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睁开眼的瞬间,她整个人愣了好几秒。
头顶不是自己租屋那块破了洞的石棉瓦,而是一面刷了白灰的水泥天花板。
被子上全是柴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浓烈,粗粝,带着不容忽视的男人味。
林秋云猛地坐起来,昨晚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脑海。
暴雨,泥坑,驾驶室,浴室里那个滚烫的怀抱。
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。
天晴了。
林秋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,赤脚踩上地面,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。
门刚拉开一条缝,就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周劲川靠在过道墙上,一条腿屈着,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。
他穿了件净的黑色背心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和肩膀上那道旧伤疤。
头发还没透,乱糟糟地搭在额前。
看起来不知道醒了多久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水管滴水的声音。
林秋云下意识攥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短袖的领口,目光闪躲。
“那个……昨晚,谢谢你。”
声音哑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软。
周劲川眼皮微抬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什么都没说,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,扭头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衣服在里头,吹了一宿风扇,差不多了。”
林秋云赶紧点头,几乎是小跑着钻进浴室。
门一关上,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铁丝上果然挂着她昨晚洗净的衣服。
棉布内衣,外衫,裤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风扇还在角落里呼呼地转。
林秋云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,把周劲川那件短袖叠好放在洗手台上。
走出浴室的时候,她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的利落模样。
周劲川站在门口换鞋,背对着她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林秋云站在过道尽头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开口。
“嗯。”
周劲川弯腰系鞋带,头也没回。
“今天有趟长途,去宜州,后天才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只是交代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。
但林秋云听出来了。
他在告诉她,这两天他不在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,说完林秋云自己先一怔。
周劲川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站直身体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林秋云站在原地,攥着衣角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她摇了摇头,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甩掉。
四十岁的女人了,还想这些有的没的,不嫌丢人?
赶紧正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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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运输公司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昨晚那场暴雨来得凶,走得也快。
街道上到处是断树枝和积水坑,空气里还带着泥腥味。
林秋云一路快走,赶回客运站后巷的出租屋。
还没进院子,她心就凉了半截。
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碎瓦片和烂木头。
她那间屋子的石棉瓦顶整个掀飞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也歪歪扭扭地耷拉着。
推开门,屋里一片狼藉。
床板泡在泥水里,被褥全湿透了,发出一股馊味。
那个装私房钱和记账本的铁盒子倒是还在,她昨晚走之前顺手塞进了三轮车的工具箱里,算是逃过一劫。
但其他东西全完了。
锅碗瓢盆东倒西歪,面粉袋子泡了水胀成一坨。
林秋云蹲在门口,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隔壁赵红梅端着搪瓷杯子走过来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咂了咂嘴。
“哟,秋云姐,你这屋顶全掀了啊。昨晚风大得吓人,我那屋都进了水,何况你这间本来就是危房。”
赵红梅靠在门框上,嗑着瓜子。
“你还是赶紧找别的地方吧,这房子修也白修,下回再来一场雨还得塌。”
林秋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房东呢?”
“一早就出去了,谁晓得啥去了。”
赵红梅撇撇嘴,“你指望老邱给你修?那个人抠得要命,能拖就拖。”
林秋云没再多问。
她弯腰把铁盒子、几件还能穿的衣服和那口铁锅从泥水里捞出来,擦净装进蛇皮袋。
其他的东西,不要了。
身外之物,丢了就丢了,人还在就行。
她把蛇皮袋绑在三轮车后头,看了一眼头顶豁了个大洞的屋顶。
找房子的事晚点再说,先出摊要紧。
钱不等人,生意一天不做,就少一天的进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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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秋云推着三轮车出了巷子,直奔城南农贸市场。
虽说昨晚的面粉全泡废了,但她手里还有钱。
之前攒下来的利润加上铁盒子里的本钱,刨去房租和进货,还剩一百二十多块。
够重新买一批面粉和肉馅了。
到了市场,猪肉摊的老孙头远远就冲她招手。
“林姐来了?昨晚那阵雨可真够呛,我这棚子都差点吹跑。”
“来五斤后腿肉,两斤板油。”林秋云掏出钱,数好了递过去,没多寒暄。
老孙头利落地切肉过秤,顺手多搭了两筒子骨。
“拿去熬汤,不要钱。你是老主顾了。”
林秋云也没客气,道了声谢,拎着肉就走。
接着是面粉、葱姜、调料,一样样买齐。
她驾轻就熟,脑子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这批货进下来花了四十三块七,做成饼能卖出去将近两百块。
刨去煤球和杂七杂八的成本,净赚一百出头。
够了。
先把今天的生意做起来,房子的事晚上收了摊再想办法。
林秋云推着三轮车走在被暴雨冲刷过的街道上。
阳光晒在后背上,热辣辣的。
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净得发蓝的天空。
昨晚以为天要塌了。
可太阳一出来,该啥还是得啥。
她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从来没有什么靠山,也不指望天上掉好运。
手里有刀有面有火,子就能过下去。
三轮车“咣当咣当”地碾过水坑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林秋云低着头,步子又稳又快。
唯独在拐过运输公司那条岔路口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。
她没有回头看。
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,捕捉着远处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。
那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公路的尽头。
林秋云攥了攥三轮车把手,加快了脚步。
走出去十几步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