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,中山郡,无极县。
糜家大宅外,停着三辆马车。
很寒酸的那种——驴车改的,轱辘吱呀响,车篷漏风。
张恒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,掸了掸身上的土。
刘备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,脸色发白——晕车吐了一路。
关羽张飞从第三辆车里跳下,一个扶刀,一个扛着个麻袋。
“这就是……糜家?”刘备看着眼前朱门高墙,声音发虚。
“嗯。”张恒点头,打量这宅子。
确实气派。
五进院落,飞檐斗拱,门口俩石狮子比人还高。门楣上挂着金字匾额:“东海糜氏”。
东海糜氏,汉末巨富。
贩盐起家,富可敌国,据说家僮上万,金银堆积成山。
“先生……”刘备腿有点软,“要、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……”
“回什么回。”张恒踢他一脚,“来都来了。记住,你是汉室宗亲,中山靖王之后,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。他糜家再有钱,也是商人,士农工商,商在最末。你娶他妹妹,是他高攀。”
“可、可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怎么了?”张恒瞪眼,“咱们有兵,有粮,有地盘。虽然兵是降卒,粮是土豆,地盘是涿县……但也是实力!”
“……”
“行了,敲门。”
张飞上前,抡起拳头就要砸。
“轻点!”张恒赶紧拦,“咱们是来提亲,不是来打劫。”
“哦……”
张飞缩回手,改用手指叩门环。
叩了三下,门开了条缝。
一个家丁探出头,上下打量四人。
穿麻衣的,脸白的,红脸的,黑脸的。
“找谁?”
“中山靖王之后,涿县刘玄德,特来拜访糜子仲先生。”张恒拱手,文绉绉的。
家丁皱眉:“有拜帖吗?”
“有。”
张恒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片——上面是他亲手刻的字:“涿县公道堂张恒,借刘备,拜会糜先生。”
字歪歪扭扭,但勉强能认。
家丁接过竹片,看了看,又看了看四人。
“等着。”
门关上了。
刘备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关羽眯着眼,手按刀柄。
张飞东张西望,嘟囔:“这宅子,比郡守府还气派……”
一炷香后,门又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糜家正堂。
糜竺坐在主位,端着茶盏,慢悠悠吹着茶沫。
他三十出头,白面微须,穿着月白绸衫,气质儒雅,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。
下首坐着个年轻人,眉眼与糜竺有几分相似,但更跳脱,是弟弟糜芳。
堂下站着四个人。
一个面黄肌瘦的麻衣青年(张恒),一个大耳朵的哭包(刘备),一个红脸长髯的壮汉(关羽),一个黑脸虬髯的莽夫(张飞)。
组合很诡异。
“刘玄德?”糜竺放下茶盏,抬眼看刘备。
“正、正是在下。”刘备赶紧行礼。
“中山靖王之后?”
“是……”
“可有族谱为证?”
“这……”刘备语塞。
他有个屁的族谱,早八辈子就丢了。
“有。”张恒接过话头,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——昨晚现编的。
“此乃涿县刘氏家谱,上溯至中山靖王,代代可考。已请涿郡太守刘焉大人验证,加盖官印。”
竹简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。
从中山靖王刘胜,到刘备的爷爷,爸爸,再到刘备本人。
字迹工整,印章鲜红。
是真的——张恒花了十点声望,从系统商城买的“族谱生成器”出品,绝对保真。
糜竺接过,仔细看了,点点头。
“确是刘氏宗亲。”
刘备松了口气。
“但——”糜竺话锋一转,“刘公子如今,以何为业?”
“我……”刘备又卡壳了。
“我家主公,现任涿郡都尉,统兵五千,镇守一方。”张恒替他答了。
“都尉?”糜竺挑眉,“本官怎么没听说,涿郡新设了都尉?”
“刚设的。”张恒面不改色,“公文在路上,过两天就到。”
其实是刘焉被迫写的——用“贪污证据”换的。
糜竺盯着张恒看了会儿,笑了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在下张恒,涿县公道堂讼师,刘都尉帐下军师。”
“讼师?”糜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“原来是刀笔吏。”
“刀笔吏,也是吏。”张恒微笑,“总比某些人,连吏都不是,只是个商贾。”
糜竺脸色一沉。
糜芳拍案而起:“放肆!我糜家世代经商,富甲一方,岂容你一个穷酸讼师诋毁!”
“富甲一方?”张恒转头看他,“那请问,糜家可有爵位?”
“……”
“可有官职?”
“……”
“可有功名?”
“……”
“三无人员,也敢嚣张?”张恒冷笑,“按《汉律》,商贾不得衣丝乘车,不得与士人同席。糜公子,您身上这绸衫,违法了。”
糜芳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糜竺喝止弟弟,看向张恒,“张先生今来,是来提亲,还是来问罪?”
“提亲,顺便普法。”张恒很坦然。
“……”
堂内气氛有点僵。
刘备额头冒汗,连连给张恒使眼色。
张恒就当没看见。
“糜先生。”他走到堂中,朗声道,“今我来,有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为我主刘玄德,向令妹糜贞小姐提亲。”
“第二,与糜家谈笔生意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给糜家,普普法。”
糜竺气笑了。
“提亲?就凭你们?三辆破车,四个寒酸,也敢来我糜家提亲?”
“寒酸?”张恒挑眉,“糜先生可知,我主手下,有多少兵?”
“五千郡兵而已。”
“是五千,但——”张恒伸出三手指,“三个月内,可扩至五万。”
“呵,大言不惭。”
“糜先生又可知,我主手中,有多少粮?”
“涿郡贫瘠,能有多少?”
“不多,五万石而已。”
糜竺手一抖,茶盏差点掉了。
“五、五万石?!”
“还是三个月前的数。”张恒补充,“现在,大概十万石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糜先生再可知,我主手中,有何等祥瑞?”
“祥瑞?”
“亩产两千斤的土豆,糜先生可曾听闻?”
糜竺瞳孔一缩。
土豆!他当然听过!
幽州各郡疯传的神粮!据说能救活千万饥民!
“那土豆……是刘公子的?”
“是我种的。”张恒纠正,“但我主,是土豆的所有者。”
糜竺沉默了。
他重新打量刘备。
大耳朵,长手臂,眼圈红红,看着像个受气包。
但手下有兵,有粮,有祥瑞……
好像,也不是那么寒酸?
“张先生说的生意,是什么生意?”
“简单。”张恒从张飞扛着的麻袋里,掏出几个土豆,扔在桌上。
“糜家,做我主的土豆经销商。幽州以外的市场,全交给糜家。利润,三七分。”
“谁三谁七?”
“我主七,糜家三。”
“笑话!”糜芳又跳起来,“我糜家商路遍天下,凭什么只拿三成?!”
“因为土豆,只有我们有。”张恒敲敲桌子,“没有我们,你连三成都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另外。”张恒又掏出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金黄的玉米粒,红皮的红薯,还有几辣椒。
“这三种,也是祥瑞。玉米亩产千斤,红薯亩产三千斤,辣椒——调味圣品,吃一口,辣哭你。”
糜竺眼睛直了。
“这、这些……”
“独家,垄断。”张恒收起布包,“糜家要是,这三种,也交给你们卖。不——”
他耸肩:“我找甄家,找苏家,找卫家。天下商人,不止糜家一个。”
糜竺额头冒汗了。
他是商人,最懂垄断的价值。
如果这些祥瑞真如张恒所说,那利润……不可估量!
“张先生……容我考虑考虑……”
“考虑可以。”张恒起身,“但提亲的事,现在就得定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糜先生,我主今年二十有五,尚未婚配。令妹年方二八,待字闺中。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”
“我主是汉室宗亲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令妹嫁过来,就是正妻,将来封侯拜相,她就是夫人。”
“糜家与我主结亲,就是皇亲国戚。商贾变士族,一步登天。”
“这等好事,糜先生还要考虑?”
张恒步步紧。
糜竺被他说得头晕。
好像……是这么个理?
“可是……婚姻大事,需父母之命。家父早逝,但还有家母……”
“那就请令堂出来,我当面说。”张恒很脆。
“家母在后堂,不见外客……”
“那我去见。”张恒抬腿就往里走。
“哎!等等!”糜竺赶紧拦,“后堂是女眷所在,外男不得入内!”
“按《汉律》,提亲时,媒人可入后堂,与女方长辈面谈。”张恒一本正经,“我就是媒人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成媒人了?!”
“刚才。”张恒从怀里掏出块红布,往头上一扎,“现在,正式是了。”
“……”
糜竺觉得,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,在这人面前,完全不够用。
“哥,我看这小子就是来捣乱的!”糜芳撸袖子,“让我把他打出去!”
“你敢!”张飞一瞪眼,“动一下试试?老子把你屎打出来!”
关羽默默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气弥漫。
糜芳缩了缩脖子。
糜竺深吸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张先生,提亲之事,确需从长计议。不如这样,三位先在舍下住下,容我与家母商议,明再给答复?”
“行。”张恒很爽快,“但今晚,我要给糜家上下,普普法。”
“啊?”
“尤其是你,糜子仲。”张恒指着他,“你违法了,知道吗?”
“我违什么法了?!”
“《汉律·杂律》:商贾不得僭越。你一个白身,宅子盖得比太守府还大,门口石狮子比人还高,屋内陈设逾制——这张紫檀木案几,是公侯才能用的吧?”
糜竺脸白了。
“还有,你身上这绸衫,是蜀锦吧?按《汉律》,商贾不得衣丝。穿绸衫,杖二十,罚钱十贯。”
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你弟弟更过分。”张恒转向糜芳,“腰间玉佩,是羊脂白玉吧?按《汉律》,商贾不得佩玉。佩玉,没收,杖十。”
糜芳下意识捂住玉佩。
“还有你们家的马车,镶金嵌玉,超规了。按《汉律》,没收,罚钱百贯。”
“你家后院,挖了池塘吧?引的活水?按《汉律》,私引活水,徒刑一年。”
“你家粮仓,囤粮超过万石了吧?按《汉律》,囤积居奇,罚没家产。”
张恒一条一条数。
糜竺脸越来越白,汗越来越多。
“这、这些……都是小节……”
“小节?”张恒笑了,“把这些‘小节’写成状纸,送到刺史那儿,你猜,糜家会怎样?”
糜竺腿一软,坐回椅子。
“张、张先生……有话好说……”
“所以,今晚普法,必须搞。”张恒拍板,“糜家上下,所有人,包括丫鬟家丁,都来听。不听,我就写状纸。”
糜竺欲哭无泪。
“听……我们听……”
当晚,糜家大堂。
灯火通明。
糜家上下三百多口,挤得满满当当。
糜竺糜芳坐在最前面,面如死灰。
糜老夫人被丫鬟搀着,坐在屏风后——张恒说“女眷也得听”,但允许隔着屏风。
张恒站在堂前,举着铁皮喇叭。
“都安静!”
“今晚,讲《汉律》!”
“重点讲,商贾,该怎么守法!”
他翻开竹简,一条一条念。
“《汉律·杂律》第一条:商贾不得衣丝。违者,杖二十,罚钱十贯。”
“第二条:商贾不得乘车。违者,没收车马,罚钱五十贯。”
“第三条:商贾不得与士人同席。违者,双方各杖十。”
“第四条:商贾不得置办田产超过百亩。违者,没收超额部分,罚钱百贯。”
“第五条……”
他每念一条,就看向糜竺。
糜竺脸白一分。
等念到第十条,糜竺已经快晕过去了。
因为他发现,糜家,条条都犯。
“现在,提问。”张恒放下竹简,“糜子仲,你可知罪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糜竺嘴唇哆嗦。
“按《汉律》,数罪并罚,你该杖二百,罚钱万贯,没收全部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”
糜竺两眼一翻,真的晕了。
“哥!”糜芳赶紧掐人中。
屏风后,糜老夫人哭出声:“造孽啊……我糜家世代守法,怎就……”
“老夫人别哭。”张恒安慰,“现在改,还来得及。”
“怎、怎么改?”
“第一,把所有逾制的东西,全捐了。捐给涿县公道堂,我帮你们处理。”
“第二,补缴罚款。不多,一万贯就行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张恒顿了顿,“与我主结亲。结了亲,糜家就是皇亲,这些规矩,就不适用了。”
糜老夫人不哭了。
糜竺醒过来了。
糜芳也瞪大眼。
他们听明白了。
绕了一大圈,还是为了提亲!
“张先生……”糜竺有气无力,“您这是……婚啊……”
“什么婚。”张恒正色,“我这是依法办事,帮糜家改邪归正。当然,改的过程中,顺便结个亲,双赢。”
“……”
糜竺看着张恒那张诚恳的脸,忽然很想哭。
“容我……再想想……”
“还想?”张恒皱眉,“行,那咱们继续普法。下一课,讲《汉律·户律》,关于商贾纳税的问题。据我所知,糜家去年,好像少报了三千贯的税……”
“别讲了!”糜竺尖叫,“我同意!我同意还不行吗!”
“同意什么?”
“同意……把妹妹嫁给刘公子……”
“当真?”
“当真!”
“立字据!”
张恒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婚书,铺在桌上。
“签字,画押。”
糜竺颤抖着手,签了。
按了手印。
张恒拿起婚书,吹,递给刘备。
“主公,收好。”
刘备捧着婚书,手抖得比糜竺还厉害。
“先生……这、这就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张恒拍拍他肩膀,“三天后,下聘。十天后,迎亲。”
“可、可聘礼……”
“糜家说了,不要聘礼。”张恒看向糜竺,“对吧,子仲兄?”
糜竺咬着牙:“对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不但不要,还陪嫁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家僮百人,粮万石。”张恒补充。
“什么?!”糜竺糜芳齐声尖叫。
“不乐意?”张恒挑眉,“那咱们继续普法。下一课……”
“乐意!乐意!”糜竺赶紧点头,“陪嫁!都陪嫁!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张恒满意了,“都是一家人了,分什么你我。”
他转身,看向堂下那些目瞪口呆的糜家人。
“今晚的普法课,到此结束。”
“最后强调一点——”
“以后,糜家就是我主公的岳家了。都规矩点,别给我主公丢人。”
“谁要是再违法,我第一个告他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、明白了……”
声音稀稀拉拉。
“大声点!”
“明白了!!!”
这次齐了。
张恒点点头,收起喇叭。
“行了,散会。”
“睡觉。”
客房。
刘备捧着婚书,一夜没睡。
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像个傻子。
关羽在擦刀,一遍又一遍。
张飞在数糜家送来的点心,一边数一边吃,噎得直翻白眼。
张恒在写信。
写给涿县的刘焉,让他准备接亲事宜。
写给新涿营的王二狗,让他加紧训练。
写给各郡太守,告诉他们:糜家现在是我亲家了,以后做生意,都客气点。
写完信,天快亮了。
他伸个懒腰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糜家大宅静悄悄的。
但有些房间,还亮着灯。
那是糜家人在连夜“整改”——拆逾制的装饰,换逾制的衣服,藏逾制的器物。
张恒笑了。
普法,果然有用。
尤其是对有钱人。
一告一个准。
“先生。”
刘备走过来,眼圈又红了。
“备……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张恒摆摆手,“等你当了皇帝,封我个大官就行。”
“皇、皇帝?!”刘备吓一跳,“先生慎言!”
“怕什么。”张恒耸肩,“这屋里就咱们四个,谁会说出去?”
关羽抬头:“关某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张飞塞了满嘴点心:“唔唔唔(我也没听见)。”
刘备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心里踏实了。
有这三个人在,好像……
真有可能?
“好了,睡觉。”张恒打了个哈欠,“明天还得跟糜竺谈生意细节。”
“对了,主公。”
“嗯?”
“糜小姐,你见过吗?”
“没、没见过……”
“那我建议,明天见见。”张恒认真道,“万一长得像张飞,你现在退婚还来得及。”
张飞:“???”
刘备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