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53:06

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扯着一截沾满油污的电线,在夜风里微微晃荡。光线昏暗,打在旧作业本上。

林秋云坐在床沿边,低着头,手里握着半截铅笔。

她不识几个大字,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个。

这本子还是儿子陆浩上初中时用剩下的。但她有自己的记账法子。

第一页上,最左边画着一个圆圈。圈代表卤蛋。

圈的后面,整整齐齐排着五个“正”字,加两道竖线。这是今天卖出去的二十七个蛋。

往下,画着一个方块。方块代表酱肉饼。

后面跟着八个“正”字。四十个饼。

再往下,是一个三角形,代表阳春面。

卖出去的记在左边,买进来的记在右边。

她咬着铅笔头,盯着右边那一列代表开销的符号和数字。

客运站旁边的菜贩子欺负她是生面孔,猪肉给的价是一块五一斤。

面粉两毛五一斤。大葱五毛一捆。

一块五一斤的肉,一天用十斤,就是十五块。

如果去城南的农贸批零市场拿一手货,猪前腿肉只要一块二。

一斤差三毛,十斤就是三块。一个月下来,光肉钱就能省九十块。

九十块,够交三个月的房租。

做这种辛苦买卖,利润全是从指缝里抠出来的。

林秋云合上作业本,把铅笔夹在里面,塞到枕头底下。

凌晨五点半,床头的机械闹钟还没响,她就摸黑爬了起来。

用冷水洗了把脸,她推着那辆旧三轮车出了院子。

天黑得像锅底,巷子里安静得只有三轮车链条涩的摩擦声。

一路蹬到城南农贸市场,天刚蒙蒙亮。

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,拉货的板车挤在一起,满地都是烂菜叶和泥水。

林秋云径直走到最靠里的猪肉批发摊。

案板上摆着半扇刚的猪,冒着热气。老板光着膀子,正在剔骨头。

“老板,前腿肉和五花肉怎么走?”

老板抬头扫了她一眼,看她推着破三轮,不像大买主:“前腿一块三,五花一块四。不还价。”

“一块一,一块二。”

林秋云指着那半扇猪,“我要十斤。以后每天早晨这个点,我都来拿十斤。全要现金结。”

老板停下刀,看了她一会儿。

每天稳定十斤的走量,对散户来说不算小。

“行。看你大清早跑来也不容易。给你切。”

买完肉,林秋云又去面粉摊扛了一袋五十斤的面粉,去蔬菜批发区拿了最便宜的大葱和生姜。

全部装上车,比在客运站旁边拿货整整省了五块两毛钱。

她踩着三轮车往回赶,双腿酸胀得发抖,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,贴在身上。

但她摸了摸口袋里省下来的五块钱,蹬车的力气又足了几分。

晚上八点,客运站广场。

林秋云的摊位准时支了起来。

换了一手货源,她的底气更足了。

五花肉切得比昨天更厚,卤汁里多加了八角和桂皮,香味顺着夜风飘出老远。

头几天积攒的口碑开始显现。

不仅是周劲川车队的人,许多在客运站趴活的出租车司机、卸货的搬运工,也开始往她这儿聚。

摊位前摆着的五张小方桌很快就坐满了。

“林老板,来碗面,加两个饼!”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货车司机喊道。

林秋云手里的漏勺在翻滚的面汤里搅动,头也没抬。

“老赵,你前天说牙疼,今天面条给你多煮一会,煮软点。还是不要葱花对吧?”

老赵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嘿!林老板这记性也太好了。对,不要葱花,软点!”

旁边桌上的几个人听见了,跟着搭话。

“林老板,那你看我这碗该怎么做?”一个年轻小伙子敲着筷子问。

林秋云利索地捞起面条,抖水,装进大海碗。

“小陈,你口重。多加一勺底油,不要醋,多放一勺油泼辣子。”她把面端过去,放在小伙子面前。

小伙子竖起大拇指:“神了。我昨天就来吃了一回,你就记住了?”

“你们一天活不容易,吃口合心意的饭才舒坦。”林秋云转身继续包肉饼。

她没有本子记,全凭脑子。

几十号客人,谁吃软谁吃硬,谁不吃香菜谁多要辣,她只要看一眼脸,就能对上号。

不仅记口味,算账也快。

不管几桌人同时结账,买了几个饼几碗面,别人递过来的票子,她看一眼,手伸进装钱的塑料盒里,找零的毛票一分不差地递回去。

晚上十一点半。

伴随着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,周劲川的车队准时开进广场。

还是那几辆重卡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车门推开。

周劲川跳下车,径直走向摊位。李国顺和几个司机跟在后面。

周劲川走到摊位最里侧,拉开那个属于他的马扎坐下。

他没说话,但林秋云已经掀开了平底锅。

她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刚包好的肉饼,按在热油里。

“刺啦”一声,油花四溅。

她知道周劲川的食量大,特意给他留了一块最大的瘦肉,包在饼里。

面条下锅。

今天人多,两口锅同时在烧。林秋云忙得脚不沾地,额头上全是汗。

她端着那个专用的粗瓷大海碗,走到周劲川桌前。

“你的面。”

放下碗的时候,因为桌脚垫的砖头有些松动,桌子稍微晃了一下。

碗里的面汤很满,几滴滚烫的浓汤顺着碗沿洒了出来,刚好滴在林秋云的手背上。

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小块。

林秋云皱了一下眉,本能地往回抽手。

她的手刚动,周劲川的手已经伸了过来。

男人的大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。

他的力道很大,像铁钳一样,让她本抽不动。

“烫了?”周劲川声音低沉,抬眼看她。

“没事,就一滴汤。”林秋云觉得被他抓住的地方比那滴热汤还要烫。

周劲川没松手。他拉着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背翻转过来,迎着灯光看了一眼那块红痕。

他没说话,用另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块她用来擦桌子的半湿抹布,捏住没有油污的一角,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。

湿冷的布料覆盖在烫红的皮肤上,刺痛感减轻了许多。

林秋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周劲川靠得很近。

他低着头,鼻尖呼出的气息扫在她的手背上。

周围是嘈杂的食客和轰鸣的汽车声,但这一刻,她只听得见自己心口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
她用力往回挣了一下。

周劲川顺势松开手。

“去拿凉水冲冲。”他重新拿起筷子,语气平静,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顺手帮忙。

林秋云把手背在身后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握住围裙的边缘。

“好。”她转过身,快步走回炉子后面。

李国顺端着两碗面走过来,在周劲川对面蹲下。

他吸溜了一大口面条,看着林秋云在摊位前游刃有余地招呼客人,收钱找零。

“林老板,结账!”旁边一桌的三个人站起来。

“三碗面,七个饼,四个蛋。一共十二块。”林秋云头也没回,报出数字。

那人递过来一张二十的。

林秋云看了一眼,从盒子里抽出一张五块、三张一块的,递回去。动作脆利落。

李国顺看得直摇头。

“川哥。”

李国顺拿筷子指了指林秋云,“你看林老板这脑子。三十多号人,谁吃什么门清。算账连磕巴都不打。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的。”

周劲川吃着面,没搭腔。

“你再看看咱们车队里那个刘会计。”

李国顺越说越来气,“上个月的油票,他算错了三次。昨天交过路费的账单,硬是差了五十块钱对不上。兄弟们天天在外头跑车,把命拴在裤腰带上,回来报销个饭钱还得看他脸色。这后勤管得,跟猪圈一样乱。”

周劲川停下筷子。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升腾的水汽,看着林秋云。

女人正站在案板前,手里拿着铅笔,在一张纸片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圈和方块。

动作熟练,眼神专注。

她不懂复杂的账本,但她懂进出、懂盈亏。

周劲川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点了一烟。

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睛。

车队现在越做越大,十几辆车马上要扩到三十辆。

线路多了,人多了,光靠李国顺他们跑车不行。

刘会计是挂靠单位塞进来的人,不仅账算不明白,还经常克扣司机的伙食费。

车队缺一个懂行、能管住后勤的自己人。

周劲川深吸了一口烟。青白色的烟雾从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。

他看着林秋云,心里那盘散沙一样的后勤账,突然有了着落。
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军工靴碾灭。

凌晨一点半。

摊位上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李国顺他们也吃完回了车上。

林秋云开始收拾桌碗。

街对面的马路上,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。

一辆白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,没熄火,直直地停在马路对面,车头正对着林秋云的摊位。

林秋云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住。
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大力拉开。

陆建平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外套,脸色阴沉地从车上走下来。

他没有关车门,就站在马路对面,死死盯着林秋云,还有站在她摊位不远处的周劲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