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吹熄油灯,窝棚陷入黑暗。他躺在草铺上,眼睛却睁着,盯着屋顶茅草缝隙里透进的几点星光。
远处货郎的吆喝声已经停了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他想起石头接过工分牌时发亮的眼睛,想起翻开的黑土地,想起冯保低声汇报时凝重的表情。
一切才刚刚开始,暗流却已涌动。他必须更快,更小心。窗外,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,划破寂静。
天刚蒙蒙亮,林默就醒了。
他推开窝棚的破木门,晨雾像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黑石村。村口老槐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树下那个草棚的顶上,正飘起一缕细细的炊烟。
“冯公公。”林默低声唤道。
老太监从窝棚后的阴影里走出来,身上沾着露水。“殿下。”
“石头怎么样了?”
“伤口没红肿,睡得安稳。”冯保说,“老奴守了半夜,没见异常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他走到窝棚旁的水缸边,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。冰冷的水着皮肤,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粗布短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“今天,”林默擦脸,声音平静,“咱们去会会那个货郎。”
太阳升到树梢时,货郎的摊子已经在老槐树下支起来了。
两个竹编箩筐并排摆着,上面盖着块褪色的蓝布。货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。
他正从箩筐里往外掏东西——几把木梳、几盒劣质胭脂、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、几捆针线,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小刀。
林默蹲在二十步外的一处土墙后,透过墙缝观察。
货郎的动作很熟练,摆货、吆喝、招呼围过来的妇人孩子,一切都像真正的货郎。但他的眼神不对。
那眼神总是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尤其在青壮年男子身上停留。有个流民汉子过来问小刀的价钱,货郎一边应付,一边状似无意地问:“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啊,不是本村人吧?什么时候来的?”
流民汉子挠挠头:“来了有七八天了。”
“哦哦,那之前在哪落脚啊?”
“北边逃荒过来的。”汉子有些不耐烦,“你这刀多少钱?”
货郎报了价,眼睛却还在汉子脸上打转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林默收回目光。他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石头带着三个流民少年从墙后绕过来。他右臂的伤口已经用净布条重新包扎过,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精神很好。
“林哥。”石头压低声音,“按你说的,都准备好了。”
林默看着这四个少年。最大的石头十九岁,最小的才十四,都是流民里最机灵、胆子最大的。他们脸上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,但眼睛里有一种野草般的韧劲。
“记住,”林默说,“你们就在货郎摊子前吵,声音要大,要吸引所有人注意。吵什么随便,就说谁偷了谁的窝窝头,或者谁活偷懒。但别真打起来。”
“明白!”少年们齐声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
石头深吸一口气,带着三个少年朝老槐树下走去。
林默重新趴回墙缝后。冯保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边,浑浊的眼睛盯着货郎的一举一动。
货郎摊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,大多是妇人和孩子。石头他们挤进去时,货郎正拿着一盒胭脂向一个年轻妇人推销:“嫂子你看这颜色,正宗的桃花红,抹在脸上可好看了……”
“赵小六!”石头突然大吼一声,声音又响又亮,“你他娘的偷我窝窝头!”
人群一静。
被叫做赵小六的少年是个瘦猴似的孩子,他立刻跳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你放屁!谁偷你窝窝头了!”
“就是你!我昨晚放在草铺边的,今早就不见了!”
“我没偷!”
“就是你!”
两个少年推搡起来。另外两个少年也加入战团,一个帮石头,一个帮赵小六。四个人在老槐树下吵成一团,唾沫横飞,脏话连篇。
围观的妇人们惊呼着后退。孩子们却兴奋地围上来,拍手叫好。
货郎的生意被打断了。他皱起眉头,想说什么,但四个少年吵得太凶,他不上嘴。他的目光在四个少年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石头身上——石头右臂的包扎布条很显眼。
林默看到,货郎的眼神在石头脸上多停留了两息。
然后,货郎开始收拾摊子。他把摆出来的货物一件件收回箩筐,动作不快不慢,但很坚决。期间他抬头朝村子的方向看了几次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“他在看有没有人过来管。”冯保在林默耳边低声说,“寻常货郎遇到这种事,要么劝架,要么喊村里管事。他在等。”
林默点头。
果然,货郎收拾好箩筐,挑起担子,朝争吵的少年们喊了一句:“几位小哥,要打去别处打,别耽误我做生意!”
说完,他挑着担子往村外走去,脚步不疾不徐。
石头和赵小六他们又吵了几句,见货郎走远,这才悻悻地散开。围观的妇人和孩子也渐渐散去。
林默从土墙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怎么样?”石头跑回来,眼睛发亮。
“得好。”林默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告诉陈木匠,让他盯着点,看货郎今晚会不会回草棚。”
“是!”
石头带着少年们跑开了。
林默和冯保回到窝棚。正午的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下来,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煮野菜的苦涩味道,还有远处开荒组挥锄挖土的吆喝声。
“基本可以确定,”林默坐在草铺上,“他是探子。”
“老奴也这么看。”冯保说,“寻常货郎不会对青壮年男子那么在意,更不会在有人争吵时立刻收摊离开。他在怕——怕引来村里管事的注意,怕暴露。”
林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冯公公,”他说,“今晚,咱们给他设个套。”
傍晚时分,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。
冯保拄着一树枝做的拐杖,慢悠悠地走到村口。几个流民妇人正在老槐树下打水,货郎的草棚里亮着油灯,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。
“冯老丈,”一个妇人打招呼,“这么晚了还出来溜达?”
“唉,人老了,睡不着。”冯保咳嗽两声,声音沙哑,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他走到水井边,佯装要打水,但手臂哆嗦着,怎么也摇不动轱辘。一个年轻妇人看不过去,帮他把水桶提上来。
“多谢多谢。”冯保连声道谢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递给妇人,“一点盐,拿着。”
妇人眼睛一亮,接过布包,千恩万谢。
冯保提着水桶,慢吞吞地往村里走。经过货郎草棚时,他脚下一个踉跄,水桶里的水洒出来一些。
草棚的门帘掀开了。
货郎探出头,脸上还是那副生意人的笑容:“老丈小心啊。”
“唉,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冯保喘着气,在草棚外的石墩上坐下,“这位货郎小哥,讨碗水喝行不?”
“行啊。”货郎转身从棚里端出个粗陶碗,舀了碗清水递给冯保。
冯保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,抹了抹嘴:“多谢小哥。你是外乡人吧?怎么跑咱们这穷山沟来了?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货郎也在石墩上坐下,掏出旱烟袋,“老丈是本地人?”
“算是吧,住了几十年了。”冯保叹口气,“这地方啊,穷是穷,但清净。不像前阵子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货郎点烟的动作顿了顿:“前阵子怎么了?”
“唉,也没什么。”冯保摆摆手,“就是后山那个猎户小屋,前些子好像收留了个受伤的年轻人。也不知道是哪来的,伤得挺重,住了好几天才走。”
货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抽了口烟,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:“猎户小屋?在哪?”
“就后山,顺着溪水往上走,过了那片竹林就能看见。”冯保说,“老猎户张老头去年进山摔死了,那屋子就空着。也不知道那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……”
他摇摇头,站起身,提着水桶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货郎坐在石墩上,一口一口抽着旱烟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生意人的和气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夜色完全降临。
黑石村陷入沉睡。只有几处窝棚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,那是妇人们在缝补衣物,或者汉子们在磨农具。
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溪水潺潺流淌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。
林默伏在一处土坡后,身上盖着枯草和落叶。泥土的腥味、腐烂树叶的霉味、还有夜露的湿气,混合着钻进鼻腔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盯着竹林的方向。
冯保趴在他左边,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右边是石头和另外两个流民汉子,他们都握着削尖的木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月亮从东边爬到中天,又缓缓西斜。林子里传来夜行动物的窸窣声,还有猫头鹰咕咕的叫声。露水打湿了衣服,贴在皮肤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石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林默按住了他的手。
就在这时,竹林边缘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小心,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一个人影从竹林里钻出来,在月光下显出身形——正是那个货郎。
他没有挑担子,只背了个小包袱,手里握着一短棍。他站在竹林边,警惕地四下张望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黝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,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。
确认四周无人后,货郎朝溪水上游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快,但很轻,显然是练过的。林默看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跟上。”他低声说。
五个人像影子一样从土坡后滑出来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猎户小屋坐落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。屋子很破,茅草屋顶塌了一半,木墙也歪斜着,像是随时会倒。月光从破屋顶漏进去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货郎在屋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蹲在一丛灌木后观察。
林默他们伏在更远处的树林边缘,借着月光,能清楚地看到货郎的一举一动。
货郎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确认屋里没人,这才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朝小屋走去。他走到门口,没有直接推门,而是先侧耳听了听,然后才用短棍轻轻顶开虚掩的木门。
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
货郎闪身进去。
就是现在。
林默打了个手势。冯保像鬼魅一样从树林里窜出去,几个起落就冲到小屋门口。石头和另外两个汉子也紧跟上去,三人呈三角阵型堵住了小屋的窗户和另一侧。
林默最后一个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
屋里传来打斗声。
很短暂,只有两三声闷响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冯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:“殿下,拿下了。”
林默走进小屋。
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,照亮了屋里的情景。货郎被反绑着手脚扔在地上,嘴里塞着破布,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,鼻血流了一脸。冯保站在他身边,手里握着那短棍。
石头点亮了带来的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货郎惊恐的眼睛。他挣扎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林默蹲下身,扯掉他嘴里的破布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林默问,声音很平静。
货郎大口喘着气,眼睛在林默脸上扫过,又扫过冯保、石头,最后又回到林默脸上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……你就是……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林默打断他,“谁派你来的?找谁?”
货郎咬紧牙关,不说话了。
冯保上前一步,短棍抵在货郎的膝盖上。“老奴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开口,你想试试哪种?”
货郎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看看冯保那双浑浊但冰冷的眼睛,又看看林默,终于崩溃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他声音发颤,“是县衙!县衙李捕头派我来的!”
“找谁?”
“找一个朝廷钦犯!”货郎语速很快,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挨打,“说是从北边流放过来的,二十岁上下,相貌清秀,可能带着伤。李捕头说,上面催得很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上面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!”货郎哭丧着脸,“我就是个线人,平时在各地走动,帮衙门打探消息,混口饭吃。李捕头只说是上面的命令,很急,让我在岭南这一带的流民聚集点找,特别是黑石村这种偏僻地方……”
林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找到线索,怎么上报?”
“去镇上官驿,找驿丞,他会传消息。”货郎说,“李捕头说,最近可能还会有官差下来巡查,让我盯紧点,一有发现立刻报信。”
“官差什么时候来?”
“就这几天,具体时间我不知道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很急,很多,从村口方向传来,还夹杂着人的呼喝声。在寂静的深夜里,这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货郎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,但立刻被冯保一棍子敲在脖子上,晕了过去。
林默冲到小屋门口,朝山下望去。
黑石村村口,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。至少十几匹马,马上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,盔甲和兵器的反光刺眼。喧哗声、马蹄声、犬吠声混在一起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官差……”石头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官差来了!”
林默盯着那片火光,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门框。木刺扎进掌心,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来的真快。
比预想的还要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