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悄悄的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的糟心事——被人堵位置、摊子差点被掀、鱿鱼变质发臭、平白亏了两千块钱，每一幕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，闷得喘不过气。
已经是五月中旬，北方的天气最是磨人。
早上凉得透骨，穿薄外套都觉得冷；中午太阳一晒，又热得人浑身冒汗；晚上风一吹，又是凉飕飕的。
这种昼夜温差极大的天气，生鲜食材最难保存，也让我对昨天的粗心大意更加自责。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，我就轻手轻脚爬了起来。
怕吵醒妻儿，我连拖鞋都尽量压着声音，慢慢推开屋门。
外面确实冷。
五月中旬的早晨，风一吹胳膊上都起一层鸡皮疙瘩，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我站在门口搓了搓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今天必须重新备货，把摊子支起来，不能就这么垮掉。
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，我轻轻转身回屋。
一进门，就看见晓燕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
她套着一件薄外套，正站在天然气灶台前做饭，蓝色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，锅里冒着淡淡的热气。她动作很轻，连锅碗都放得小心翼翼，就怕吵醒还在里屋睡觉的两个姑娘。
我压低声音：“你咋也起这么早？”
晓燕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底带着一丝疲惫，却还是轻轻笑了笑：“睡不着，早点把饭做上，你吃完正好去市场备货。早上冷，你把外套穿好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灶边帮她调了调火。
屋里安安静静，只有天然气灶轻微的声响，两个孩子还在里屋的床上睡得正香，小脸蛋埋在被子里，看着格外安稳。
没一会儿，简单的早饭就做好了——白粥、咸菜，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。
晓燕把鸡蛋全都拨到我碗里，自己就着咸菜喝粥。我刚要推回去，她就先开口：“你今天要跑市场、要摆摊，耗力气，你吃。”
我没再推辞，低头大口喝粥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里屋才渐渐有了动静。
大女儿先揉着眼睛自己走出来，小的那个也跟着哼哼唧唧醒了。晓燕赶紧过去给她们穿衣服、梳头，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，孩子的咿呀声、轻轻的说话声，冲淡了不少昨夜的压抑。
我看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，心里那股颓丧一点点压下去，慢慢变成一股必须撑下去的韧劲。
亏了就亏了，错了就改，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彻底趴下。
匆匆吃完早饭，我跟晓燕交代一声，又摸了摸两个姑娘的头，让她们在家乖乖听话，随后揣着钱，骑着三轮车出门。
清晨的风一吹，凉意更明显。
我把车把攥紧，一路直奔县城的海鲜批发市场。
到市场时，天已经大亮，里面人声鼎沸，各类海鲜的鲜味儿混在一起。我直奔上次拿成品鱿鱼串的摊位，反复跟老板强调：
“只要今天现、现处理、现穿的串，放超过一天的我绝对不要。五月天温差大，稍微不新鲜就容易坏。”
老板满口答应，当场给我搬出来刚串好的鱿鱼。
大鱿鱼、小鱿鱼、鱿鱼片、鱿鱼须，我一串一串翻看、闻味，确认肉质紧实、没有半点腥异味，才放心装车。
为了保证够用，也为了稳住品质，我这次直接拿足了量，结算下来，整整又花了 2000 块。
钱转出去那一刻，心里还是抽着疼，但看着新鲜透亮的鱿鱼，至少踏实了一半。
从海鲜市场出来，我直接拐进旁边的杂店。
昨天鱿鱼变质的亏吃得太疼，五月中午那么热，晚上又凉，普通保鲜本扛不住。我挑了一个大号加厚专业冷藏箱，箱体厚、密封严，配上冰板，就算白天晒着也能稳稳锁住低温，彻底杜绝食材再出问题。
抱着冷藏箱出来，太阳已经升高，中午的热意慢慢上来，和早上的冷完全是两个季节。
我没有再回家绕一圈，买齐东西就直接往夜市赶，争取早点占好位置、早点开张。
我把所有鱿鱼整整齐齐码进冷藏箱，盖紧盖子，又把三轮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：
铁板擦得锃亮、液化气阀门拧紧、调料盒补满、一次性餐盒、竹签、纸巾全部备齐。
这一次我吸取教训，不去抢路口位置，安安稳稳停在昨天那个偏僻但没人找麻烦的角落。
停好车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，太阳开始斜下去，白天的燥热慢慢退去，风又带上一点凉意。
我支起摊子，把冷藏箱放在最阴凉的一侧，铁板架好，调料摆顺，“一峰火爆鱿鱼”的招牌在风里飘着，比昨天多了几分底气。
一切刚收拾妥当，我没有等着客人上门。
我先打开液化气，把铁板烧得微微发烫，从冷藏箱里拿出几串最新鲜的鱿鱼，先烤了起来。
“滋啦——”
油脂一碰到热铁板，瞬间香气四溢。秘制酱料的咸香、孜然的焦香、辣椒的微辣，混在一起顺着晚风飘出去，在夜市周边散开。我就是要用这股实实在在的香味，把路过的人先吸引过来。
果然没一会儿，就有人顺着香味停下脚步，往我这边张望。
我赶紧笑着招呼：“哥，姐，尝尝俺家鱿鱼，秘制酱料，现烤现卖，新鲜得很！”
第一位顾客是个下班路过的大哥，背着个斜挎包，闻着香味走了过来，往展示柜里瞅了瞅：
“小伙子，你这大鱿鱼咋卖的？”
“哥，大串120克的，15块一串，都是今天刚进的新鲜货，绝对不臭，刚才我先烤了几串尝过了，味道稳当。”
大哥点点头：“行，那给我来一串，多放点辣椒，我口味重。”
“好嘞哥！”
我打起十二分精神，严格控火，把鱿鱼两面烤得微微焦黄，刷上一层厚厚的秘制酱，撒足孜然和辣椒面。递过去的时候手心还有点紧，就怕再出问题。
大哥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点点头：“嗯，味道可以啊，酱香味足，火候也正好，比路口那家好吃。”
我一听，心里一下就松了：“谢谢哥认可，好吃下次再来！”
大哥摆摆手走了，我心里那股昨天的挫败感，瞬间散了一大半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一对小情侣手拉手逛过来，女生闻到香味就拉着男生停下了。
女生问：“老公，闻着好香啊，要不我们买几串尝尝？”
男生看向我：“老板，小串的怎么卖？”
“40克的小鱿鱼，10块钱两串，姐，刚烤出来的，热乎着呢。”
女生眼睛一亮：“那拿两串小的，少辣。”
“好嘞！”
我麻利地烤好递过去，女生尝了一口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哇，真的好吃！酱好香啊！”
男生也尝了一口，点点头：“确实不错，比上次吃的那家入味。”
俩人笑着走了，我心里更有劲了。
没过多久，一个接孩子放学的阿姨牵着小朋友走过来，小朋友老远就喊着要吃。
阿姨笑着问：“小伙子，你这鱿鱼片、鱿鱼须怎么卖呀？”
“阿姨，鱿鱼片、鱿鱼须都是10块钱4串，口感嫩，味道香，孩子都特别爱吃。”
“这么划算啊？那给我各来4串，带回家给孩子当零食。”
“好嘞阿姨，我给您烤得焦香一点！”
阿姨接过烤好的鱿鱼，尝了一串，也满意地点头：“嗯，确实不错，净又实惠，下次还来你这买。”
就这样一直断断续续地卖着，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六七点，天开始擦黑。
我正低头烤着鱿鱼，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，一抬头，看见晓燕牵着两个女儿过来了。
大姑娘老远就喊：“爸爸！”
小的那个被妈妈抱在怀里，伸着小手朝我扑腾。
我赶紧停下手里的活，笑着迎上去：“你们咋来了？”
晓燕笑了笑：“在家待着没事，带孩子过来看看你。”
她往摊子上看了一圈，又看了看我，眼神里带着心疼，也带着安心。两个孩子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，好奇地摸摸这儿、看看那儿，没多一会儿就闹着要走。
晓燕说：“你忙着吧，我们先回去，不耽误你做生意。”
我点点头：“嗯，你们路上慢点，我收摊就回去。”
看着她们娘仨的背影消失在夜市路口，我心里又暖又酸，更下定决心要好好。
后面又零零散散卖了几单，一直到夜市快散场，路上几乎没人了，旁边的摊位也开始收拾，我才把液化气关掉，擦净铁板，把剩下的食材收回冷藏箱。
忙活了一晚上，虽然一直没断人，但生意确实不算好，毕竟位置偏、又是新摊子，能有人愿意停下来尝一尝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骑着三轮车回到家，已经很晚了。
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，晓燕还在灯下等着我。
我把今天收到的现金一股脑倒在桌上，又点开手机里的收款记录，俩人凑在一块儿，一张一张地数，一笔一笔地对。
数完之后我才跟她说：
“零零散散一晚上，一共就卖了 300 块钱。”
说实话，以鱿鱼这个单价，一晚上只卖 300 块真的很差，连今天进货的零头都没回来，更别说昨天亏的两千了。
我叹了口气：“太少了，忙活半天才这么点。”
晓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，很平静地说：
“第一天能这样已经不错了。至少东西没坏、没受气，还有人真心说你烤得好吃，这就是进步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有点堵，也有点酸。
她又轻声说：“生意都是慢慢熬出来的，位置偏就靠味道留人，新开张就靠实在留人。今天比昨天强太多了，咱们慢慢来，总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那点失落慢慢被压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动力。
是啊，只要味道有人认，只要我肯坚持，就总有出头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