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凤仪宫,寝殿。
秦月暖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她的目光,落在窗外。
月光如水,洒落庭院。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廊下,白衣如雪,墨发如瀑。他负手而立,背对着她,不知在看什么。
谢烬渊。
今夜是他值守。
从傍晚开始,他就站在那个位置。整整三个时辰,一动没动。
秦月暖放下奏折,支着下巴看他。
这人,是不是不知道累的?
她正想着,那道身影忽然动了。
他转过身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着雕花窗棂,隔着满院月光,四目相对。
秦月暖没有躲。
谢烬渊也没有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一潭古井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衬得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,愈发不似凡人。
良久。
他微微欠身,算是行礼。
然后,他又转了回去,继续站着。
秦月暖:“……”
这人,真是个木头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看奏折。
看了没两行,又放下了。
窗外那道身影,像一块磁石,总是不自觉地吸引她的视线。
秦月暖忽然想起白天读心术听到的那些话:
「为什么看到她站在桃花雨里的那一刻,你的心就不属于自己了?」
「谢烬渊,你完了。」
「从今往后,你的命,你的心,你的一切,都是她的了。」
她垂下眼眸,唇角微微弯起。
这人,表面上清冷如霜,心里倒是挺热的。
她站起身,披了件外袍,推门而出。
谢烬渊听到动静,转过身来。
月光下,秦月暖穿着一件素白的外袍,墨发散落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。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。
“陛下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更深露重,您不该出来。”
秦月暖没理他,反而在他身边站定,学着他的样子,负手看向远处。
“你看什么呢?看了三个时辰。”
谢烬渊沉默了一瞬。
“看月亮。”
秦月暖挑眉:“月亮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臣也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只是站在那里,就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谢烬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:
“臣小时候,也喜欢这样站着看月亮。”
“那时候臣的母亲还在。她每次找不到臣,就知道臣又站在院子里看月亮。她会走过来,像陛下这样,站在臣身边。”
“然后她会给臣披一件外袍,说:‘渊儿,夜深了,回去睡吧。’”
秦月暖沉默地听着。
读心术今天已经过期了,但她不需要读心,也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一丝……落寞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母亲不在了。”谢烬渊的语气依旧很淡,“臣还是喜欢看月亮。只是再也没人给臣披外袍了。”
月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,此刻看起来,竟有几分脆弱。
秦月暖看了他片刻。
然后,她解下自己的外袍,踮起脚尖,披在他肩上。
谢烬渊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秦月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,却笑得云淡风轻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她说。
谢烬渊愣住了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良久。
他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,“臣说过,臣不值得您信任。”
“臣没有告诉您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抱紧了她:
“臣的母亲,是被先帝赐死的。”
秦月暖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臣的父亲,是先帝的胞弟,当年的贤王。他战功赫赫,深得民心。先帝忌惮他,设计陷害,满门抄斩。”
“臣的母亲带着臣逃出来,躲了三年。最后还是被找到了。她跪在先帝面前,以命换命,求他留臣一命。”
“先帝答应了。条件是——臣必须忘记一切,认贼作父,做他的臣子。”
谢烬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。
“臣答应了。从那以后,臣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。不悲不喜,不动声色。因为一旦动情,就会想起那些事。一旦想起那些事,就忍不住想……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”
秦月暖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快得不像他。
“所以陛下。”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发顶,“臣不值得您信任。臣的身体里,流着叛臣的血。臣的心里,藏着弑君的念头。您不该靠近臣。”
秦月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月光下,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有痛楚,有挣扎,有自厌,还有……藏得很深很深的渴望。
渴望被接纳,被理解,被……爱。
秦月暖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谢烬渊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这么多,有没有问过本宫的意见?”
谢烬渊微怔。
“本宫问你——那些事,是你做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父亲做的,与你有关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先帝你全家,是本宫指使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秦月暖弯了唇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“你父亲是你父亲,你是你。先帝是先帝,本宫是本宫。你被着认贼作父,不是你的错。你隐忍多年,不是你的错。你心里藏着恨,更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谢烬渊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你听好了。”
“本宫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,不在乎你心里藏着什么。本宫只知道,你昨夜跪在本宫面前,说唯本宫之命是从。”
“本宫只知道,你今交出兵权,说只做本宫一人的臣。”
“本宫只知道——”
她抬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:
“你站在这里看月亮,没人给你披外袍。所以本宫来了。”
谢烬渊的眼眶,微微泛红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看着她眼中的自己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那里有他的倒影。
只有他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臣……”
秦月暖没让他说完。
她踮起脚尖,吻上他的唇。
很轻,很浅,像蜻蜓点水。
一触即离。
谢烬渊彻底愣住了。
他像被点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秦月暖退后一步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摄政王。”她眼尾微挑,“你这是……傻了?”
谢烬渊回过神来。
下一刻,他猛地把她拉回怀里,低头吻了下去。
这个吻,不像她那样浅尝辄止。
他吻得很深,很重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月光洒落,夜风轻拂。
两道身影在廊下交缠,仿佛天地之间,只剩下彼此。
良久,他才放开她。
他抵着她的额头,气息不稳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您知道您做了什么吗?”
秦月暖的气息也不太稳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本宫在收利息。”
“利息?”
“你昨夜说,愿意用余生证明给本宫看。本宫想了想,觉得不能白等。所以先收点利息,不过分吧?”
谢烬渊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,笑意绽放开来,像冰雪初融,像高岭之花终于落入凡尘。
“不过分。”他说,“陛下想收多少,臣都给。”
秦月暖挑眉:“什么都给?”
“什么都给。”
“那好。”她弯了弯唇,“从今起,你不许再叫本宫‘陛下’。”
谢烬渊微怔:“那叫什么?”
秦月暖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叫……暖暖。”
谢烬渊的耳尖,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秦月暖看在眼里,笑得愈发肆意。
原来这人不光心里热,耳朵还会红。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“怎么?”她故意问,“叫不出口?”
谢烬渊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。
“暖暖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那声音,低沉,沙哑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。
像一道电流,从耳尖窜到心口。
秦月暖愣了一下。
这回轮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谢烬渊看在眼里,唇角微微弯起。
原来,他的陛下,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刀枪不入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月光下,相视而笑。
夜风轻柔,月光如水。
这一刻,没有君臣,只有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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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·偏殿
萧烬野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猛地坐起来,看向窗外。
“不对。”他皱眉,“我怎么觉得心里发慌?”
隔壁房间,温知许正在煮茶。
他端着茶杯,看向凤仪宫的方向,微微一笑。
“今夜月色,真美。”
再隔壁,楚妄言躺在榻上,把玩着那枚玉佩。
他忽然停下动作,看向窗外。
月光下,他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“谢烬渊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最好别碰她。”
“不然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把玉佩攥在手中紧紧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