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幽州治所蓟县。
州牧府大堂,气氛凝重。
幽州牧刘虞坐在主位,眉头紧锁,看着堂下。
左边站着幽州各郡太守——广阳郭勋、代郡刘恢、上谷齐周、渔阳张举……个个脸色阴沉。
右边站着四个人。
为首的张恒,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摞竹简,摞得比人还高。
身后是刘备,穿着郡都尉的官服,但腿有点抖。
再后是关羽张飞,一个按刀,一个扛着那包铁木棍,像两尊。
“张恒。”刘虞开口,声音温和,但透着威严,“你一个涿县讼师,无官无职,状告本州七郡太守,还越级告到本官这里,可知罪?”
“不知。”张恒抬头,目光清澈,“按《汉律》,民告官,需越级。县告郡,郡告州,州告朝廷。在下告的是郡守,自然该来州牧府。”
“可你告的不是一个,是七个。”刘虞敲敲桌子,“还都是重罪——贪污,渎职,枉法,纵容亲属欺压百姓……你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
张恒把手里那摞竹简,往前一推。
“哗啦——”
竹简堆了半张桌。
“此乃幽州七郡,三年来的账目副本、证人证言、物证清单,共计一千三百卷。”
“广阳太守郭勋,三年贪污军饷八千贯,强占民田五百亩,纵容其子郭开当街人,证据在甲字卷一至五十。”
郭勋脸一白。
“代郡太守刘恢,两年虚报灾情,冒领赈灾粮三千石,私下卖给鲜卑,证据在乙字卷一至三十。”
刘恢冷汗下来了。
“上谷太守齐周,勾结山贼,收取保护费,坐地分赃,证据在丙字卷一至四十。”
齐周腿一软,扶住桌子。
“渔阳太守张举,私铸兵器,暗通黄巾,证据在丁字卷一至二十。”
张举猛地站起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大人一看便知。”张恒面不改色,“另外,涿郡太守刘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坐在刘虞下首,脸色惨白的刘焉。
“贪污修渠款五千贯,强纳民女七人,纵容其侄刘瑁欺行霸市,证据在戊字卷一至六十。”
刘焉眼前一黑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竹简散发出的墨味,和沉重的呼吸声。
刘虞拿起最上面一卷,翻开。
字迹工整,账目清晰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
甚至还有证人画押,物证描述。
不像伪造。
“这些……你从何得来?”刘虞放下竹简,看向张恒。
“查的。”张恒很坦然,“在下是讼师,查案是本职。这三个月,走遍幽州七郡,访遍受害百姓,查遍官府账目,终于凑齐证据。”
“你一个白身,如何能查官府账目?”
“在下是奉涿郡都尉刘玄德之命,协助清查吏治。”张恒指了指刘备,“刘都尉深感吏治腐败,民不聊生,特命在下暗中调查,还百姓一个公道。”
刘备赶紧挺直腰板,但手还在抖。
刘虞看向刘备:“刘玄德,确有此事?”
“确、确有。”刘备硬着头皮,“备身为汉室宗亲,见百姓受苦,心如刀绞,故命张先生暗中查访……”
刘虞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其实知道,刘备就是个幌子。
真正做事的,是这个叫张恒的讼师。
“张恒,你可知,状告朝廷命官,若证据不实,反坐其罪?”
“知。”张恒拱手,“若有一桩不实,在下愿受凌迟。”
“……”
刘虞沉默了。
他看着堂下这个年轻人,瘦弱,但眼神坚定。
看着那堆成山的证据,详实,但触目惊心。
“诸位。”他看向那些太守,“张恒所告,可属实?”
“大、大人,这是诬告!”郭勋第一个跳起来,“下官为官清廉,两袖清风,怎会……”
“郭大人。”张恒打断他,“您家后院那口井,挖了多深?”
郭勋一愣:“什、什么井?”
“三丈深,井壁镶白玉,井水引自活泉。”张恒微笑,“按《汉律》,私引活泉,徒刑一年。另外,那井里,好像还沉着几箱金银?要不,现在去捞捞看?”
郭勋脸都绿了。
“还有您书房那幅《洛神赋图》,是真迹吧?市值五千贯。您一年俸禄才六百石,折钱不过三百贯。这画,哪来的?”
“……”
郭勋说不出话了。
“刘大人。”张恒转向刘恢,“您小妾的弟弟,在代郡开赌坊,死十三条人命,您知道吗?”
刘恢冷汗涔涔。
“齐大人,您和黑风寨寨主结拜,他喊你‘大哥’,您每年收他三成收益,有这事吧?”
齐周腿一软,跪了。
“张大人。”最后看向张举,“您私铸的兵器,藏在渔阳城西铁匠铺地窖里,共三千件,要不要现在去取?”
张举一屁股坐回椅子,面如死灰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刘虞大人。”张恒转身,面向刘虞,深深一揖,“幽州七郡,吏治腐败至此,百姓苦不堪言。黄巾之乱,源何在?在贪官污吏,在民不聊生!”
“今,在下冒死状告,不为私利,只为公道!”
“请大人——依律严惩,还幽州一个朗朗乾坤!”
声音铿锵,在大堂回荡。
刘虞看着堂下跪了一地的太守,看着那堆证据,看着一脸正气的张恒。
长叹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!”
“将郭勋、刘恢、齐周、张举……收押,彻查。”
“刘焉——”他看向已经瘫成一团的刘焉,“暂停职务,闭门思过,待查清后发落。”
“诺!”
侍卫上前,摘了太守们的官帽,拖了下去。
哭嚎声,求饶声,响成一片。
“张恒。”刘虞看向他,“你举报有功,按律当赏。你想要什么?”
张恒想了想,认真道:“在下不要金银,不要官职,只要——大人依法办事,该抓的抓,该的,该赔的赔给百姓。”
刘虞一愣,眼中闪过欣赏。
“好。本官答应你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张恒补充,“幽州七郡,太守空缺,政务不能停。在下推荐涿郡都尉刘玄德,暂代涿郡太守。广阳、代郡、上谷、渔阳四郡,可由各郡郡丞暂代,但需大人派人监督,以防再出贪腐。”
刘虞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这是要趁机,把刘备推上太守之位?
“刘玄德。”他看向刘备,“你能胜任吗?”
刘备赶紧跪下:“备、备才疏学浅,但、但必竭尽全力,安抚百姓,整顿吏治!”
“好。”刘虞点头,“即起,你暂代涿郡太守。若做得好,转正。”
“谢大人!”
刘备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“至于你,张恒。”刘虞又看向他,“举报有功,本官特聘你为幽州治中从事,主管刑狱、监察,秩六百石。你可愿意?”
治中从事,州牧的属官,掌州内文书,监察官吏,权力不小。
张恒想了想,拱手:“谢大人。但在下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下办案,需独立,不受涉。该抓谁,该判谁,在下说了算。”
“可。”
“在下还要组建‘监察队’,专查贪腐,有权调阅各郡账目,传唤任何官吏。”
“可。”
“在下还要开‘普法学堂’,各郡官吏,必须轮流来学《汉律》,考试不及格,罢官。”
刘虞:“……”
他盯着张恒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小子,倒是敢要。”
“大人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刘虞挥手,“本官倒要看看,你能把幽州,治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必不让大人失望。”张恒深深一揖。
从州牧府出来。
刘备腿还软着,被关羽扶着。
“先、先生……咱们……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涿郡太守了。虽然还是‘暂代’,但转正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可、可我不会当太守啊……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张恒很自然,“我教你。反正治中从事的活儿,也是我,你挂个名就行。”
“那、那其他郡……”
“其他郡的郡丞,都是聪明人。”张恒咧嘴,“看见郭勋他们的下场,还敢贪?放心,他们会乖乖配合的。”
张飞扛着木棍,乐得合不拢嘴:“先生,您真牛!一口气告倒七个太守!这下咱们发了!”
“发什么发。”张恒瞪他,“那是百姓的血汗钱,得还回去。”
“啊?还、还回去?”
“对。”张恒点头,“郭勋贪的八千贯,刘恢冒领的三千石,齐周收的保护费,张举私铸兵器的钱……全抄出来,发还给受害百姓。”
“那、那得多少钱……”
“几十万贯吧。”张恒估算,“够咱们招兵买马,扩军备战了。”
刘备眼睛一亮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张恒看向远方,“有了钱,有了权,有了地盘——接下来,该练兵了。”
“练多少?”
“先练一万。”张恒伸出手指,“要精锐,要识字,要懂法,要能打。”
“一万……”刘备咽了口唾沫,“养得起吗?”
“养不起也得养。”张恒很坚定,“黄巾贼还没平,诸侯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。咱们得抓紧时间,壮大实力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等这一万兵练成,幽州,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看向南方,洛阳的方向。
“该进京,告御状了。”
刘备一愣:“告、告谁?”
“告十常侍,告何进,告所有祸乱朝纲的人。”张恒咧嘴,“一个一个,全告倒。”
“然后,扶你上位。”
刘备腿又一软。
“先、先生,慎言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张恒搂着他肩膀,“这儿就咱们四个,谁会说出去?”
关羽:“关某没听见。”
张飞:“俺也没听见!”
刘备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心里那点害怕,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滚烫的,名为野心的东西。
“先生。”他握紧拳头,眼神坚定,“备……听你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张恒满意了,“走,回涿县。”
“庆祝庆祝,吃麻辣土豆锅。”
一个月后。
涿郡太守府——其实就是原来的郡守府,刘焉被赶出去了,刘备搬了进来。
后院,张恒正在看账。
糜贞坐在旁边,打算盘,噼里啪啦响。
“郭勋家抄出黄金三千两,钱五万贯,田契两百张……”
“刘恢家抄出粮食八千石,绸缎五百匹,古董若……”
“齐周家……”
“张举家……”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“总计,黄金五千两,钱十五万贯,粮两万石,田产万亩,宅院三十处,商铺百余间……”糜贞报出总数,手有点抖。
“这么多……”
“贪官嘛,正常。”张恒很淡定,“这些钱,三成发还受害百姓,三成充作军费,三成存入库房,剩下一成——”
他看向糜贞:“给你,当零花钱。”
糜贞一愣:“给我?”
“对。”张恒点头,“这一个月,你查账辛苦了。这是辛苦费。”
“可这也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张恒笑了,“以后,咱们的钱会更多。你得习惯。”
糜贞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“谢先生。”
“对了,主公呢?”
“在练兵场。”糜贞指了指外面,“云长在训练新军,翼德在教《汉律》。”
“教得怎么样?”
“……”糜贞表情微妙,“昨天,翼德把《汉律》第三条,背成了‘人者无罪,伤人者有钱’……”
张恒扶额。
“算了,让他继续教吧。至少,士兵们现在知道,人犯法了。”
正说着,刘备跑进来,满脸兴奋。
“先生!先生!好消息!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刘虞大人来信,说咱们举报有功,朝廷下旨,擢升我为涿郡太守,正式任命!”
刘备举着一卷绢帛,手抖得厉害。
“还有,先生你的治中从事,也正式批了!秩六百石,银印青绶!”
张恒接过绢帛,看了看。
嗯,字挺漂亮,印挺红。
“不错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现在,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幽州官员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办正事了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第一,整顿吏治。涿郡各县的县令、县尉、县丞,全部考核,不合格的,换人。”
“第二,推广土豆、玉米、红薯。让幽州百姓,不再挨饿。”
“第三,练兵。一万不够,练三万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张恒顿了顿,“开科举。”
“科、科举?”
“对。”张恒解释,“就是考试。不论出身,只考才能。考上了,就当官。让寒门子弟,也有出头之。”
刘备眼睛亮了。
“这、这能行吗?”
“试试就知道。”张恒很自信,“反正,现在幽州,咱们说了算。”
“……”
刘备看着张恒,忽然觉得,这个先生,好像要的事,比当皇帝还大。
但他信。
“都听先生的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张恒起身,“明天,发告示,幽州第一届科举,正式开始。”
“题目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第一题:《论土豆的十八种吃法》。”
“第二题:《如何用汉律治理一个郡》。”
“第三题:《假如你是幽州牧,你会怎么做》。”
刘备:“……”
糜贞掩嘴轻笑。
“先生,这题目……是不是太儿戏了?”
“儿戏吗?”张恒耸肩,“我就想看看,有没有人,能答出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万一没有呢?”
“那就继续教。”张恒伸个懒腰,“反正,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对了,主公。”
“嗯?”
“科举的事,你负责。我去趟洛阳。”
“去洛阳嘛?”
“告状。”张恒咧嘴,“告十常侍,告他们卖官鬻爵,祸乱朝纲。”
“……”
“顺便,看看能不能混个更大的官。”
刘备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先生……保重。”
“放心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有法在,我死不了。”
“倒是你们,抓紧时间,壮大实力。”
“等我从洛阳回来——”
他看向窗外,夕阳如血。
“这天下,就该变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