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白色的纱,缠绕在山腰,远处的山林还沉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。苏清背着一个小包袱走过来,里面除了粮和水,还有她昨晚连夜整理的一些笔记——关于苗人习俗、禁忌、可能的谈判切入点。
冯保把一把短刃塞进林默手里,刀柄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。“殿下,千万小心。”老太监的声音沙哑,眼睛红肿。
石头带着两个护村队员过来,都是精壮的小伙子,眼神里带着决绝。“主事,我们跟您去。”
林默摇头:“人多了反而显眼。你们两个,送到苗峒地界就回来。”他看向苏清,“准备好了?”
苏清点头,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。
“那就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踏上通往西边山林的小路。晨光渐渐明亮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满是露水的草叶上。黑石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,最终被山峦的轮廓吞没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离开黑石村不到五里,所谓的“路”就变成了野兽踩出的小径。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上,垂下细长的须,刮过脸颊时带着湿冷的触感。林默走在前面,用冯保给的短刃劈开挡路的荆棘,刀刃划过粗粝的树皮,发出“嚓嚓”的声响。
苏清跟在后面,脚步很稳。她不时停下来,观察路边的植物——某种蕨类叶片的形状,树上刻着的奇怪符号,还有被踩断的草茎倒伏的方向。
“主事。”她忽然低声说。
林默回头。
苏清指着前方一棵老榕树。树上,用某种红色颜料画着一个图案:三个同心圆,中间着一支箭。
“这是苗人的界标。”她说,“过了这棵树,就是苗峒的地界了。”
林默抬头看去。榕树的树冠遮天蔽,气垂下来像帘幕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——像是某种动物的粪便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苏清提醒。
林默低头,看见树旁散落着几细竹签,削得尖锐,半埋在土里。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很容易一脚踩上去。
“陷阱?”
“警告。”苏清说,“苗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外人:我们看着你。”
话音刚落,树林里传来“嗖”的一声。
一支竹箭钉在林默脚前三尺的地上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箭杆上绑着一染成红色的羽毛,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两个护村队员立刻拔刀,背靠背站定,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。
林默抬手示意他们别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苏清教的那句苗语,朝着箭射来的方向喊道:“黑石村林默,求见峒主!”
声音在树林里回荡,惊起几只鸟雀。
片刻寂静。
然后,灌木丛“哗啦”一声分开,三个苗人走了出来。
他们都穿着靛蓝色的短褂,腰间围着兽皮,小腿用布条缠紧。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,脸上涂着三道白色纹路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手里握着一张短弓,弓弦还绷着。
“?”中年苗人用生硬的官话问,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林默。
“是。”林默不卑不亢,“黑石村主事林默,前来拜会龙峒主。”
中年苗人上下打量他,又看了看苏清和两个护卫。他的目光在苏清脸上停留了片刻——虽然穿着男装,用布条束了,但那清秀的眉眼还是藏不住。
“只带三个人?”中年苗人嗤笑,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诚意而已。”林默说,“若带大队人马,倒显得心虚了。”
中年苗人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就走,另外两个苗人一左一右,示意林默他们跟上。
山路越来越陡。
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,粗糙的岩石磨得掌心发红。林默喘着气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看向前方——苗人的寨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。
木质的寨墙沿着山势蜿蜒,足有两丈高,顶端削尖。墙外挖了壕沟,里面满了削尖的竹刺。寨门是用整原木拼成的,厚重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推动。门楼上站着几个苗人哨兵,背着长弓,腰挎弯刀。
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的气味,还有烤肉的焦香。寨子里传来人声,女人的吆喝,孩子的哭闹,夹杂着几声狗吠。
“到了。”中年苗人说。
寨门缓缓打开,发出“吱呀”的沉重声响。门洞里光线昏暗,林默走进去时,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,警惕的,甚至带着敌意的。
寨子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和他想象中不同,这里并不破败。房屋虽然都是木结构,但搭建得很整齐。街道用碎石铺过,虽然不平整,但至少没有泥泞。一些妇女在屋檐下织布,木梭在经纬线间穿梭,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嗒”声。孩子们光着脚在街上跑,看到陌生人,都停下来瞪大眼睛看。
但更多的,是男人。
青壮年的苗人男子,或站或坐,手里都拿着武器——弓、刀、长矛。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默一行人,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,让两个护村队员紧张得握紧了刀柄。
“别乱看。”苏清低声说,“也别碰腰间的刀。”
林默点点头,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苗人。
他们穿过寨子,来到一座最大的木楼前。这楼有三层,底层架空,用粗大的木柱支撑。屋檐下挂着一排风的兽头——野猪、山鹿,甚至有一头豹子,空洞的眼眶对着来人。
楼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一只整羊,油脂滴进火里,“滋啦”作响,腾起阵阵青烟。
“等着。”中年苗人说,自己进了木楼。
林默站在空地上,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。有人低声交谈,用的是苗语,他听不懂,但能从语气里听出不善。
苏清悄悄靠近一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主事,看到楼前那个石台了吗?”
林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木楼前确实有个石台,约莫三尺见方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。石台中央着一木桩,桩顶挂着一串兽骨和羽毛。
“那是祭台。”苏清说,“苗人议事前,要先祭祖灵。待会儿如果峒主让你上去,千万别踩到台子边缘——那是给祖先留的位置。”
林默记在心里。
这时,木楼里传来脚步声。
先出来的是四个苗人武士,分列两侧。他们都穿着完整的皮甲,腰间挎着弯刀,刀柄上镶嵌着兽牙。接着,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四十多岁,方脸,浓眉,下巴留着短须。身上穿的不是普通苗人的短褂,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袖口和衣襟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。头上戴着一顶银冠,冠顶着三雉鸡翎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邃,锐利,像鹰。
这就是苗峒峒主,龙老大。
龙老大走到石台前,没有看林默,而是先对着祭台躬身一拜,嘴里念诵着什么。然后他转身,目光落在林默身上。
“你就是黑石村的主事?”他的官话比引路的中年苗人标准得多,带着一种沉稳的威严。
“是。”林默拱手,“林默见过龙峒主。”
“听说你拒绝了老三的条件。”龙老大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不是拒绝,是觉得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“哦?”龙老大在石台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下,立刻有人递上一只竹筒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林默闻到浓烈的酒气。“说说看。”
林默没有立刻谈盐。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寨墙,扫过那些手持武器的苗人,最后回到龙老大脸上。
“峒主这寨子,选得好地方。”他说,“背靠山崖,前临深谷,只有一条路能上来。寨墙高两丈,壕沟深五尺,竹刺密布。若是强攻,没有三五百人,攻不下来。”
龙老大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苗峒的勇士,我也看见了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个个精壮,眼神锐利,握刀的手稳得很。这样的汉子,一个能打三五个普通官兵。”
“你在夸我?”龙老大笑了,但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林默说,“苗峒地势险要,民风彪悍,这是优势。但峒主想过没有,如果真和黑石村冲突,会是什么结果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篝火噼啪作响,烤羊的焦香越来越浓。远处传来织布机的“咔嗒”声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黑石村三百多人,能战的不到五十。”林默说,“苗峒真要打,我们肯定输。但峒主,打仗不是比谁赢,是比谁损失大。”
他往前一步,声音清晰:“黑石村输了,无非是盐场被占,村民死伤。可苗峒呢?要死多少勇士?十个?二十个?三十个?”
“这些勇士,是寨子的基。死一个,就少一个劳力,少一个猎手,少一个能保护妻儿的人。而且——”林默顿了顿,“峒主别忘了,黑石村再小,也是大胤的村子。村里死了人,官府可以不管。但若死的是苗人……”
他看向龙老大,一字一句:“官府就有理由了。”
龙老大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岭南的土司,这些年被朝廷收拾得还少吗?”林默说,“峒主应该比我清楚。官府正愁找不到借口,来收编你们这些‘化外之民’。如果苗峒和村子大,死伤数十人——你觉得,平乐镇的守备军,会放过这个机会?”
篝火“噼啪”爆出一个火星。
龙老大沉默着,手指在竹筒上轻轻敲打。周围的苗人也都安静下来,连织布机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良久,龙老大开口。
“我在讲道理。”林默说,“冲突对谁都没好处。黑石村受损,苗峒也会伤亡,最后便宜的是官府。这种两败俱伤的事,聪明人不会做。”
“那你说,聪明人该怎么做?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最关键的时刻到了。
“。”他说,“黑石村有盐,苗峒有路。我们可以让出一部分盐利——不是三成,是一成半。同时,我们可以教苗峒一套改良的制盐法子,虽然出不了我们那么多盐,但足够寨子自用,还能多出一些换粮食。”
龙老大挑眉:“条件?”
“苗峒开放西边那条山路,让黑石村的盐能运出去。另外,如果将来黑石村遭到外人攻击——比如土匪,或者其他土司——苗峒需要提供有限支援,或者至少保持中立,不落井下石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寨墙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篝火的烟气被风吹散,飘向木楼,缠绕在屋檐下的兽头间。
龙老大盯着林默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。林默坦然回视,手心却在冒汗——他能感觉到,四周那些苗人武士的手,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就在林默以为对方要拒绝时,龙老大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皮笑肉不笑,而是真正的,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不少,有来收税的,有来招安的,有来挑衅的。但像你这样,敢一个人走进我的寨子,跟我讲道理谈的——你是第一个。”
林默心中一松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的声音了进来:
“阿爹,等等。”
人群分开,一个青年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,身材挺拔,穿着和其他苗人不同的红色短褂,腰间挎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银饰。他的脸型像龙老大,但眉眼更锐利,像出鞘的刀。
这是龙老大的儿子,苗峒的少主。
少主走到林默面前,上下打量他。他的目光很直接,带着一种野性的好奇。然后,他转向苏清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。
“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少主开口,官话比龙老大还流利,“但我怎么知道,你不是在耍花样?最会骗人,嘴上说,背地里捅刀子的事,我见得多了。”
林默正要说话,少主却抬手制止。
“这样吧。”少主说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我们苗人谈事,讲究实力。你跟我比试一场,赢了,我阿爹说的,我第一个赞成。输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林默:“你们黑石村,交出五成盐利,还有完整的制盐法子。”
“少主!”苏清忍不住出声。
少主看向她,眼睛一亮。“这位小兄弟,声音挺好听啊。”
苏清抿紧嘴唇,没再说话。
林默看着少主。对方比他高半个头,肩膀宽阔,手臂肌肉线条分明。而自己虽然经过系统强化,但体质也只是比普通人稍好,绝对打不过这种常年狩猎习武的苗人。
“比什么?”他问。
少主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三场。”他说,“射箭,角力,辩难。你们不是自诩文武双全吗?让我看看,你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
他转身,对着全场苗人高声说:“明天正午,寨前空地!所有人都来看着,看看这位主事,有没有资格跟我们苗峒谈!”
苗人们轰然应和,吼声震得木楼都在微微颤动。
龙老大没有阻止,只是看着林默,眼神意味深长。
林默站在篝火旁,烤羊的焦香扑鼻而来,混合着汗味、酒味、柴火味。他能感觉到苏清担忧的目光,能感觉到两个护卫紧绷的身体,能感觉到四周那些苗人兴奋的、等着看热闹的眼神。
脑海深处,系统界面悄然展开。
支线任务“化解土司冲突”的倒计时,还剩九天。
而明天正午,他将面对三场比试。
赢,则可成,危机暂解。
输,则前功尽弃,黑石村将陷入更深的困境。
夜风渐起,吹动篝火,火星四溅,像撒向夜空的红色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