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53:06

天津大发面包车的车门被猛地拉开。

陆建平从驾驶室里跳下来。

他没熄火,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噪音,车灯直直地打在林秋云的摊位上。

陈小曼从副驾驶那一侧下了车。她踩着半高跟的皮鞋,绕过车头,伸手挽住陆建平的胳膊。

陆建平盯着马路对面的夜宵摊。

他今天是故意开着单位新配的面包车过来的。

离婚这几天,他满心以为林秋云在外面熬不过三天。一个四十岁、没文化、没工作的女人,被赶出家门,除了回乡下种地或者上街要饭,还能有什么出路?

他甚至在家里等过,等着林秋云半夜敲门,哭着认错求他收留。

但他没等到。

今天听站里的同事闲聊,说客运站后广场有个卖肉饼的摊子生意特别火,老板娘是个新来的。

他心里一动,大半夜带着陈小曼特意绕过来看看。

结果,真的是林秋云。

不仅是她,而且摊位前那几个摞得高高的大铝盆里,装满了用过的粗瓷海碗。

粗略一数,起码有三四十个。

案板上的面团空了,装钱的塑料盒盖子半敞着,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毛票和块票。

陆建平的牙瞬间咬紧了。

她不仅没饿死,生意还做得挺红火。

“建平哥,咱们来这儿嘛呀?这地方乌烟瘴气的,全是大车排气管的味儿。”

陈小曼捂着鼻子,打量着周围坑洼的水泥地和满地的烟头。

“饿了,带你吃点宵夜。”

陆建平拍了拍陈小曼的手背,带着她穿过马路,径直走到林秋云的摊位前。

摊位上的客人刚才已经走光了。

林秋云正背对着马路,弯着腰收拾调料罐。

陆建平走到那张擦得半的折叠桌前,抬起脚,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桌子腿。

“哟,林老板,生意挺好啊。”

林秋云手里的动作没停。她把装盐的搪瓷缸盖严实,放回三轮车靠里的位置。

然后她直起腰,转过身,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
她看着陆建平,视线从他身上滑到旁边挽着他胳膊的陈小曼身上。

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也没有陆建平期待中的那种狼狈和闪躲。

“吃什么。”林秋云把毛巾扔在案板旁边,“阳春面一块,卤蛋五毛。酱肉饼卖光了。”

陆建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
他扯开一把折叠马扎。

“小曼,坐。”

陈小曼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沾着黑色油污的帆布马扎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建平哥,这凳子也太脏了。你看这桌子上,全是一层油。我今天刚穿的新裙子,沾上洗都洗不掉。”

陈小曼往后退了半步,嫌恶地拿手扇了扇炉子里飘出来的煤烟味。

陆建平看都没看凳子,故意抬高了声音:“脏是脏了点,但有些人就配待在这种地方。大半辈子围着锅台转,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。

在家里伺候一家老小,到了外头,就伺候这些卖苦力的下等人。骨子里的穷酸气,改不了。”

他直勾勾地盯着林秋云,指望着能从她脸上看到屈辱的表情。

林秋云走过来,拿起桌上的半湿抹布,动作利索地把桌子重新抹了一遍。

“两碗阳春面?”她问。

“对,两碗。”陆建平冷笑一声。

“两块钱。先付钱,后上饭。”林秋云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,伸出一只手。

陆建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“怎么?怕我赖账?我开着公家的车,还差你这两块钱!”

他猛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块钱纸币,重重地拍在那张刚擦过的铁皮桌子上。

“不用找了!剩下的赏你。看你大半夜站在这儿闻煤烟味,也怪可怜的。”

林秋云没接话。她走过去,拿起那张十块钱,转身走到三轮车后头。

从塑料盒里翻出八张一块的纸币。

她走回来,把那八块钱整整齐齐地压在桌角的醋瓶子底下。

“这是找你的八块钱。”

林秋云看着陆建平,“我不收打赏。你也不是什么大老板。真有钱,带她去对面的国营饭店点两个炒菜,别在这儿抠抠搜搜地吃一块钱的面。”

“你!”陆建平猛地站起来,指着林秋云的鼻子。

就在这时,一道高大的黑影从旁边跨了过来。

周劲川原本靠在后头的水泥电线杆上抽烟。

他掐灭了烟头,迈着长腿,直接走到了林秋云的身后。

他没有出声,只是往前站了半步。
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。

周劲川宽阔的后背挡住了身后昏黄的路灯,巨大的阴影将林秋云整个人完全罩在里面。

男人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柴油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
他没穿外套,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粗线毛衣,袖子捋到小臂上,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暴起的青筋。

周劲川就这么站在林秋云身后不到半个拳头的地方。

他没有看林秋云,而是微微低着头,一双极黑、极冷的眼睛,死死盯着陆建平那指着林秋云的手指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但陆建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

周劲川比陆建平高出一个头。

那种常年在外头跑车、手里过着几十台大挂车练出来的悍利气场,本不是陆建平这种在单位里坐办公室、靠钻营往上爬的人能比的。

陆建平强撑着面子,慢慢把手放了下来。

“看什么看?开门做生意,还不让人说话了?”陆建平色厉内荏地嘟囔了一句。

周劲川依旧没出声。

他越过林秋云的肩膀,伸出那只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右手,拿起了案板上那把用来切肉的宽背大菜刀。

林秋云的肩膀被他的小臂内侧轻轻蹭了一下。

隔着毛衣粗糙的纹理,男人手臂上灼热的体温瞬间传导过来。林秋云的后背微微绷紧。

周劲川拿起菜刀,转过身,走到旁边的水桶前,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瓢水,冲洗刀刃上的肉末。

水流冲刷着刀背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
陈小曼被周劲川那股煞气吓到了,不自觉地往陆建平身后躲了躲。

“建平哥,要不咱们走吧。这人看着好吓人。”陈小曼压低声音。

“走什么走!钱都付了!”

陆建平咬着牙,硬生生地重新坐回那个满是油污的马扎上。他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怯,更不能在林秋云面前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。

林秋云转过身,继续去锅里下面。

水滚开了,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。

“老板娘,讨口热水喝!”

广场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。

李国顺手里拎着两个锈迹斑斑的大铁皮暖壶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

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刚从卡车上下来、准备洗脸的司机,个个手里端着搪瓷脸盆,肩上搭着毛巾。

李国顺走到摊位前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陆建平。

他在车队里是包打听,那天晚上陆建平带着这个年轻女人来饭馆闹事,他可全看在眼里。

“哟,这不是那个谁吗?”李国顺把两个大暖壶往地上一镦,发出“咣当”两声巨响。

他故意凑近了看,夸张地捂住嘴:“这不是那位嫌糟糠之妻丢人,把个狐狸精当宝贝供起来的大老板吗?怎么着,大半夜的,大老板不在家里抱着娇妻睡觉,跑这客运站的露天广场来喝西北风了?”

陆建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
“你嘴巴放净点!骂谁狐狸精呢!”陈小曼急了,站起来指着李国顺。

李国顺掏了掏耳朵,冲着身后的几个司机挤眉弄眼。

“兄弟们,我点名道姓了吗?有人非要上赶着捡骂,拦都拦不住啊。”

几个五大三粗的司机立刻哄笑起来。

他们常年在外头跑,说话向来荤素不忌,最看不起的就是陆建平这种抛妻弃子、还在外面装大尾巴狼的男人。

“顺子哥,你这就没见识了。人家这叫下凡体验生活。”

一个胖司机把手里的搪瓷盆敲得震天响,“就是不知道这吃软饭的牙口,能不能咬得动咱们林老板的面条。”

“哈哈哈哈!”

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刺耳。

陆建平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折叠桌。

“你们这群开破车的臭流氓!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!”陆建平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
桌子倒在地上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
压在醋瓶子底下的那八块钱零钞,被夜风一吹,飘飘荡荡地飞了出去,落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。

李国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。

他往前跨了一步。身后的三个司机也同时沉下脸,围了过来。

四个重体力活、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男人,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陆建平面前。

“报警?”

李国顺冷笑一声,近陆建平,“你报一个试试。你掀了我们林老板的摊子,砸了我们吃饭的碗,这广场上几十双眼睛看着。警察来了,问问是谁寻衅滋事?”

周劲川洗完了刀。

他随手把大菜刀剁在案板上。

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半个刀身嵌进了实木案板里。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
周劲川转过身,走到李国顺旁边。

他双手在毛衣口袋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建平。

“把桌子扶起来。”周劲川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
陆建平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。

他看了看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,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眼神凶狠的卡车司机。

他知道,今天要是硬碰硬,他绝对走不出这个客运站广场。

陈小曼已经吓得带出了哭腔。她死死拽住陆建平的袖子。

“建平哥,咱们走吧……求求你了,我害怕……”

陆建平咬紧牙关,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。

他弯下腰,双手抓住折叠桌的边缘,动作僵硬地把桌子重新立好。

“两碗面。还要吗。”周劲川问。

林秋云已经把面捞进了碗里。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放在灶台上。

“不吃了!”陆建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
他一把甩开陈小曼的手,转身大步朝着马路对面的面包车走去。

陈小曼踩着高跟鞋,小跑着跟在后面,连头都不敢回。

面包车门重重地关上。

陆建平坐在驾驶室里,隔着车窗玻璃,死死盯着站在摊位前的林秋云。

女人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。她正拿起案板上的抹布,继续擦拭刚才被弄乱的灶台。

那种彻底的无视,比当众打他两巴掌还要让他难受。

他原本想来炫耀自己的新生活,想看林秋云的落魄,结果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,被人围着嘲笑,最后灰溜溜地逃跑。

而在林秋云身后,那个高大冷硬的男人,正用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姿态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
陆建平挂上档,猛踩了一脚油门。

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。

他摇下车窗,冲着摊位的方向,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。

“林秋云,你以为你能安稳摆下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