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糜家送嫁的队伍,浩浩荡荡出了无极县。
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家僮百人,粮车百辆。
领头的是糜竺,骑在马上,脸色灰败,像送殡。
弟弟糜芳跟在旁边,咬牙切齿:“哥,咱们就这么被那小子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糜竺有气无力,“他把糜家违法的证据,列了十七页竹简。真要告上去,咱家就没了。”
“可这也太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糜竺摆手,“至少,刘备这个人,看着还算忠厚。妹妹嫁过去,应该不会受委屈。”
“忠厚?”糜芳冷笑,“他手下那个张恒,比鬼都精!妹妹嫁过去,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!”
“那也比全家流放强。”
“……”
车队中间,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。
车里坐着新娘子糜贞,一身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坐得笔直。
旁边坐着丫鬟小翠,小声嘀咕:“小姐,您真要嫁去涿县?我听人说,那里穷得连瓦房都没几间,吃的都是什么……土豆?”
“张先生说了,土豆是祥瑞,亩产两千斤。”糜贞声音平静,“能养活千万饥民,是功德。”
“可、可那刘玄德,听说是个织席贩履的……”
“他是汉室宗亲,中山靖王之后。”
“那又怎样?现在不还是穷……”
“会富的。”糜贞掀开盖头一角,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,“有张先生在,他会富的。”
小翠愣了愣:“小姐,您好像……很信那个张先生?”
糜贞没说话,只是轻轻摩挲着袖子里的一卷竹简。
那是昨晚,张恒托人悄悄送来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糜小姐,嫁过来,我教你做生意。赚的钱,分你三成。”
字歪歪扭扭,但透着股实在。
糜贞笑了。
这个张先生,有点意思。
十天后,涿县。
婚礼办得很热闹。
全城百姓都来了,挤在公道堂门口——现在是“刘府”了,虽然还是那个破庙,但张飞带人连夜刷了遍漆,挂了红绸,看着像模像样。
刘焉也被“请”来了,穿着官服,坐在主位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刘备穿着新做的袍子——是糜家陪嫁的料子,脸红得像关公。
糜贞盖着红盖头,举止端庄,一看就是大家闺秀。
张恒作为“主婚人兼证婚人兼媒人”,站在旁边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欢呼声,锣鼓声,鞭炮声(用做的,张恒特制),响成一片。
刘备牵着红绸,把新娘子领进“洞房”——其实是隔出来的个小单间,但收拾得挺净。
张飞在院里摆开流水席,一百桌,全是土豆宴。
土豆泥,土豆丝,烤土豆,土豆炖肉(这次真有肉了),土豆粉条……
管够。
百姓们吃得满嘴流油,直夸“刘大人仁义”。
降卒们也被允许喝点酒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勾肩搭背唱军歌——是张恒教的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,改了几个词。
关羽坐在主桌,默默喝酒,眼神时不时瞟向院外。
张恒凑过去:“云长,想家了?”
关羽手一顿:“没有。”
“想女人了?”
“……”
“等主公这事办完,我给你说门亲事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中山郡甄家,有个女儿,叫甄宓,听说过吗?”
关羽摇头。
“没事,以后就知道了。”张恒咧嘴,“长得那叫一个美,保证你见了走不动道。”
关羽脸一红,闷头喝酒。
张飞端着酒碗过来:“先生!我敬您!要不是您,我大哥现在还打光棍呢!”
“少喝点。”张恒接过碗,“晚上还有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闹洞房。”
“啊?”张飞愣住,“闹、闹洞房?”
“对。”张恒压低声音,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闹。是去……普法。”
“普、普法?!”
“嗯。”张恒点头,“新婚夫妇,第一课,得学《婚姻法》。”
张飞:“……”
他觉得,自己这辈子,都跟不上先生的思路。
夜深,酒散。
刘备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晕乎乎回到洞房。
红烛高烧,满室馨香。
糜贞还盖着盖头,端坐在床边。
刘备搓着手,有点紧张。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
“夫君。”
声音清脆,很好听。
刘备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,拿起秤杆,手有点抖。
正要挑盖头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。
刘备手一僵。
“谁、谁啊?”
“主公,是我。”张恒的声音。
“先、先生?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有。”张恒很认真,“新婚第一夜,得补课。”
“补、补课?”
“对,普法课。”张恒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关羽张飞,一人抱着一摞竹简。
刘备傻了。
糜贞也僵了一下。
“先生,这、这不太好吧……”刘备脸涨得通红。
“有什么不好?”张恒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,摊开竹简,“夫妻之间,更要懂法。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婚姻才能和谐。”
他看向糜贞:“糜小姐,哦不,夫人,您说是吧?”
糜贞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盖头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个张先生,果然有趣。
“那、那讲什么?”刘备认命了。
“《汉律·户律》,婚姻篇。”张恒翻开竹简,“第一条,夫妻当互敬互爱。丈夫打妻子,杖二十。妻子打丈夫,杖三十。”
刘备:“……我不会打夫人的。”
“第二条,丈夫纳妾,需正妻同意。未经同意强纳,正妻可告官,丈夫徒刑一年。”
刘备:“……我不纳妾。”
“第三条,妻子无出,丈夫可纳一妾。但若妻子有出,丈夫仍纳妾,妻子可提出和离,并分走一半家产。”
刘备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这婚结得有点沉重。
“第四条,夫妻财产,婚后共有。丈夫不得私自处置,妻子亦同。违者,另一方可告官。”
“第五条……”
张恒一条一条念,念得刘备满头大汗。
糜贞却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还提问。
“先生,若丈夫在外负债,妻子是否需要共同偿还?”
“看情况。若是为家庭生活所负,需要。若是丈夫个人挥霍,不需要。”
“若妻子陪嫁的财产,丈夫私自挪用呢?”
“可告官,要求返还,并赔偿。”
“若……”
两人一问一答,气氛居然很融洽。
刘备在旁边,像个傻子。
张飞听得打哈欠。
关羽倒是若有所思,似乎在认真学。
一个时辰后,张恒合上竹简。
“好了,今晚就到这儿。”
刘备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——”张恒又掏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《夫妻守则》,我起草的。一共十条,你们签个字,按个手印。”
“还、还要签字?”
“对。”张恒认真道,“口说无凭,立字为据。以后谁违反了,按章处理。”
刘备颤抖着手,接过笔,签了。
糜贞也签了——字很娟秀,比刘备写得好。
张恒收起守则,满意点头。
“行了,不打扰了。”
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你们……继续。”
说完,带着关张二人,退了出去,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。
房间里,重归安静。
红烛噼啪,映着两人影子。
刘备看着妻子,咽了口唾沫。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
糜贞自己掀开盖头。
烛光下,一张清丽的脸,眉眼如画,皮肤白皙,确实是个美人。
刘备看呆了。
“夫君。”糜贞起身,走到桌边,倒了杯茶,“喝点茶,醒醒酒。”
“哦、哦……”刘备接过,一饮而尽。
“张先生……很有趣。”糜贞坐下,看着他。
“是、是有点……”刘备擦汗。
“他教的《汉律》,也很有用。”糜贞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竹简——张恒送的那卷,“尤其是这条:‘夫妻合伙做生意,利润对半分’。”
刘备:“……”
“夫君。”糜贞凑近,眼睛亮晶晶的,“咱们……做点生意吧?”
“做、做什么生意?”
“土豆生意。”糜贞压低声音,“张先生答应我,教我怎么做土豆粉条、土豆淀粉,还说要开‘土豆酒楼’。咱们,分三成利润。”
刘备愣住:“夫人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张先生告诉我的。”糜贞笑了,“他说,你是个老实人,不懂赚钱。所以,赚钱的事,他来教,我来做。你只管当你的主公,将来……当更大的主公。”
刘备眼圈又红了。
“先生……对我太好了……”
“所以,咱们不能辜负他。”糜贞握住刘备的手——刘备手一抖,脸红了。
“从明天起,我帮你管账,帮你做生意,帮你……攒家底。”
“等将来,你真要成大事了,咱们有钱,有粮,有人,什么都不怕。”
刘备重重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夫人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“夫妻之间,不说谢。”糜贞替他擦泪,“不过,有件事,我得先说清楚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按《汉律》,也按张先生教的《夫妻守则》——你不许纳妾。要纳,得我同意。”
“不纳!绝对不纳!”
“也不许逛青楼。”
“不去!”
“更不许藏私房钱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不藏!全交给你!”
糜贞满意了。
“那,睡觉吧。”
“好、好……”
红烛熄灭。
洞房夜,终于开始了。
虽然前半段,上了节普法课。
但后半段,应该……挺和谐的?
第二天一早。
刘备顶着黑眼圈,扶着腰,从屋里出来。
张恒正在院里打拳——霸王之力体验卡过期了,但他每天坚持锻炼,身体好了不少。
“主公,早啊。”张恒笑眯眯。
“先、先生早……”刘备脸一红。
“昨晚,课补得怎么样?”
“还、还行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恒收拳,“今天开始,夫人要正式接手账房了。您呢,继续去练兵,顺便——学学怎么当主公。”
“学、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开会,怎么决策,怎么用人。”张恒掰着手指,“上午练兵,下午听政,晚上读书。课程表我都排好了。”
刘备腿一软。
“先、先生,能不能……轻松点?”
“不能。”张恒严肃,“黄巾贼还没平,天下还没定,主公您任重道远。不抓紧学习,将来怎么治理天下?”
“治、治理天下……”
刘备又被这个词吓到了。
“行了,吃饭去。”张恒搂着他肩膀,“今天早饭,土豆饼,夫人亲手做的。”
“夫人……还会做饭?”
“不会,我教的。”张恒咧嘴,“她说要‘抓住男人的心,先抓住男人的胃’。虽然我觉得,抓住钱袋子更实在。”
刘备:“……”
两人走到饭堂。
糜贞已经在了,系着围裙,端着一盘金黄的土豆饼,从厨房出来。
“夫君,先生,吃饭了。”
声音温柔,举止得体,完全看不出昨晚那个“要抓住钱袋子”的狠劲。
张飞关羽也来了,围着桌子坐下。
一桌人,吃着土豆饼,喝着小米粥,像一家人。
“夫人。”张恒咬了口饼,“味道不错。不过火候还差一点,下次我教你。”
“谢先生。”糜贞点头,“对了,先生,您昨天说的土豆酒楼,我想了想,觉得可以开连锁。”
“连锁?”
“对。”糜贞眼睛发亮,“先在涿县开一家,然后在幽州各郡开分号,最后开遍天下。统一招牌,统一菜式,统一价格。赚的钱,三成归公,三成归先生,三成归我和夫君,一成用作扩张。”
张恒愣了。
这女人……商业头脑可以啊!
“夫人高见。”他竖起大拇指,“就这么办。不过,扩张的钱,我出。你和主公的那三成,自己留着,当私房钱。”
“不行。”糜贞摇头,“既然是合伙,就得公平。扩张的钱,也从利润里出。”
“那你们不是少了?”
“细水长流。”糜贞笑了,“只要生意做大了,三成,也不少。”
张恒看着她,忽然觉得,刘备这老婆,娶值了。
“行,听夫人的。”他拍板,“不过,开酒楼前,得先解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厨子。”张恒敲敲桌子,“咱们现在,只有土豆菜。要想酒楼火,得有招牌菜,得有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辣椒。”张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几辣椒,“这东西,叫辣椒。吃一口,辣哭你。但越吃越上瘾。”
糜贞接过,闻了闻,皱眉:“味道有点冲。”
“做菜放一点,味道翻天覆地。”张恒咧嘴,“夫人,想不想学,怎么做‘麻辣土豆丝’‘水煮土豆片’‘香辣土豆锅’?”
糜贞眼睛亮了。
“想!”
“那今天就开始学。”张恒起身,“走,去厨房。”
“先生,我也去!”张飞举手。
“你去嘛?你又不会做饭。”
“我、我尝味道!”
“……”
一顿早饭,吃得热火朝天。
刘备看着妻子和先生讨论生意,看着二弟三弟抢土豆饼,看着窗外的阳光,洒满小院。
忽然觉得,这样的子,真好。
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但他知道,不能。
天下将乱,烽烟将起。
这样的平静,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主公。”张恒忽然回头,“发什么呆?吃完饭,该去练兵了。”
“哦、哦……”刘备回过神,赶紧扒饭。
糜贞给他夹了块饼,轻声道:“夫君,别怕。有先生在,有我在,有云长翼德在,咱们一定能成事。”
刘备重重点头,眼睛又红了。
但这次,他没哭。
只是狠狠咬了口饼。
很香。
一个月后。
涿县城里,第一家“土豆酒楼”开张了。
招牌是张恒亲手写的——字依旧丑,但辨识度高。
门口挂副对联,也是他编的:
“麻辣鲜香尝遍天下味,土豆红薯养活世间人”
横批:“好吃不贵”
开业当天,人山人海。
百姓们挤在门口,闻着里面飘出的香味,直流口水。
“啥味儿?这么香?”
“辣!闻着就辣!”
“听说吃了能冒汗,能治病!”
“走走走,尝尝去!”
酒楼里,座无虚席。
招牌菜“麻辣土豆锅”,铜锅架在炭炉上,红汤翻滚,土豆片、野菜、豆腐在里面沉沉浮浮,辣香扑鼻。
吃一口,满头大汗,但停不下来。
“香!真香!”
“这辣味,绝了!”
“再来一锅!”
糜贞站在柜台后,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算账,眼睛笑成月牙。
第一天营业额,五十贯。
第二天,八十贯。
第三天,一百贯。
涿县百姓,彻底被辣椒征服了。
连刘焉都偷偷跑来吃,辣得直吐舌头,但还要吃。
“张先生,这辣椒……能不能卖本官一点?”
“行啊。”张恒笑眯眯,“一斤辣椒,十石粟米。”
“……”
刘焉又咬牙买了。
他现在已经认命了——涿县是张恒的,他只是个盖章的工具人。
工具人,就得有工具人的觉悟。
酒楼后院。
张恒、刘备、糜贞,正在开会。
“第一个月,净利润,三百贯。”糜贞报数。
“不错。”张恒点头,“下个月,在广阳郡开分号。糜竺已经去准备了。”
“大哥答应了?”刘备惊讶。
“能不答应吗?”张恒笑了,“我答应他,分号的利润,分他一成。他现在,比咱们还积极。”
糜贞也笑了:“兄长是商人,有利可图,自然积极。”
“好了,说正事。”张恒敲敲桌子,“酒楼生意步入正轨,接下来,该点大事了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练兵,扩军,抢地盘。”张恒掰着手指,“黄巾贼还在闹,朝廷还在乱,诸侯还在观望。咱们得抓紧时间,把幽州,彻底握在手里。”
“怎么握?”刘备问。
“简单。”张恒掏出一张地图——是系统给的,很粗糙,但够用。
“涿县是,新涿营是。接下来,咱们要长出枝叶——广阳郡,代郡,上谷郡,渔阳郡……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“一个一个,吃下来。”
“怎么吃?”
“老办法。”张恒咧嘴,“先普法,再谈判,谈不拢——就告。”
“告?”
“对。”张恒点头,“告他们贪污,告他们渎职,告他们违法。证据,我有。状纸,我会写。到时候,朝廷的任命下来,他们下狱,咱们上任。”
刘备咽了口唾沫:“这、这能行吗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张恒反问,“咱们有兵,有粮,有钱,有祥瑞,还有——法。”
“法就是刀,比真刀还利。”
“谁不服,一刀砍过去,砍得他心服口服。”
刘备沉默了。
他看着张恒,看着妻子,看着窗外的酒楼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。
忽然,握紧了拳头。
“先生,我听你的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张恒拍板,“明天开始,写状纸,搜集证据,准备——告官。”
糜贞眼睛亮晶晶的:“先生,我能帮忙吗?我懂算账,能查账。”
“能。”张恒点头,“夫人负责查账,找贪污证据。主公负责练兵,准备接管。云长翼德,负责……吓人。”
“我呢?”张飞举手。
“你负责学习。”张恒瞪他,“《汉律》背到第几条了?”
张飞脸一垮:“第、第八条……”
“今晚之前,背完前十条。背不完,没饭吃。”
“……”
会议在张飞的哀嚎中结束。
但涿县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从一家酒楼开始。
从一张状纸开始。
从一顿麻辣土豆锅开始。
乱世,还在继续。
但有些人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