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劲川走到翻倒的折叠桌前。
他没看站在一旁的三个票贩子。
他弯下腰,单手抓住折叠桌的边缘,手臂一发力,把桌子掀了回来,稳稳地立在水泥地上。
接着,他踢过旁边那个倒在地上的马扎,扯开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车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林秋云的三轮车上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,抽出一咬在嘴里。没有点火。
“一碗阳春面,加个蛋。”
周劲川抬起头,隔着摊位上袅袅升起的水汽,看着林秋云。
声音低沉,带着常年抽烟和熬夜磨出来的粗粝。
旁边拿着半截砖头的瘦高个僵在原地。
他看看周劲川,又看看林秋云。
手里的砖头扔也不是,拿着也不是。
“川哥。”瘦高个巴巴地叫了一声,“你认识这大姐?”
周劲川咬着烟蒂,没搭理他。他伸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。
“咔哒。”
砂轮摩擦火石的声音在安静的摊位前格外清脆。火苗窜上来,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下颌上的一道旧疤。
他偏头点燃了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青白色的烟雾。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在客运站混的人,最会看脸色。
周劲川没回话,没骂人,甚至没看他们一眼,但那个大马金刀坐在摊位正中间的姿势,就是最硬的警告。
长途车队的人,他们惹不起。
尤其是周劲川这种白手起家、手底下养着几十号司机的狠角色。
“那什么……川哥你先吃。”
瘦高个把手背在身后,砖头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上,“我们哥几个去那边转转。大姐,你忙着,我们走了。”
瘦高个踢了黄毛一脚,使了个眼色。
三个人连句狠话都没敢撂,转过身,灰溜溜地钻进了广场边缘的黑暗里,很快没影了。
周围那些躲得远远的摊贩,看着票贩子走了,才慢慢把三轮车又推回原位。
但没人敢大声吆喝,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林秋云的摊位上瞟。
林秋云站在铁锅后面,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长柄锅铲。
她看着坐在马扎上的周劲川。
男人肩宽腿长,坐在那个小小的帆布马扎上显得有些憋屈。
他微微弓着背,两手指夹着烟,目光越过红亮的炉火,也正在看她。
林秋云认出了他。
不是因为他现在是车站里连混子都怕的车队老板,而是因为那双眼睛。
十年前的一个深秋。
天下着冷雨。
林秋云来客运站给陆建平瘫痪的母亲买回乡下的车票。
客运站售票大厅的屋檐下,蹲着一个半大的少年。
少年浑身湿透,衣服短了一截,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。
他死死盯着旁边国营饭店排气扇里吹出来的热气,咽口水的动作很大。
那天林秋云口袋里只剩两块钱,是留着给儿子陆浩买肉饼解馋的。
她买了一个刚出炉的肉饼,拿油纸包着。
路过屋檐下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少年抬头看她,眼神像一头饿极了却又警惕的狼崽子。
林秋云没说话。她把滚烫的肉饼掰成两半,将大的一半连着油纸递了过去。
少年愣了一下,一把抓过肉饼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连句谢谢都没顾得上说。
十年过去了。
当年的饿狼崽子,变成了现在坐在她摊前、气场骇人的男人。
“稍等。面马上好。”
林秋云收回目光。她放下手里的锅铲,转身开始下面。
大铁锅里的水正滚沸着,翻出白色的水花。她抓起一把切好的细面,抖散,下进锅里。
拿过一个洗得净的粗瓷大海碗。切葱花。
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垫底,加上半勺猪油、一点粗盐、一勺酿造酱油。
大铁勺伸进翻滚的面汤里,舀起一勺滚烫的宽汤,高高浇在碗里。
“刺啦。”
猪油瞬间化开,混合着葱花的香气,热腾腾地激了出来。
林秋云拿竹漏勺把煮得刚好的面条捞出,在半空中控了控水,稳稳地折进碗底。面条在琥珀色的汤汁里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转身掀开旁边炖着卤肉的小锅。
从红褐色的卤汁里捞出一个煮得入味的鸡蛋,放在案板上,菜刀轻轻一压,切成两半,摆在面条最上面。
“阳春面。加了蛋。”
林秋云端着碗,绕过三轮车,把面放在周劲川面前的折叠桌上。
碗很烫。
她的手指离开碗边的时候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周劲川把抽到一半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地上。
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子,没有多余的客套,低头开始吃面。
他吃得很快,每一口都吃得极实。
面条的筋道、猪油的醇香、面汤的热力,随着他的咀嚼动作吞咽下去。
车站广场上的风很冷,但面条的温度足够高。
林秋云没有回三轮车后面。她蹲下身,开始捡刚才被票贩子掀翻在地的硬币和毛票。
一枚一角的铝币滚到了周劲川的军工靴旁边。
林秋云伸手去捡。
周劲川停下筷子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
那双手洗得很净,但骨节粗大,手背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细小裂口。
他没有动,看着她把那枚硬币捡起来,放进塑料盒里。
林秋云把地上的零钱全捡净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周劲川已经放下了碗。
那个粗瓷大海碗里,面条吃得净净,连一口汤都没剩。
“多少钱。”周劲川问。
“面一块,卤蛋五毛。一共一块五。”林秋云回答。
周劲川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。
他抽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,放在桌面上。
五十块钱。这在九十年代的夜宵摊上,是一笔绝对的大钱。
很多人摆一晚上摊也挣不到五十块的流水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周劲川站起身。
“我不收小费。”林秋云没动那张钱,“你等一下,我找你钱。”
周劲川看着她:“刚才那桌子是我踢翻的。”
“桌子没坏。你吃的是面。”
林秋云转身走到三轮车后面,从刚捡起来的塑料盒里拿出一叠零钱。
五十减去一块五,得找四十八块五毛。
她把今晚刚收的那点营业额全都翻了出来。
两张十块的,几张五块的,剩下全是一块和几毛的零票。
她手指沾了一点水,捻着那些旧纸币,点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十八块五。”
林秋云把那一叠厚厚的零钱递过去。
周劲川没有立刻接。他的视线从那叠零钱移到林秋云的脸上。
女人的脸在冷风中透着一点白,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。
刚才面对票贩子时那种握着锅铲拼命的狠劲已经收了起来,现在只有做生意的平静。
周劲川伸出手。
他没有去捏那一叠钱的边缘,而是手掌朝上,摊开。
林秋云把钱放进他的手心里。
就在纸币落下的瞬间,林秋云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周劲川的掌心。
男人的手掌极大,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粗硬老茧。
那上面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高温,灼热得像块烙铁。
林秋云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飞快地收回手,把手背在身后,贴着围裙的布料。
周劲川合拢手指,把那把零碎的钱攥在手里,随手揣进夹克的口袋。
这时候,客运站外的大马路上,接连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卡车气喇叭声。
三辆重型卡车排着队,轰鸣着开到了广场边缘,在周劲川那辆车后面依次停下。
车门相继推开,七八个穿着各种旧外套、满脸疲惫的男人跳了下来。
“川哥!”
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嘴里大声嚷嚷着。
他叫李国顺,是周劲川车队里的老司机。
“川哥,你这车开得也太猛了,我们在后面紧赶慢赶才追上。”
李国顺搓着手走过来,鼻子猛地吸了两下,“豁,什么味儿这么香?川哥你躲这儿吃独食呢!”
其他几个司机也围了过来。跑了一天长途,大家肚子早就空了。
往常回站晚了,都是在对面的国营饭店对付一口冷包子,或者回宿舍泡袋方便面。
李国顺一眼看到了林秋云摊位上正冒着热气的卤肉锅。
“大姐,你这锅里炖的什么?这么香。”
李国顺凑上前,盯着那口翻滚着红亮汤汁的铁锅,咽了一大口口水。
“酱肉饼,一块一个。卤蛋五毛,阳春面一块。”林秋云重复了一遍价格。
“来来来,给我来两个肉饼,再卧个蛋!”
李国顺转头冲着其他司机喊,“兄弟们,今天这顿我请了,都过来吃口热乎的。”
“得了吧顺子,你上个月的饭钱还欠着呢。”有人起哄。
“滚蛋,今天发跑车补贴了。”李国顺拉开几把马扎坐下。
周劲川站在一旁。他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司机。
“顺子。”周劲川开口。
李国顺立刻回头:“哎,川哥。”
周劲川把手进口袋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司机,最后落在林秋云的三轮车上。
“以后车队晚上回来,都在这吃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所有的人听清。
李国顺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林秋云那个简陋的摊位,又看了看周劲川。
车队几十号人,固定在一个摊位上吃夜宵,这摊主一个月能挣不少钱。
“好嘞川哥,这大姐的手艺闻着就地道。以后咱们车队的夜宵就定这儿了!”李国顺反应极快,立刻大声应承下来。
周围的其他摊贩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几个推着玻璃柜的、卖炒粉的,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。
车队老板周劲川亲口定下的规矩。
这句话,比任何保护费都管用。
这就等同于向整个客运站广场宣告:这个卖肉饼的女人,是周劲川车队罩着的。
以后谁再想掀她的摊子、抢她的生意,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车队几十号司机的拳头。
林秋云站在铁锅后面。
她看着周劲川。
“一共十五个人。每人两个肉饼,一碗汤。”周劲川对林秋云说。
“好。”林秋云点头。她转身,麻利地掀开平底锅,开始往案板上揪面团。
司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,或者脆蹲在花坛边上。摊位前一下子挤满了人,人气瞬间旺了起来。
周劲川没有再坐下。
他转身走向那辆打着大灯的重型卡车。
拉开车门。
周劲川踩上脚踏板,单手抓着车门内侧的把手。
他没有立刻上车。
在夜风中,他停下动作,回过头。
视线穿过明明暗暗的人群,穿过升腾的水蒸气,深深地看了一眼在灶火后忙碌的林秋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