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有些刺眼。林默抬手遮了遮,看向远方——那里是连绵的群山,山后是土司的寨子,寨子后是更广阔的、未知的世界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第一步,他迈出去了。他转身,走向聚集的人群,声音在坡地上传开:“现在,咱们来分分组,立立规矩。想吃饱饭的,都过来。”
人群围拢过来。
晨雾已经散尽,碎石坡地上蒸腾着泥土被晒热后的土腥味。三十多张脸孔——村民的黝黑粗糙,流民的蜡黄枯瘦——此刻都望向林默。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在闪烁,像是涸河床里突然渗出的水珠。
林默走到那架曲辕犁旁,手掌按在辕木上。木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黄褐色光泽,犁铧的铁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“从今天起,咱们不分村民流民,都是黑石村开荒队的人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还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聒噪。
“开荒队分三组。”林默竖起三手指,“第一组,开荒组,负责清理碎石坡,用这架新犁翻地。第二组,制盐组,去河滩继续煮盐,按我昨天教的方法改良灶台。第三组,基建组,修整窝棚,平整道路,搭建工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每组选一个组长。组长每天向我汇报进度,负责分配任务,解决。有谁愿意当组长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王老五从村民堆里走出来,搓着粗糙的手掌:“林小哥,俺……俺能带开荒组不?俺种了一辈子地,这新犁俺想琢磨透。”
“好。”林默点头,“王叔,开荒组就交给你。需要多少人手?”
“先要十个壮劳力。”王老五环视一圈,“五个拉犁,五个清理碎石。这坡地石头多,得先清一遍。”
“算俺一个!”赵铁柱立刻举手。他身后的流民里,又有七八个人跟着举手。林默注意到,其中有个年轻人格外显眼——约莫十八九岁,个子不高,但骨架粗壮,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。他活时一声不吭,但每次搬石头都比别人多搬两块,动作又快又稳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默问。
年轻人抬起头。他脸上沾着泥灰,但眼睛很亮,像山涧里的石头被水冲刷过。“石头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俺爹说俺命硬,像石头。”
林默笑了:“石头,你进开荒组,跟着王叔。”
石头用力点头。
制盐组选了赵铁柱当组长。他带着五个手脚麻利的流民,其中有两个妇女。基建组则由陈木匠牵头——这位老木匠昨夜亲眼见证了曲辕犁的诞生,今早主动找到林默,说愿意帮忙。
分组完毕,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块昨晚用木炭在破布上画的表格。布面粗糙,炭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横竖的线条。
“这是工分表。”他将布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“每个人每天活,按工作量记工分。开荒组,清理一丈见方的碎石地,记两分;翻地一垄,记三分。制盐组,煮出一锅合格的精盐,记五分。基建组,修好一间窝棚,记十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一张张困惑的脸:“工分就是你们劳动的凭证。月底,咱们按工分分配粮食、盐,还有以后可能有的其他东西。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,不劳不得。”
人群动起来。
“林小哥,这……这咋记啊?”王老五挠头。
“每组组长负责记录。”林默从怀里又掏出几块小木片,每片都用炭笔写了编号,“这是工分牌。每天收工时,组长据每个人的工作量发放工分牌。你们自己收好,月底凭牌兑换。”
他拿起一块木片。木片约莫巴掌大小,边缘粗糙,正面用炭笔写着“叁”字,背面画了个简易的犁头图案。“这是开荒组的工分牌。制盐组画盐罐,基建组画房子。防止有人伪造。”
陈木匠凑过来,拿起木片仔细端详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这法子……倒是清楚。”
“公平。”林默说,“活多的,不该和偷懒的吃一样多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流民堆里,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人挺直了腰板。村民那边,也有人点头。
“开始活吧。”林默收起布表,“太阳落山前,各组组长来我窝棚汇报。”
人群散开。
开荒组在王老五的带领下,开始清理碎石坡。铁锹和锄头撞击石头的叮当声此起彼伏,尘土飞扬起来,在阳光下形成淡黄色的雾霭。石头果然卖力,他一个人就能搬起别人需要两人抬的大石块,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。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,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。
制盐组去了河滩。赵铁柱带着人重新垒灶,按照林默昨天说的,将直筒灶改成斜坡回风灶。陶罐架在火上,河水烧开后投入粗盐块,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柴烟升腾起来,在河面上空聚成一片薄雾。盐水的咸腥味随风飘散。
基建组最热闹。陈木匠指挥着七八个人,将村东头几间废弃的窝棚拆了,木料和茅草重新整理。锯木头的嘶啦声、锤子敲打的咚咚声、还有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。有流民的孩子跑来看热闹,被大人赶走,却又偷偷溜回来,躲在树后张望。
林默没有加入任何一组。
他站在坡地高处的一棵枯树下,目光扫过三个工作现场。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地面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尘土味、还有远处河滩飘来的咸腥味。他的喉咙发,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这是第一步。将无序的人群组织起来,赋予目标,建立规则。
“殿下。”
冯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太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碗,碗里是浑浊的河水。“喝口水吧。”
林默接过碗,水有些温热,带着泥土的涩味。他喝了一大口,将碗递回去:“冯公公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盯着赵胖子。”林默压低声音,“他今天没露面,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还有,留意村里有没有生面孔。”
冯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小心些,别让人察觉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冯保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入树影中。
林默继续观察。
中午时分,太阳升到头顶。开荒组已经清理出约莫半亩大小的坡地,碎石堆在田埂边,像一座座灰色的小坟包。王老五带着人开始试犁。石头和另一个壮汉拉犁,王老五扶柄。犁铧切入被清理过的土地,翻起的土块黑油油的,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“成了!”王老五兴奋地喊了一声。
周围活的人都围过来看。翻开的垄沟笔直,深度均匀,土块松散。和旁边未开垦的板结土地相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“这地……能种!”一个老农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“肥啊!”
人群爆发出欢呼。几个流民甚至跪在地上,用手抚摸那些翻开的泥土,眼泪混着汗水滴进土里。
林默走过去。他蹲在垄沟边,手指进泥土。土壤微凉,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,指尖能感觉到细碎的颗粒感。这是活着的土地,能孕育生命的土地。
“王叔,下午继续。”他站起身,“争取三天内开出一亩地。种子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好嘞!”王老五满脸红光。
午饭是简单的杂粮饼配野菜汤。饼是村民凑的,汤是流民在河边采的野菜煮的。虽然粗糙,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。林默注意到,分发食物时,没有人争抢。拿到饼的人会默默走到一边,蹲在地上吃,吃完后自觉将碗放回木桶。
秩序在慢慢建立。
下午的工作更加有序。开荒组分成两拨,一拨继续清理碎石,一拨翻地。制盐组的第一锅精盐煮出来了——虽然还有些杂质,但比之前的粗盐好了太多。赵铁柱用破布包了一小撮,兴冲冲地跑来给林默看。
盐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,像碾碎的水晶。
“林小哥,你看!成了!”
林默拈起几粒放进嘴里。咸味纯正,没有苦涩。“好。”他拍拍赵铁柱的肩膀,“继续煮。记住,火候要稳,搅拌要勤。”
“明白!”
基建组那边,第一间窝棚已经修整完毕。陈木匠用拆下来的木料加固了框架,茅草重新铺顶,还用泥土混着草茎抹了墙。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他带着林默参观时,脸上难得露出笑容:“林小哥,这屋子给谁住?”
林默想了想:“给开荒组和制盐组轮流休息用。以后咱们盖更多的。”
“好。”陈木匠点头,“明天俺带人再修两间。”
太阳西斜时,意外发生了。
开荒组那边传来一声惨叫。林默跑过去,看见石头坐在地上,左手捂着右臂,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旁边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上面沾着血迹。
“咋回事?”王老五急道。
“搬石头……滑了……”石头咬着牙,脸色发白。他的右臂从肘部到手腕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皮肉外翻,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
周围的人都围过来,有人倒吸冷气。这种伤在岭南瘴疠之地,很容易溃烂化脓,最后整条胳膊都保不住。
林默蹲下身:“松手,我看看。”
石头松开手。伤口很深,血汩汩地往外冒。林默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,用力按住伤口上方。“按住这里。”他对石头说,然后站起身,环视四周,“谁有烧酒?净的布?针线?”
人群沉默。流民哪会有这些东西。
林默闭上眼睛。
脑中,系统界面展开。帝王点数:120点。他在知识类里快速翻找,找到了“基础外伤处理”模块。兑换需要50点。
没有犹豫。
“兑换。”
冰冷的机械音响起:“消耗帝王点数50点,获得‘基础外伤处理’知识模块。剩余点数:70点。”
瞬间,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——清创步骤、止血方法、缝合技巧、草药识别、预防感染……就像他曾经学过这些知识很多年一样。
林默睁开眼睛:“王叔,生一堆火。陈木匠,找一最细的缝衣针,用火烧红。赵铁柱,去河滩取最净的水,烧开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果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周围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行动起来。
火很快生起来。陈木匠从怀里掏出一个针线包——那是他缝补衣服用的,针很细。他将针在火上烧红,冷却。赵铁柱端来一陶罐烧开的水,蒸汽腾腾。
林默让石头躺平,用烧开的水冲洗伤口。血水混着泥污流下来,石头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牙没叫出声。冲洗净后,伤口更加清晰——长约四寸,深可见骨。
“按住他。”林默对王老五说。
王老五和另一个壮汉按住石头的肩膀和腿。林默拿起针,穿上一用开水煮过的麻线——那是从陈木匠针线包里拆出来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肉。
石头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。
林默的手很稳。前世他虽然没亲手缝过伤口,但此刻那些知识就像本能一样指导着他的动作。进针、出针、拉线、打结……动作生疏但准确。血还在渗,但速度慢了很多。周围安静得可怕,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,还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嘶啦声。
缝了七针。
最后一针打完结,林默用烧过的剪刀剪断线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——那是昨天用剩下的粗盐,他悄悄兑水煮开,制成简易的盐水。用净的布蘸着盐水清洗缝合后的伤口,然后撕下自己里衣最净的一块布,包扎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林默直起身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好了。接下来三天别碰水,别用力。每天换一次药。”他看向石头,“能忍住疼吗?”
石头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用力点头:“能!”
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几个流民妇女抹着眼泪,有人低声说:“林小哥会医术……”
“不是医术。”林默摇头,“只是些处理外伤的法子。以后大家活小心,受伤了及时找我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那些目光里的敬畏和信任,比之前又深了一层。
太阳终于落山。
三个组长来到林默的窝棚汇报。王老五的开荒组清理出六分地,翻好三分。赵铁柱的制盐组煮出三锅精盐,约莫五斤。陈木匠的基建组修好一间窝棚,平整出一片空地。
林默在工分表上记录。炭笔在破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数字,但每个人都看得很认真。
“今天表现最好的,是石头。”林默说,“他受伤前清理的碎石最多,记十分。王叔,工分牌发给他。”
王老五点头,从怀里掏出写着“拾”字的木片,递给石头。石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,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其他人按工作量记分。”林默继续记录,“月底凭牌领粮领盐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人群散去后,窝棚里只剩下林默和冯保。
油灯如豆,火光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林默坐在草铺上,揉着发酸的手腕。缝合伤口时精神高度集中,现在放松下来,才感觉到疲惫。
“殿下。”冯保低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赵德财今天去了镇上。”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奴远远跟着,看见他进了官驿,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林默的手停住了。
官驿。那是朝廷传递公文、接待官员的地方。赵胖子一个土司管事,去官驿做什么?
“还有。”冯保继续说,“今天下午,村里来了个货郎。担着两个箩筐,卖些针线、糖块、劣质胭脂。但老奴观察,他不住打听事。”
“打听什么?”
“打听前段时间,村里有没有来过受伤的年轻人。”冯保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“特别是……二十岁上下,相貌清秀,可能带着伤。”
窝棚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爆出一颗火星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。黑石村的夜晚,本该是平静的。
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货郎现在在哪?”
“在村口老槐树下搭了个草棚,说要住几天。”冯保说,“老奴让两个机灵的流民孩子盯着,一有动静就来报。”
林默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。夜色浓重,天边挂着几颗稀疏的星。村口方向,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——那是货郎的草棚。
风吹过来,带着夜露的凉意,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虫鸣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粗糙的木纹。木刺扎进指尖,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严嵩的人?还是地方官府?
或者……两者都是。
“冯公公。”林默没有回头,“明天开始,你暗中保护石头。他今天露了脸,又受了伤,容易被人注意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默转身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“帮我留意,村里有没有人突然有钱了,或者……突然不见了。”
冯保躬身:“是。”
林默走回草铺坐下。他闭上眼睛,脑中系统界面再次展开。剩余点数:70点。他翻到科技树页面,在“农业”分支下,看到了“改良粮种”的图标。解锁需要100点。
不够。
但他需要粮食。开出的地需要种子,活的人需要吃饱。工分制能激励劳动,但前提是有东西可以兑换。
窗外,夜风吹过茅草屋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货郎隐约的吆喝声——“针头线脑,糖块胭脂……”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