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苏清赶紧伸手护住,指尖传来灼热的刺痛。
她缩回手,看着指腹上迅速泛起的红痕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那玉佩……关系着一段被掩埋的旧事……若你后见到类似纹样,切记……莫要深究,莫要追问……”
可如今,她不仅见到了,还离得如此之近。
棚外传来脚步声,是冯保巡夜经过。老人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,走过她棚前时,脚步顿了顿,似乎朝里看了一眼,但终究没有停留。苏清屏住呼吸,直到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这些工分,这些粮食,这些人的生计……都是实实在在的。而那个林默,也是实实在在的,带着这些人在这绝境里挣扎求活。
那么,玉佩的秘密,家族的旧事,又算得了什么?
苏清握紧了炭笔。笔杆上的木刺扎进掌心,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规划明要核查的领粮户名单。
但写着写着,笔尖不自觉地,在纸页边缘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纹样——云纹,水波,还有一只残缺的鸟。
子在忙碌中过去,转眼已是半月。
黑石村的变化肉眼可见。窝棚区被规划成整齐的几排,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。村东头的盐场夜冒着白烟,二十口大锅轮番熬煮,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气味。王老五带着十几个汉子夜轮班,汗水浸透的粗布衫贴在背上,又被灶火烤,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。
这天傍晚,林默站在盐场边,看着一筐筐雪白的盐被抬出来,堆在草棚下。盐粒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“主事,这是今天出的第三锅了。”王老五抹了把脸上的汗,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,“按这个速度,咱们一个月能出三百斤!除了上贡给土司的一百斤,剩下的……”
“剩下的能换多少粮食?”林默问。
苏清从一旁走过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,脸上沾了点炭灰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。
“按市价,一斤盐能换三斤粗粮,或者半尺粗布。”她翻开账本,手指点着一行数字,“如果运到三十里外的平乐镇,价格还能高两成。但路上不太平,得有人护送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他看向远处——村口方向,几个护村队员正在巡逻。石头站在高处,手搭凉棚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。自从上次匪袭之后,护村队扩充到了三十人,分成三班夜轮值。虽然武器简陋,但至少有了基本的防御能力。
“先换粮食。”林默说,“布匹和铁器也要,但粮食优先。村里还有多少人吃不饱?”
苏清沉默了一下,翻到另一页:“按工分领粮后,勉强能糊口的占七成,剩下三成要么老弱,要么家里劳力少,每天只能领半份口粮。赵铁柱家的婆娘刚生了孩子,水不足,孩子饿得直哭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默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。
“从我的份额里拨一份给她。”林默说。
“主事,您自己的口粮已经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苏清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,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动。
石头从高处跳下来,快步朝这边跑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手里紧紧攥着柴刀。
“主事!”石头跑到林默面前,喘着粗气,“村外来了一队人,不是咱们的人,也不是附近村子的。他们……他们说是苗峒来的使者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一下。
苗峒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黑石村往西三十里,翻过两座山,就是苗峒的地界。那是一个比黑石村依附的土司更大、更强的苗人部落,据说有上千户,能拉出三百多号青壮。峒主姓龙,在当地势力极大,连官府都要给三分面子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林默问。
“八个。”石头说,“都带着刀,领头的那个骑了匹马,穿着绸缎衣裳,看着不像善茬。”
林默看向苏清。苏清合上账本,脸色也有些凝重。
“苗峒的人……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儿?”她低声说。
“恐怕不是突然。”林默说,“走,去看看。”
村口空地上,八个苗人站在那里。
领头的确实骑了匹马,是匹矮壮的滇马,毛色棕红,马背上铺着绣花的鞍垫。骑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脸膛黝黑,颧骨高耸,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。他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,外面套了件绣着鸟兽纹样的马甲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银饰。
另外七个人站在马后,都是精壮的汉子,穿着靛蓝土布衣裤,裹着头巾,手里握着长短不一的苗刀。他们的眼神很凶,像山里的豹子,盯着围过来的村民时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林默走到空地中央,冯保和石头一左一右跟在身后。苏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手里还抱着账本,但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苗人。
“哪位是黑石村主事的?”骑马的中年人开口,声音粗哑,带着浓重的苗人口音。
“我就是。”林默上前一步。
中年人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变成更深的轻蔑。
“你就是那个击退了数十匪徒的林默?”他嗤笑一声,“看着不像啊。细皮嫩肉的,像个读书人。”
林默没接话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中年人从马背上俯下身,手肘撑在马鞍上,凑近了些:“我叫龙老三,苗峒峒主是我大哥。今天来,是给你们带个话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盐场方向冒出的白烟,又扫过堆在草棚下的盐筐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不少盐?”
“一点糊口的手艺。”林默说。
“糊口?”龙老三哈哈大笑,笑声刺耳,“一个月出三百斤盐,叫糊口?你们就是爱说瞎话。”
他收起笑容,脸色冷下来:“我大哥说了,黑石村这块地,以前是我们苗峒打猎的地方。你们在这儿开盐场,用的是我们的山,烧的是我们的柴,喝的是我们的水。按规矩,这盐利,得有我们一份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龙老三伸出三手指:“三成。每个月你们出的盐,分三成给我们苗峒。或者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“把制盐的法子交出来,我们自己去弄。”
空地上安静下来。
围观的村民开始动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面露恐惧。石头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冯保往前挪了半步,把林默护在身后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林默问。
龙老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,“从今天起,黑石村的人,不许出村三十里。谁敢往外运盐,见一次,抢一次。谁敢反抗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,“这山里野兽多,死个把人,不稀奇。”
说完,他调转马头,对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:“走!”
马蹄踏起尘土,八个苗人扬长而去。
空地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***
傍晚,林默的窝棚里挤满了人。
石头、王老五、赵铁柱几个骨都在,冯保站在门口,苏清坐在角落的草墩上,手里拿着炭笔和纸,准备记录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三成!他们怎么不去抢!”王老五第一个吼出来,拳头砸在土墙上,震下一片灰,“咱们累死累活熬出来的盐,凭什么分给他们!”
赵铁柱闷声说:“苗峒的人不好惹。我听说,他们前年跟隔壁的瑶寨抢水源,了二十多个人,连官府都不敢管。”
“那怎么办?真给他们三成?”石头看向林默,“主事,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出三百斤盐,分出去九十斤,剩下的换粮食,本不够全村人吃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他坐在草铺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就在这时,脑海里响起冰冷的机械音:
“检测到外部势力威胁,触发支线任务:化解土司冲突。”
“任务描述:苗峒对黑石村的盐利产生觊觎,要求分享利益或交出技术。宿主需在十内化解此次危机,确保黑石村的盐业生产不受威胁。”
“任务奖励:帝王点数200点,初级外交技能书×1,随机资源箱×1。”
“失败惩罚:黑石村盐场被毁,村民士气大幅下降,宿主威望-30。”
十天的倒计时,在系统界面右上角开始跳动。
林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“不能给。”他说。
窝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可是主事……”赵铁柱欲言又止。
“给了第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”林默说,“今天他们要三成,明天就会要五成,后天就会要全部。苗峒的人不是来做生意的,是来抢的。对付强盗,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嚣张。”
“那打?”石头问,眼睛亮了起来。
林默摇头:“打不过。苗峒有三百多青壮,咱们护村队才三十人,武器也不如他们。硬拼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王老五急了,“不给,不打,难道等他们来抢?”
林默看向苏清:“你怎么看?”
苏清抬起头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火苗。
“苗峒的人虽然凶悍,但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她慢慢说,“我小时候在江南住过,那边也有苗人聚居。听老人说,苗人重诺,讲义气,但也分亲疏。峒主龙老大有五个兄弟,刚才来的龙老三是老四,据说性子最暴,也最贪财。但龙老大本人……反而没那么好斗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:“而且苗峒内部也有矛盾。龙老大的儿子去年跟一个女子私奔,被族里长老骂得狗血淋头。龙老三一直想让自己儿子当下一任峒主,两兄弟面和心不和。”
窝棚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石头忍不住问。
苏清垂下眼睛:“逃难路上,听人说的。”
林默看着她,没追问。他转向众人:“苏清说得对。苗峒不是铁板一块,我们可以从内部想办法。但前提是,得有人去跟他们谈。”
“谈?”王老五瞪大眼睛,“主事,您不会想亲自去吧?那太危险了!龙老三今天那架势,分明就是来找茬的!”
“我去。”林默说。
“不行!”石头和冯保几乎同时开口。
冯保往前一步,老太监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殿下,万万不可!苗峒那地方,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难说。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不能让您去冒险!”
“我去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都看向角落。
苏清站起来,走到油灯的光圈里。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,那双眼睛直视林默:“我对南方土司的习俗有些了解,也懂一点苗语。让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石头脱口而出,“你一个……一个读书人,去那种地方什么!”
苏清没理他,只是看着林默:“主事,谈判需要筹码,也需要了解对手。我知道苗人重什么,怕什么,忌讳什么。带上我,至少不会因为不懂规矩触怒他们。”
林默沉默地看着她。
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,光影摇曳。窝棚里弥漫着湿的土腥味,还有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林默最终说。
“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?”苏清反问,“如果苗峒真来抢盐,黑石村谁能幸免?我是村务管事,村里每个人的口粮都经我的手。如果盐利没了,这些人饿死,我记的账本还有什么用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土里。
林默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枚残缺的玉佩,想起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想起她记账时一丝不苟的样子。
这个女子,身上藏着太多秘密。
但她此刻的眼神,是认真的。
“好。”林默说,“你跟我去。”
“殿下!”冯保急了。
“冯保。”林默看向老太监,“你留在村里。如果十天后我们没回来,你就是黑石村的主事。带着村民往东走,去平乐镇,找官府庇护。虽然希望不大,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冯保的嘴唇哆嗦着,老眼里泛起泪光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石头还想争辩,被林默抬手制止。
“石头,你带护村队守好村子。我不在的时候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盐场照常生产,但出的盐先存起来,不要往外运。”
“是。”石头咬牙应下。
林默看向苏清:“回去准备一下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苏清点点头,转身走出窝棚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,但脚步很稳。
窝棚里又安静下来。
林默坐在草铺上,看着油灯的火苗。系统界面在脑海中展开,那个十天的倒计时,正一秒一秒地减少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的山林里,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,悠长而凄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