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53:13

林秋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
睁开眼的瞬间,她整个人愣了好几秒。

头顶不是自己租屋那块破了洞的石棉瓦,而是一面刷了白灰的水泥天花板。

被子上全是柴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浓烈,粗粝,带着不容忽视的男人味。

林秋云猛地坐起来,昨晚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脑海。

暴雨,泥坑,驾驶室,浴室里那个滚烫的怀抱。

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
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。

天晴了。

林秋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,赤脚踩上地面,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门。

门刚拉开一条缝,就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
周劲川靠在过道墙上,一条腿屈着,手里夹着没点燃的烟。

他穿了件净的黑色背心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和肩膀上那道旧伤疤。

头发还没透,乱糟糟地搭在额前。

看起来不知道醒了多久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水管滴水的声音。

林秋云下意识攥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短袖的领口,目光闪躲。

“那个……昨晚,谢谢你。”

声音哑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软。

周劲川眼皮微抬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
什么都没说,把没点的烟别回耳朵上,扭头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“你衣服在里头,吹了一宿风扇,差不多了。”

林秋云赶紧点头,几乎是小跑着钻进浴室。

门一关上,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
铁丝上果然挂着她昨晚洗净的衣服。

棉布内衣,外衫,裤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
风扇还在角落里呼呼地转。

林秋云飞快地换上自己的衣服,把周劲川那件短袖叠好放在洗手台上。

走出浴室的时候,她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的利落模样。

周劲川站在门口换鞋,背对着她。
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林秋云站在过道尽头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周劲川弯腰系鞋带,头也没回。

“今天有趟长途,去宜州,后天才回来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像只是交代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。

但林秋云听出来了。

他在告诉她,这两天他不在。
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这句话脱口而出,说完林秋云自己先一怔。

周劲川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站直身体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,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
楼道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
林秋云站在原地,攥着衣角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

她摇了摇头,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甩掉。

四十岁的女人了,还想这些有的没的,不嫌丢人?

赶紧正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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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运输公司出来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
昨晚那场暴雨来得凶,走得也快。

街道上到处是断树枝和积水坑,空气里还带着泥腥味。

林秋云一路快走,赶回客运站后巷的出租屋。

还没进院子,她心就凉了半截。

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碎瓦片和烂木头。

她那间屋子的石棉瓦顶整个掀飞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也歪歪扭扭地耷拉着。

推开门,屋里一片狼藉。

床板泡在泥水里,被褥全湿透了,发出一股馊味。

那个装私房钱和记账本的铁盒子倒是还在,她昨晚走之前顺手塞进了三轮车的工具箱里,算是逃过一劫。

但其他东西全完了。

锅碗瓢盆东倒西歪,面粉袋子泡了水胀成一坨。

林秋云蹲在门口,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。

隔壁赵红梅端着搪瓷杯子走过来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咂了咂嘴。

“哟,秋云姐,你这屋顶全掀了啊。昨晚风大得吓人,我那屋都进了水,何况你这间本来就是危房。”

赵红梅靠在门框上,嗑着瓜子。

“你还是赶紧找别的地方吧,这房子修也白修,下回再来一场雨还得塌。”

林秋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“房东呢?”

“一早就出去了,谁晓得啥去了。”

赵红梅撇撇嘴,“你指望老邱给你修?那个人抠得要命,能拖就拖。”

林秋云没再多问。

她弯腰把铁盒子、几件还能穿的衣服和那口铁锅从泥水里捞出来,擦净装进蛇皮袋。

其他的东西,不要了。

身外之物,丢了就丢了,人还在就行。

她把蛇皮袋绑在三轮车后头,看了一眼头顶豁了个大洞的屋顶。

找房子的事晚点再说,先出摊要紧。

钱不等人,生意一天不做,就少一天的进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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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秋云推着三轮车出了巷子,直奔城南农贸市场。

虽说昨晚的面粉全泡废了,但她手里还有钱。

之前攒下来的利润加上铁盒子里的本钱,刨去房租和进货,还剩一百二十多块。

够重新买一批面粉和肉馅了。

到了市场,猪肉摊的老孙头远远就冲她招手。

“林姐来了?昨晚那阵雨可真够呛,我这棚子都差点吹跑。”

“来五斤后腿肉,两斤板油。”林秋云掏出钱,数好了递过去,没多寒暄。

老孙头利落地切肉过秤,顺手多搭了两筒子骨。

“拿去熬汤,不要钱。你是老主顾了。”

林秋云也没客气,道了声谢,拎着肉就走。

接着是面粉、葱姜、调料,一样样买齐。

她驾轻就熟,脑子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
这批货进下来花了四十三块七,做成饼能卖出去将近两百块。

刨去煤球和杂七杂八的成本,净赚一百出头。

够了。

先把今天的生意做起来,房子的事晚上收了摊再想办法。

林秋云推着三轮车走在被暴雨冲刷过的街道上。

阳光晒在后背上,热辣辣的。

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净得发蓝的天空。

昨晚以为天要塌了。

可太阳一出来,该啥还是得啥。

她这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
从来没有什么靠山,也不指望天上掉好运。

手里有刀有面有火,子就能过下去。

三轮车“咣当咣当”地碾过水坑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林秋云低着头,步子又稳又快。

唯独在拐过运输公司那条岔路口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。

她没有回头看。

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,捕捉着远处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。

那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公路的尽头。

林秋云攥了攥三轮车把手,加快了脚步。

走出去十几步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