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母亲的电话,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。手机还贴在耳边,母亲那头压抑的啜泣声仿佛还在耳膜里震荡,那句“你可别吓妈”,像一把重锤,一下下砸在我最软的心尖上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屋里没开灯,只有客厅夜灯透出微弱的暖黄,晕开一圈朦胧的光。晓燕站在我身后,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毯子披在我肩上。
“妈她……身体本来就不好,催收的人怎么连她都不放过?”晓燕的声音也很低,带着浓浓的心疼。
我苦笑了一声,把手机往床上一扔,双手死死抠着膝盖,指节都泛白了:“还能怎么不放过?爆通讯录就是这样,管你是谁,只要在名单里,他们就挨个打。我以为我躲在青河县,离老家远,就能护着她一时,结果还是……”
心里的愧疚像水一样翻涌。我在工地了十年,混了个经理,本想衣锦还乡,让母亲安享晚年。没想到,到头来还是让她在老家跟着我担惊受怕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。催收的那些话,虽然没敢当着母亲的面骂得太难听,但那种阴森森的语气,足可以把一个老人家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妈在电话里说,她连夜翻箱倒柜找存折,说要把养老钱取出来给我填上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晓燕,眼眶通红,声音都哑了,“你说我这叫什么事?我一个,在外打拼,不仅没给家里挣来脸面,还要拖着一大家子,连老娘的养老钱都要被我连累进去。我算什么儿子?算什么丈夫?算什么父亲?”
越说,心里越堵得慌。从催收爆通讯录到姐姐、到妻子、到母亲,每一道防线都被攻破了。我原本以为,回到老家,守着妻儿,试着从头开始,就能把这一团乱麻理清楚。可现实是,债务的影子像甩不掉的噩梦,跟着我回到了这里,连我最亲的人都没能幸免。
焦虑像密密麻麻的针,瞬间扎满了全身。我开始反复推演,越想越怕:催收要是每天都给母亲打电话,母亲身体本来就弱,万一急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?要是真到了那一步,我是不是得跑回老家照顾她?那鱿鱼摊还怎么开?债还怎么还?
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窜,从最坏的结果想到最无奈的解决办法,每一种都让人透不过气。我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里,四周全是黑漆漆的墙,找不到出口,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晓燕见我一动不动,轻声说道。
她转身去了厨房,很快端来一杯温水。我接过水杯,手却在微微发抖,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,凉冰冰的。
那一晚,我彻夜未眠。
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接一地抽烟,烟雾缭绕中,看着晓燕在卧室里进进出出,给孩子盖被子,又轻轻叹气。她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我,递个水果,倒杯热水。
后半夜,天快蒙蒙亮的时候,困意终于像水一样漫上来,在沙发上,迷迷糊糊差点睡着。就在这时,卧室里传来一声软糯的哭喊: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
是大女儿的声音。
我猛地睁开眼,瞬间清醒了。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看见大女儿翻了个身,小眉头皱着,嘴巴微微张着,在睡梦中不停呢喃:“爸爸……不要走……爸爸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心里所有的焦虑、烦躁、绝望,好像都被这声稚嫩的呼唤给融化了。我轻轻坐在床边,弯腰,小心翼翼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触碰,咂咂嘴,安静了下来,继续睡熟了。但那声“爸爸”,却像一道暖流,直直冲进我的心脏,把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。
晓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轻轻握住我的手,掌心暖暖的。她轻声说:“你看,孩子还小,她们不能没有爸爸。妈那边,咱们慢慢想办法,总不能一直这样绝望下去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晓燕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但她的眼神里,没有放弃,只有支持和温柔。
“老公,咱们一家人在一起,就是最大的本钱。”晓燕轻轻叹了口气,坐在我身边,“催收的事,咱们该沟通沟通,该协商协商。鱿鱼的配方,咱们继续试,一步一步来。子难是难,但只要咱们心齐,总能熬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,靠近我耳边,低声说:“刚才我偷偷看了一眼你兜里的钱,丈母娘给的,还有姐夫拿的,加起来也不少了。咱们先把最急的利息稳住,剩下的,慢慢赚。别把自己得太紧了,你要是垮了,这个家可真就散了。”
听着晓燕的安慰,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,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,我心里那紧绷了一整晚的弦,终于缓缓松了下来。
是啊,我焦虑什么?我彻夜未眠,又能改变什么?
钱是我欠的,债是我扛的。可我人还在,手还在,父亲留下的手艺还在,身边还有这么多支持我的家人。母亲虽然被吓到了,但只要我好好,尽快把钱还清,她自然就安心了。孩子们还在睡梦中,她们不知道外面的风雨,只知道醒来能看到爸爸妈妈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凉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让我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我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焦虑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我是家里的顶梁柱,我不能倒。
“好了,不睡了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晓燕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既然睡不着,那咱们今天就开始,正式试配方。把父亲留下的手艺,再磨细一点,争取一次成功。”
晓燕点了点头,眼里露出一丝欣慰:“嗯,我陪你。咱们一起弄。”
我走到厨房,看着案板上准备好的新鲜鱿鱼,还有那本被我翻得卷边发黄的父亲配方笔记。我拿起笔记,轻轻翻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那是父亲留下的心血,也是我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爸,你放心,儿子一定能出来。”我轻声自语。
厨房里,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,又一次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慌乱的杂音,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节奏。
我重新燃起了动力。
子再难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我的鱿鱼摊,必须支起来。我的债务,必须还清。
为了熟睡的孩子,为了劳的妻子,为了担忧的母亲,也为了所有支持我的家人。
这一夜的焦虑,化作了明天前行的动力。我擦眼泪,系上围裙,决定今天,就把手艺练到最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