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老板,再添半勺肉汤!”
大铁锅里热气翻腾。林秋云握着长柄铁勺,手腕往下压,从锅底抄起一勺熬得浓稠红亮的卤汁,稳稳浇在粗瓷大海碗里。
汤汁烫透了面条,面上铺着的几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皮泛着油光。
李国顺双手接过去,顾不上烫,蹲在三轮车旁边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。
连续三天,这已经是常态。
每到半夜一点,客运站广场的灯光暗下去一半,周劲川车队的这十几号人就会准时出现在林秋云的摊位前。
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司机们跑了一天长途,卸完货交完车,个个满身疲惫,衣服上沾着灰土和机油印。
林秋云站在煤炉后头,动作麻利地往锅里下细面。
她看了一眼蹲了一圈的司机。
十几张嘴,个个都是重体力活的壮劳力。
第一天她按标准量给,有几个年轻司机吃完连汤都喝得见底,还在拿眼去瞟案板上的面团。
从第二天起,林秋云就暗自把每一碗的面量加了两成。
卤肉切得更厚,骨头汤也熬得更久。
“林老板,你这面给得也太实在了。”
李国顺咽下一大口肉饼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,“站对面那个国营饭店,大师傅拿勺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你这一碗,顶他们两碗。你这么卖,不亏本啊?”
“你们的是力气活。”
林秋云拿着长筷子在滚水里搅动,“吃不饱怎么握方向盘。几两面粉不值钱。”
“痛快!”李国顺竖起大拇指。
周劲川坐在摊位最里侧的那张折叠马扎上。
他那张桌子没人去挤。
这是三天来自然形成的规矩。
他坐下,林秋云就把第一碗面端给他。
周劲川手里捏着竹筷,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李国顺端着碗凑过来,大咧咧地蹲在周劲川旁边。
“川哥,你这面怎么看着比我的还多卧了个蛋?”李国顺往周劲川碗里瞅了一眼。
周劲川没理他,低头吃面。
“真稀奇。”
李国顺夹起一咸菜塞进嘴里,“川哥,我记得你以前跑夜车,从来不吃宵夜。我们半夜饿得前贴后背去买包子,你就在驾驶室里抽烟对付。你总说吃饱了容易犯困,耽误明天出车。这几天怎么天天跟着我们往这儿跑?雷打不动的。”
折叠桌旁边,林秋云正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擦拭桌角的油污。
她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。
抹布按在有些生锈的铁皮桌面上,指尖微微用力,骨节泛出白色。
她低下头,视线盯着桌面上那一小块怎么也擦不掉的陈年油斑,反复用力地擦着。
周劲川停下筷子。
他没看李国顺。
他抬起穿着军工靴的右腿,鞋底直接踹在李国顺的膝盖侧边。
力道不重,但刚好踢在麻筋上。
“哎哟!”李国顺腿一软,差点把手里的碗扣在地上。
“吃你的面。”周劲川声音低沉,带着点沙哑,“废话那么多,明天早班的货你一个人去点。”
李国顺揉着膝盖,赶紧端稳了碗,闭上嘴不敢再多问,端着碗溜达到另一边去了。
林秋云拿着抹布,转过身走到水盆边。她把抹布扔进冷水里,水花溅在围裙上。
她的耳有些发热。她没往周劲川那边看,只顾着低头洗抹布。
摊位前只剩下吃面的吸溜声。
周劲川端起那个粗瓷大海碗,沿着碗边喝了一大口汤。
热汤下肚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味道的变化。
不是前两天那种单纯的咸香和猪油味。
汤水滑进喉咙,带着一股明显的辛辣,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,整个腹腔瞬间腾起一阵暖意。
他放下碗,看着碗底沉着的一些细碎的白色粉末和几极细的姜丝。
“放了胡椒?”周劲川抬眼看向炉火后面的林秋云。
林秋云正拿着漏勺捞面。
“嗯。”她没抬头,把面控水分装进碗里,“白胡椒粉。还有老姜。”
“以前没放过。”
林秋云把碗递给旁边等着的司机,这才转过头看他。
“这两天夜里风大。我看你们车队好几个司机,吃面的时候总拿手去顶胃,吃得急了还打嗝。”
林秋云指了指旁边,“跑长途的都容易落下胃寒的毛病。面汤里加点白胡椒和姜丝,能散寒。”
周劲川看着她。
隔着中间蒸腾的热气,女人的脸被炉火映得微红。
她没说一句多余的讨好话,但这口锅里熬出来的东西,全是在替他们这群卖命挣钱的人托底。
周劲川没再说话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汤喝得净净。
放下碗的时候,他的目光越过瓷碗的边缘,停在林秋云转过去的背影上。
林秋云正弯着腰在三轮车后斗里整理空出来的面盆。
因为弯腰的动作,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贴在背上,勾勒出腰部的线条。
她的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白皙的后颈上。
周劲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他的眼神越来越深,像夜色下看不见底的深潭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在手里把玩着,盖子开合,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夜越来越深。
凌晨两点半,客运站彻底安静下来。最后两班过路车也开走了。
司机们吃饱喝足,把碗筷摞在桌上,三三两两地打着哈欠,往停车场那边的卡车走去。
他们今晚就睡在车里。
李国顺走在最后,把钱压在空碗底下:“林老板,钱放这儿了啊。明天见!”
“慢走。”林秋云把零钱收进塑料盒里。
摊位前空了下来。
只剩下周劲川。
他没走。
他靠在旁边那掉漆的水泥电线杆上,手里夹着一点燃的红塔山。猩红的烟头在夜风里忽明忽暗。
林秋云开始收摊。
把几十个沾满油污的粗瓷碗摞在一起,放进大铝盆。
折叠桌椅收拢,绑在三轮车的侧面。剩下的半锅卤汁盖严实。
整个过程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只有水盆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,和冷风吹过广场的呼啸声。
最后,只剩下那个最重的蜂窝煤炉子。
炉子是生铁铸的,里面还有没烧完的半块蜂窝煤,外壳烫得吓人,重量足有几十斤。搬这个炉子,是每天收摊最费劲的事。
林秋云拿过一条厚厚的湿毛巾,对折了两下,垫在手心。
她走到炉子前,弯下腰,双手抓住炉子两侧的铁环,深吸了一口气,双腿发力准备往上提。
就在她用力的瞬间,一道高大的黑影靠了过来。
一只大手越过她的肩膀,直接按在了炉子左侧的铁环上。
林秋云吓了一跳,手一松。
周劲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。
距离极近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。
他俯下身时,宽阔的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。
男人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浓烈柴油味,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,瞬间将她整个人罩住。
林秋云浑身一僵,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周劲川没看她。
他没用任何东西垫手。他伸出两只骨节粗大的手,直接徒手抓住了滚烫的铁环。
“烫。”林秋云脱口而出。
周劲川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,隔着夹克的布料也能看出结实的轮廓。
几十斤重、烫得吓人的生铁煤炉,被他轻描淡写地拎了起来,稳稳地放进三轮车后斗的角落里。
铁炉子砸在车斗底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周劲川拍了拍手上的煤灰。
林秋云站在一步之外,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不怕烫?”
“手上的老茧厚。这点温度烫。”周劲川放下手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摊位收了,唯一的照明就是广场边缘那几盏昏黄的路灯。
夜风吹过来。
三轮车后斗里那股浓郁的葱花香和卤肉味,与周劲川身上硬朗的柴油味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。
林秋云的呼吸稍微有些乱。
她伸手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。
“弄完了?”周劲川问。
“嗯。都收好了。”林秋云回答。
“回吧。”
周劲川转过身,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背影融入夜色里,军工靴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沉稳。
林秋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。
她转过身,双手握住三轮车的车把,推着沉重的车子,慢慢走出了客运站广场。
回到租住的后巷平房,已经快凌晨三点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赵红梅家门前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。
林秋云推开车子,把院门好。
把东西搬进屋里,她倒了半盆冷水,简单洗了把脸。刺骨的水温让她彻底清醒过来。
她拉上窗户上那块用来挡风的硬纸板,坐到床沿上。
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塑料盒。
全部倒在床板上。
一块的、五毛的、一角的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林秋云借着屋顶那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,把钱一张一张地展平,按面值分类摞好。
今晚除了周劲川车队那十五个人的三十块钱,还卖了二十几个散客。
她拿过旁边的铅笔,在纸上算了一下。
刨去面粉、猪肉、鸡蛋和煤炭的成本。
净挣五十块钱。
林秋云看着那叠散发着油腻味的零钱。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,靠自己一个人的双手挣到的钱。
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生锈的饼盒里,塞到床铺最底下。
然后,她从带来的那个旧布包里,翻出了一个儿子陆浩用剩下的旧作业本。
翻开封面,里面还有没用完的空白页。
林秋云不识多少字。
但她拿出一铅笔,在第一页的最上面,画了一个圆圈,代表饼。
在旁边画了四道竖线,代表正字。
她准备记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