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建平那句狠话扔下没几天,摊子上的生意反倒越发红火。
深夜十一点半,客运站广场。冷风刮过水泥地,卷起几张废纸。
林秋云的摊位前挤满了人。
五张折叠桌不够坐,不少人脆端着大海碗,蹲在花坛边上吃。
周劲川准时出现。他还是坐在最靠里的那个马扎上,面前放着一碗卧了两个蛋的阳春面。
林秋云拿着长筷子,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后面。
“面来了。”她端着碗,走到周劲川旁边,放下。
周劲川没动筷子。他的目光落在林秋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几天前被面汤烫红的那块皮肤,现在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血痂。
“结痂了?”周劲川问。
“嗯。”林秋云把手背在围裙后面,“早没事了。不疼。”
周劲川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两块钱,放在铁皮桌面上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粗硬老茧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
林秋云伸手去拿钱。
指尖刚碰到纸币的边缘,周劲川的手没完全收回去。
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铁皮桌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男人的体温极高,像一块烧热的炭。
林秋云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,立刻把钱攥进手心。
她没敢抬头看周劲川的眼睛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回三轮车后面。
周劲川收回手,拿起筷子。
他低头吃面,视线却一直停留在林秋云忙碌的背影上。
夜风吹过,女人纤细的腰身在宽大的旧外套里若隐若现。
“妈。”
一声突兀的喊叫打破了摊位前的嘈杂。
林秋云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。
她回过头。
陆浩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,双手在裤兜里,站在摊位两米开外的地方。他皱着眉头,嫌恶地避开地上的一滩脏水,目光在那些蹲在地上吃面的司机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你还真在这儿摆摊。”
陆浩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前天我单位同事路过,说看见你在广场上卖大饼。我还不信。你看看这周围都是些什么人,乱七八糟的。你在这儿抛头露面,我以后怎么在同事面前抬起头?”
林秋云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一米八、长得和陆建平足有七分像的亲儿子。
她把漏勺放回锅里,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自己两只手做饭挣钱。一不偷二不抢,有什么抬不起头的。”
林秋云声音平静,“你来什么。”
陆浩被噎了一下。他左右看了看,见不少食客在往这边瞅,压着火气说:“你先跟我到边上去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摊子上离不开人。锅里还下着面。有话就在这儿说。”林秋云转过身,拿起菜刀切大葱。
笃笃笃。菜刀落在案板上,切出细碎均匀的葱花。
陆浩咬了咬牙,只能凑到案板跟前。
“我要两千块钱。”陆浩开门见山。
林秋云切葱的手停住。她转过头,看着陆浩。
“两千?你拿两千什么。”
“买摩托车。铃木AX100。”
陆浩理直气壮,“王倩她弟前天买了一辆,天天骑着在我面前晃。王倩在家里跟我闹,嫌我不买。她说了,要是不买,这子就不过了。”
“你要买车,去找你爸。你们陆家的钱都在他折子里。”林秋云把切好的葱花装进搪瓷缸。
陆浩的脸涨红了,声音忍不住拔高:“你以为我没找?我爸本来答应得好好的。结果陈小曼那个女人把存折藏起来了!
她说那钱是留着给他们以后结婚过子用的,一分都不准动。我爸现在被她迷得晕头转向,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林秋云听着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陆建平为了个年轻女人把结发妻子赶出家门,现在轮到他儿子受气了。
恶人自有恶人磨。
“那是你爸和你后妈的事。”林秋云拿起面团,开始揪剂子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!你是我亲妈!”
陆浩急了,“我爸不给我,你给我。我爸前两天回去说了,说你在这个广场上摆摊,生意好得不得了,一晚上能挣好几十。你就在这破平房里租个床铺,平时连件衣服都不买,留着那么多钱什么?”
周围吃面的人放慢了动作,目光全聚了过来。
李国顺端着碗,蹲在周劲川旁边的花坛上,听到这话,冷哼了一声。
周劲川夹面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咬着烟,没点火,冷冷地看着陆浩。
林秋云把揪好的面团按扁,拿起擀面杖。
“陆浩。你二十岁了。在化肥厂上班,每个月有工资。”
林秋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跑来找你妈要两千块钱,就是为了买个摩托车跟小舅子攀比?”
“那是我要面子!王倩也要面子!我没车,出门都没人看得起!”
“你要面子,所以你来找我这个在半夜里闻煤烟味、卖一块钱一个肉饼的女人要钱?”林秋云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陆浩愣了一下,但很快又梗起脖子。
“你挣钱不就是为了留给我吗?你以后老了不还是得指望我给你养老。我现在急用,你提前拿给我怎么了。大不了以后我多孝顺你。”
林秋云看着陆浩那张理所当然的脸。
他的眉眼、他的语气、他那种把女人的付出当成天经地义的自私,和陆建平如出一辙。
二十年的心血,喂出了一个和前夫一模一样的吸血鬼。
心底最后那一丝对亲情的念想,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彻底凉透。
林秋云放下擀面杖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用力擦。她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,掏出了那个有些破旧的作业本。这是她记账的本子。
她没有翻开本子,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。
“陆浩,你听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