦!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张恒叹气,“那咱们只能进宫,让天子评理了。”
说着,他真的往宫门走去。
“拦住他!”张让尖叫。
羽林军上前,刀出鞘。
“《汉律·卫宫律》:宫中动兵,无旨意者,斩。”张恒停下脚步,看向那些羽林军,“各位,想清楚。”
羽林军犹豫了。
他们只是当兵的,不想掺和这种事。
“废物!”张让大骂,亲自上前,拦住张恒。
“小子,你真要鱼死网破?”
“鱼会死,网不会破。”张恒看着他,“公公,您这些年,得罪的人不少吧?您猜,如果我现在把这些证据,抄送给何进大将军,送给袁隗太傅,送给满朝文武——他们会怎么做?”
张让脸色惨白。
会怎么做?
会趁机落井下石,把他撕碎!
“你、你到底是谁的人?!”
“我谁的人都不是。”张恒摇头,“我就是个讼师,讲法的。”
“讲法……”张让笑了,笑声凄厉,“这洛阳,什么时候讲过法?!”
“以前没有,现在有了。”张恒一字一句,“从今天起,我来讲。”
“……”
张让死死盯着他,眼中意翻腾。
但最终,还是松开了手。
“你要怎样,才肯罢休?”
“我刚才说了,三条。”
“不可能!”张让咬牙,“赃款可以退一部分,人也可以放几个,但辞官……绝对不行!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张恒转身,“主公,咱们走,去大将军府。”
“等等!”张让叫住他,“你、你要多少?”
“什么多少?”
“钱!”张让从牙缝里挤出字,“你要多少钱,才肯闭嘴?”
“公公,您又错了。”张恒回头,眼神清澈,“我不是来要钱的,我是来普法的。”
“法说,贪官该死,那就得死。”
“法说,赃款要还,那就得还。”
“法说,您得辞官,您就得辞。”
“没得商量。”
张让气得眼前发黑。
他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轴的人!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喘着粗气,“咱家答应你!辞官!还钱!放人!”
“但——你要保证,这些证据,全部销毁!”
“可以。”张恒点头,“等您做到了,我当众烧了。”
“……”
张让死死看了他半晌,一跺脚。
“回宫!”
十常侍灰溜溜走了。
围观的百姓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赢了!张先生赢了!”
“十常侍认输了!”
“青天!张青天!”
张恒朝百姓们拱手,然后拉着还在发懵的刘备,挤出人群。
“先、先生……”刘备声音发颤,“他、他们真会辞官?”
“会。”张恒点头,“他们不敢赌。这些证据,真要散出去,他们全得死。”
“可、可他们会不会报复……”
“会。”张恒很淡定,“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,捞点好处,赶紧撤。”
“捞、捞什么好处?”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当晚,张让府邸。
张恒坐在客位,喝着茶。
张让坐在主位,脸色阴沉。
“这是你要的名单。”他推过一卷绢帛,“被咱家下狱的官员,共三十七人。明天就放。”
“这是赃款清单。”又推过一卷,“黄金十万两,钱五十万贯,田产、宅院、商铺……总共折钱,大概两百万贯。咱家退一半,一百万贯。”
“这是辞官表。”最后一卷,“咱家已经写好了,明天就递上去。”
张恒一一查看,点头。
“张公公爽快。”
“咱家能问一句吗?”张让盯着他,“你背后,到底是谁?”
“真是我自己。”张恒放下茶杯,“公公不信?”
“不信。”张让摇头,“一个幽州小吏,敢孤身来洛阳,扳倒十常侍?背后没人指使,咱家把头拧下来。”
“那您就当,是法在指使我吧。”张恒笑了。
“……”
张让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问不出什么。
“钱,明天送到你客栈。人,明天放。辞官表,明天递。”他起身,“现在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张恒没动,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还有?!”
“听说,公公手里,有西园八校尉的兵符?”张恒眨眨眼。
张让瞳孔一缩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!”
“猜的。”张恒很诚实,“陛下设西园八校尉,统洛阳兵权。兵符一半在陛下那,一半在您这。对吧?”
“……”
“兵符,借我玩玩?”张恒伸手。
“你休想!”张让尖叫,“那是军国重器!岂能……”
“公公。”张恒打断他,“您都要辞官了,还要兵符嘛?留着,也是祸害。不如给我,我帮您处理。”
“你、你到底想什么?!”
“不什么。”张恒耸肩,“就是想试试,拿着兵符,能不能调兵。”
“……”
张让盯着他,眼神像看疯子。
“兵符给你,你会用吗?”
“试试呗。”张恒很坦然,“反正,试试又不花钱。”
“……”
张让沉默良久,最终,咬牙。
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,扔在桌上。
“拿去!赶紧滚!”
“谢公公。”张恒拿起兵符,掂了掂,还挺沉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
“还有?!”张让要疯了。
“听说,宫里有个小黄门,叫蹇硕,是您的人?”张恒问。
“是、是又怎样?”
“他手里,也管着点兵吧?”
“……”
“让他听我的,行吗?”
“……”
张让彻底没脾气了。
“行……都听你的……现在,能滚了吗?”
“能。”张恒起身,揣好兵符,“公公早点休息,明天记得递辞官表。”
说完,拉着还在发愣的刘备,走了。
张让瘫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喃喃自语。
“这世道……真要变了……”
客栈。
刘备看着桌上的兵符,手抖得拿不起来。
“先、先生……这是西园八校尉的兵符?”
“对。”张恒把玩着,“一半在灵帝那,一半在张让这。现在,张让这半,归咱们了。”
“可、可咱们拿着有什么用?”
“有大用。”张恒收起兵符,“等张让辞官,蹇硕上位,西园八校尉,就有一半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等灵帝驾崩,何进和十常侍火拼,咱们就有机会,把洛阳的兵权,全握在手里。”
刘备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先、先生,这、这是谋逆啊……”
“谋什么逆。”张恒瞪他,“咱们是匡扶汉室,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“……”
刘备不说话了。
他总觉得,先生说的“匡扶汉室”,跟别人理解的不太一样。
“行了,早点睡。”张恒躺到床上,“明天,收钱,收人,收兵。”
“然后,回幽州。”
“等时机到了——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再来洛阳,收天下。”
刘备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先生,好像真的能做到。
虽然过程,有点离谱。
但结果,好像挺靠谱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说,天子要是知道,您这么搞,会怎么想?”
“他?”张恒笑了,“他忙着卖官呢,没空想。”
“……”
刘备也躺下,看着屋顶。
忽然觉得,这洛阳的夜,好像也没那么黑。
至少,有先生在。
有法在。
虽然这法,是先生说了算。
第二天,张让果然守信。
一百万贯钱,送到了客栈——装了几十辆车,把客栈门口都堵了。
三十七个被冤枉的官员,也放了,送到客栈,个个衣衫褴褛,但眼神明亮。
张恒当场烧了证据——假的,真证据他收着呢。
张让的辞官表,也递上去了。
灵帝批了,还假惺惺地赏了张让点金银,让他“荣归故里”。
十常侍倒了一个,其他九个也吓得够呛,纷纷收敛。
洛阳官场,为之一清。
百姓们奔走相告,说来了个“张青天”,把十常侍都告倒了。
张恒的名声,一夜传遍洛阳。
第三天,张恒带着刘备,去西园军营。
亮出兵符,见到蹇硕。
蹇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宦官,白净瘦弱,但眼神精明。
“张先生?”他打量着张恒,“张公公让我听您的。您有什么吩咐?”
“简单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练兵,好好当差。等将来,有你好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西园八校尉,现在都有谁?”
“上军校尉蹇硕,中军校尉袁绍,下军校尉鲍鸿,典军校尉曹,助军左校尉赵融,助军右校尉冯芳,左校尉夏牟,右校尉淳于琼。”蹇硕一口气报完。
“哦……”张恒点头,心里盘算。
袁绍,曹,都是熟人。
不过现在,还不熟。
“想办法,把曹调到我手下。”张恒吩咐,“就说,我要个懂兵法的,协助练兵。”
“曹?”蹇硕一愣,“他可是典军校尉,秩两千石,比您还高……”
“那就升我的官。”张恒很自然,“你去运作,让我当个什么……司隶校尉?或者,司隶校尉的副手?”
蹇硕嘴角抽了抽。
司隶校尉,监察京师,权倾朝野。
您可真敢要。
“我、我试试……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”张恒盯着他,“办成了,我保你将来,不止是个小黄门。”
蹇硕眼睛一亮。
“是!”
“行了,去忙吧。”张恒摆手,“我去见见曹。”
西园,典军校尉营。
曹正在练兵。
他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但气场很足,眯着眼,看着校场上练的士兵。
“曹校尉。”张恒走过去。
曹回头,看见张恒,愣了一下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幽州治中从事张恒,新任司隶校尉丞,暂代司隶校尉职。”张恒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升官。
曹眼中闪过疑惑。
司隶校尉丞?没听说啊。
但他没多问,拱手:“张大人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张恒打量他,“久闻曹校尉精通兵法,善于练兵。我奉天子之命,整顿京师防务,想请曹校尉,来我麾下效力。”
曹眉头一皱。
“曹某是典军校尉,直属天子,恐怕……”
“天子已经准了。”张恒掏出兵符——西园那一半,“兵符在此,曹校尉,要验验吗?”
曹看着那半块兵符,瞳孔一缩。
他认得,是真的。
“张大人……好手段。”曹深深看了张恒一眼,“连西园兵符都能拿到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张恒谦虚。
“不知张大人,要曹某做什么?”
“练兵。”张恒指向校场,“但不止练这些兵。我要你,帮我练一支新军,要精锐,要识字,要懂法,要能打。”
曹愣了。
“识字?懂法?”
“对。”张恒点头,“我要的兵,不光能打仗,还要知道为什么打仗,为谁打仗。”
曹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张大人,所图非小啊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张恒也笑,“曹校尉,不也想做番大事吗?”
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火花。
“好。”曹点头,“曹某,愿为大人效力。”
“痛快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,来我府上报道。哦对了,我还没府邸,你先帮我找个宅子,要大,要便宜,最好白送。”
曹:“……”
他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上了条贼船。
但,好像挺有意思。
半个月后。
张恒在洛阳,站稳了脚跟。
司隶校尉丞的任命,真下来了——蹇硕运作的,花了十万贯。
宅子也有了,曹“找”的,原主人是个贪官,被张恒查了,宅子充公,他暂住。
新军开始练了,曹负责,从流民中招募,三千人,每天上午练兵,下午识字学《汉律》。
刘备也混了个官——骑都尉,协助张恒,其实就是打杂。
但刘备很满足,每天跟在张恒后面,学怎么当官,怎么办事。
这天,张恒正在看曹送来的练兵报告。
刘备跑进来,脸色慌张。
“先生!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何进大将军,请你去赴宴!”
“赴宴?”张恒挑眉,“好事啊,慌什么?”
“可、可我听说,宴无好宴……”刘备压低声音,“何进可能是想拉拢您,也可能是想……除掉您。”
“哦。”张恒放下报告,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“先、先生,要不要多带点人?”
“带谁?你?”张恒打量他,“算了,你留着看家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张恒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,“何进的罪证,我也有一本。他敢动我,我就敢告他。”
刘备:“……”
他觉得,先生这招,好像对谁都管用。
大将军府。
宴席很丰盛,歌舞很精彩。
何进坐在主位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但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。
“张大人,年少有为,本将佩服。”何进举杯。
“大将军过奖。”张恒举杯,抿了一口。
“听说,张大人扳倒了张让,整顿了西园,还练了新军?”何进问。
“都是为朝廷办事。”张恒很谦虚。
“好一个为朝廷办事。”何进大笑,“本将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。来,喝酒!”
酒过三巡,何进切入正题。
“张大人,如今朝廷,奸佞当道,天子被蒙蔽。本将欲清君侧,正朝纲,不知张大人,可愿相助?”
“清谁?”张恒问。
“十常侍,还有……那些与外戚勾结的朝臣。”何进压低声音。
“哦。”张恒点头,“那清完之后呢?”
“自然是还政天子,重振朝纲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何进顿了顿,“自然是论功行赏。张大人如此大才,封侯拜相,不在话下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张恒放下酒杯,“不过,在下有个问题。”
“张大人请讲。”
“大将军清君侧,用的是兵,还是法?”
“这……”何进一愣,“自然是兵。那些奸佞,岂会束手就擒?”
“那就是要动武了。”张恒点头,“动武,就会死人。死无辜的人。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“可《汉律》说,滥无辜,是死罪。”张恒看着何进,“大将军,您这是要违法啊。”
何进脸一沉。
“张大人,你这是何意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张恒起身,“在下是讲法的。大将军要清君侧,可以,但得依法。该抓的抓,该审的审,该判的判。不能乱人。”
“……”
何进盯着他,眼中闪过意。
“张大人,是要与本将作对?”
“不敢。”张恒拱手,“只是,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大将军要用刀,在下要用法。咱们,各走各路吧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!”何进拍案而起。
门外冲进一群甲士,刀出鞘。
张恒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大将军,这是要我?”
“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何进冷声道,“归顺本将,荣华富贵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张恒笑了,“了我?然后呢?我手里的罪证,明天就会送到十常侍那,送到天子那,送到天下人手里。大将军,您猜,他们会怎么做?”
何进脸色一变。
“你、你有本将的罪证?”
“有啊。”张恒很坦然,“大将军卖官,贪污军饷,强占民田,纵容亲属人……十七条大罪,证据确凿。要看吗?”
“……”
何进手抖了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张恒,比十常侍还可怕。
“你……到底想怎样?”
“不想怎样。”张恒摊手,“我就是个讲法的。大将军要清君侧,我支持,但得依法。要是乱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就告你。”
“……”
何进瘫坐回椅子,挥了挥手。
甲士退下。
张恒拱拱手,走了。
走出大将军府,夜风一吹,有点凉。
他抬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洛阳的水,真深。
但,好像也挺好玩的。
至少,现在他手里有兵,有法,有罪证。
应该,能活到结局吧?
“先生!”
刘备从暗处跑出来,满头大汗。
“您、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嗯,回幽州。”张恒看着远方,“洛阳这摊浑水,咱们先不蹚。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,再来收场。”
“可、可咱们在洛阳的基业……”
“曹会看着。”张恒很放心,“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刘备似懂非懂,但点头。
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大将军府里,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何进的怒吼,在夜空中回荡:
“张恒!本将必你!”
张恒听见了,笑了笑。
我?
好啊。
我等你。
带着《汉律》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