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53:15

她刚才,居然在听他的车。

林秋云攥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口跳了一下。

荒唐。

四十岁的女人了,离婚不到两个月,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上了心。

她使劲摇了摇头,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甩净,咬着牙加快步子往前走。

不想了。

挣钱要紧。

回到客运站后巷,林秋云把三轮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。

屋子是没法回了,好在三轮车还能用,炉子、铁锅、案板一样没少。

她蹲在地上,把新买的面粉拆开倒进盆里,加水和面。

一揉一按之间,脑子就安静下来了。

和面这件事她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。

面粉和水的比例,揉到什么程度才筋道,全在手感里头。

面和好了醒着,她又开始剁肉馅。

刀背敲在菜板上“咚咚咚”地响,跟打鼓似的。

赵红梅从屋里探出头,嘴里嗑着瓜子,嘟囔了一句:“秋云姐,你这屋顶都塌了还有心思剁馅?”

“屋顶塌了又不耽误吃饭。”

林秋云头也没抬,手上的刀翻了个面,继续剁。

赵红梅被噎了一句,撇撇嘴缩回屋里去了。

肉馅调好味,面也醒得差不多了。

林秋云把所有东西往三轮车上一码,捆结实了。

下午三点多出摊,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。

客运站广场被昨晚那场暴雨冲刷了一遍,地面上还留着泥印子,几棵歪脖子树折了枝丫。

但人比昨天多。

暴雨过后路不好走,好几趟班车晚了点,候车的旅客全堆在广场上。

冷风一吹,肚子就饿了。

林秋云的摊子刚支起来,煤炉的火还没烧旺,就有人凑过来问:“老板,酱肉饼多少钱一个?”

“大饼一块五,小饼八毛,卤蛋三毛。”

林秋云手上不停,嘴上利索地报价。

炉火渐旺。

第一张饼贴进锅里,滋——油脂碰到铁板发出一声脆响。

肉香裹着葱油香,顺着风往四面八方飘。

候车的旅客闻着味就走过来了。

不到半小时,围了七八个人。

林秋云一个人又擀又烙又收钱,忙得脚不沾地。

天擦黑的时候,长途车队陆续到站了。

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一阵接一阵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
林秋云手上正翻着饼,下意识朝车队方向看了一眼。

来的是几辆中型货车,不是周劲川的重卡。

她的目光很快收回来,嘴角抿了抿,继续活。

“嫂子!”

一个粗嗓门从远处喊过来。

李国顺叼着烟,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。身后还跟着两个车队的司机。

“来碗阳春面,加个蛋!”

李国顺一屁股坐在马扎上,把烟掐了塞进耳朵后面。

“昨晚那雨真够邪乎的,我他妈在半路上差点翻车。老陈的后挡风玻璃直接让树枝砸烂了,现在还在修理厂趴着呢。”

林秋云往锅里下面条,手稳得很。

“你们跑的哪条线?”

“西郊那边拉建材。本来下午就该到的,路上塌了一截泥,堵了两个钟头。”

李国顺说着,往摊子上扫了一圈。

“嫂子,你今天出摊挺早啊?昨晚淋了那么大的雨,身体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皮实。”

林秋云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,浇上卤汁,卧了个荷包蛋。

端到李国顺面前。

李国顺接过碗,低头嗦了一大口面,含混不清地说:“川哥说你家房子昨晚塌了?”

林秋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屋顶掀了,不算全塌。”

“那你今晚住哪?”

林秋云没吭声。

她还没想好。大不了在三轮车上对付一宿,天热,冻不死。

李国顺吃了几口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放下筷子,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。

“喏。”

他把手掌摊开。

掌心里躺着一把钥匙。

铜的,旧旧的,上面拴了红绳子。

林秋云看着那把钥匙,没伸手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川哥走之前给我的。”李国顺把钥匙往桌上一搁,端起碗继续吃面。

他说得漫不经心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“他让我转告你,这两天他跑宜州不在,家里空着也是空着,你先过去住。别在外头扛着,昨晚那场雨不是头一回,万一再来一场找谁去。”

林秋云站在炉子后面,手里攥着炒勺。

盯着桌上那把钥匙看了好几秒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嗯?”李国顺嘴里叼着面条抬起头。

“不合适。”林秋云声音平淡,低头翻着锅里的饼。

李国顺嘴里的面条嗦进去一半,含含糊糊地说:“有啥不合适的?川哥不在,屋子空着也是空着。你一个人在外头睡三轮车?那广场上什么人没有,你是没见过半夜喝醉了耍酒疯的。”

林秋云没接话,把翻好的饼铲出来,码在铁盘子里。

“嫂子,我说句不好听的。”李国顺放下筷子,难得正经起来。

“你是要面子还是要命?昨晚那场雨你扛过来了,今晚要是再来一场呢?你那破屋顶都飞了,回去睡哪?睡泥巴地上?”

林秋云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“再说了,川哥特意交代的。你要是不去,回头他问我,我咋跟他交代?”

李国顺说着,从兜里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拍在桌上。

“这是川哥让我给你捎的,说你昨晚面粉全泡了,重新进货肯定吃紧。一共五十块,不是白给你的,算预付的饭钱,回头从车队的伙食费里扣。”

林秋云盯着桌上那几张钱,眉头拧了起来。

“我不缺钱。”

“你缺不缺的我不管。”李国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净,抹了把嘴站起来。

“钥匙和钱我搁这了,去不去你自己定。反正川哥的话我带到了,我可不想回头挨骂。”

说完,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当面钱,冲身后两个司机一抬下巴。

“走了,回去卸货。”

三个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,柴油靴子踩在湿地面上咔咔响,头也没回。

林秋云站在炉子后面,嘴巴张了张。

“哎,你把钥匙……”

话还没喊出口,李国顺已经拐过停车场的铁栏杆,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桌上那把铜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红绳头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
旁边压着五十块钱。

林秋云看着那把钥匙,手里的炒勺攥得死紧。

她想追上去还回去。

可摊子上还有三个客人等着要饼,炉子里的火正旺,锅上的饼再不翻就要糊了。

她只能先把钥匙和钱一把抓起来,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
心想等明天见着李国顺,再让他拿回去。

晚上九点多,长途班车基本都走完了,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。

林秋云开始收摊。

今天生意不错,刨去成本净赚了四十多块。

加上李国顺放下的那五十,手里的现金又宽裕了一些。

她蹲在地上刷锅的时候,抬头扫了一眼四周。

广场角落里蹲着几个喝了酒的闲汉,正拿空酒瓶子互相砸着玩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
售票厅门口睡了两个流浪汉,裹着脏兮兮的编织袋,翻来覆去睡不踏实。

路灯坏了两盏,有大片的阴影铺在地面上。

林秋云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刷锅。

手上的动作没停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
回出租屋是不可能了。

屋顶没了,今晚要是再下雨,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。

睡三轮车也不是办法。

广场上鱼龙混杂,她一个女人,身边还放着一天的营业款,万一出点什么事……

林秋云站在空旷的广场上,攥着那把钥匙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她深吸一口气,把三轮车推到售票厅旁边上了锁。

带上装钱和记账本的铁盒子,朝周劲川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