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云手腕一翻,长柄铁锅铲“铛”的一声敲在铁锅沿上。
锅铲的边缘刚好挡在瘦高个的手指前面。
“小心烫。”林秋云看着他。
瘦高个缩回手。
他看了看那把沾着油星的锅铲,又抬起头,上下打量站在三轮车后面的林秋云。
“脾气还不小。”
瘦高个笑出声,转头看着身后的黄毛,“这大姐看着年纪不小,身段倒还行。”
黄毛凑上前,吸了吸鼻子。
“真香啊。大姐,你这卖的什么?”黄毛双手撑在折叠小方桌上,身体往前倾。
“酱肉饼,一块钱一个。卤蛋,五毛。阳春面,一块。”
林秋云报出价格,“吃饭掏钱。”
“掏钱?”
瘦高个从口袋里摸出一火柴,在鞋底上划着,点了一烟,“在这广场上,哥几个吃饭还没掏过钱。大姐,你刚来,不知道行情。这样,今天这顿算我们给你接风。以后每天晚上,按时给我们兄弟备三个饼,这地方保你安稳。”
“我做的是小本买卖,概不赊账,也不交保护费。”
林秋云拿起抹布,擦了擦案板上的面粉,“你们不吃就让开,别挡着别人。”
黄毛嗤笑一声,拍了拍桌子。
“别人?你问问这广场上,谁敢在我们前面买你的东西?”
林秋云没接茬。
她把抹布扔进水盆里,转身掀开旁边的平底锅盖。
一阵浓郁的肉香和面香随着白色的蒸汽散开。
三个酱肉饼在锅底烙得金黄,滋滋冒着油泡。
瘦高个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飘到林秋云面前。他的眼神放肆地盯在林秋云的口。
“大姐,一个人大半夜出来摆摊,多寂寞啊。”
瘦高个掸了掸烟灰,“你这肉饼是一块钱一个,那你这人呢?多少钱一宿?”
旁边的黄毛和另一个男人哄笑起来。
“大哥,这岁数的,顶多给个五块钱。”
“五块钱我都嫌贵,关了灯都一样。”
林秋云拿着锅铲的手停住。
她抬起头,直视瘦高个。
“嘴巴放净点。”
“哟,还生气了?”
黄毛用力拍了一下折叠桌,“哥几个跟你开玩笑是看得起你。赶紧的,把那几个刚出锅的饼拿过来,饿着呢。”
黄毛说完,直接伸出手,奔着平底锅里那三个滚烫的酱肉饼抓过去。他不打算给钱,也不打算再废话,他要直接拿。
黄毛的手刚伸到一半。
林秋云左手拿起旁边案板上的大号竹漏勺,右手一把抓起汤锅里的大铁勺。
汤锅里煮着下面条用的宽汤,一直滚沸着,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水花。
她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面汤。
黄毛的手指刚好碰到锅边缘。
林秋云手腕压低,对着黄毛手背下方那块烧得极热的平底铁板,直接把那一勺滚沸的面汤浇了下去。
“刺啦——!”
水接触到高温铁板,瞬间炸开。
巨大的白汽腾空而起。滚烫的水珠混合着高温蒸汽,直直扑向黄毛的手和脸。
“啊!”
黄毛发出一声惨叫,像被烫到的猴子一样,猛地往后跳开。
他捂着手背,疼得原地直跺脚。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大片,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。
“你他妈找死!”黄毛破口大骂。
瘦高个和另外一个男人立刻变了脸。
瘦高个扔掉烟头,一脚踹翻了摊位前的小马扎。
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瘦高个指着林秋云,“一个破摆摊的,敢泼我们兄弟!”
旁边的摊贩听到动静,纷纷看过来。
推着玻璃柜卖香烟瓜子的老头,赶紧把车往后拉了两米。
挨着林秋云不远处,一个卖炒粉的摊主连火都关了,推着三轮车就往广场的暗处躲。
广场上进出站的乘客也纷纷绕开,没人敢靠近。
大家都知道这几个票贩子是车站的地头蛇,平时好勇斗狠,谁也不想惹麻烦。
“今天不把你的摊子砸了,老子以后在这广场上怎么混!”
瘦高个上前一步,双手抓住林秋云的折叠方桌边缘,用力往上掀。
“哗啦!”
桌子被掀翻。案板、菜刀、装着零钱的塑料盒全部掉在地上。
几十个硬币滚得到处都是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秋云没有退。
桌子翻了,但她身后的三轮车没倒,炉子上的锅没翻。
这是她全部的家当,是她今天早上净身出户后唯一能活下去的底气 。
口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,如果这口锅被砸了,她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。
她双手死死握住那把长柄铁锅铲,骨节泛白。
“你们今天谁敢动我的锅。”
林秋云的声音不高,但在夜风里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就把这锅热油全泼他脸上。大不了一起进局子。”
平底锅里正热着烙饼的底油,温度极高,冒着青烟。
瘦高个愣了一下。
他见过不少被欺负了只知道哭喊求饶的女人,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。
那种凶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拼命的架势。
但他也是个混子,被一个女人当众拿话顶住,面子上本挂不住。
旁边还有这么多摊贩看着。
“吓唬谁呢?老子今天就动了!”
瘦高个左右看了一眼,走到花坛边,抄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。
他拿着砖头走回来,照着炉子上的大铁锅就要砸过去。
“滴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广场边缘炸响。
声音太大,穿透力极强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瘦高个举着砖头的手停在半空。黄毛也停止了叫骂。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两道极其刺眼的车灯光束,像利剑一样劈开夜色,直直照向林秋云的摊位。
强光让人睁不开眼。黄毛抬起手挡住眼睛。
伴随着低沉厚重的发动机轰鸣声,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重型带挂卡车,碾过广场坑洼的水泥地,开了过来。
卡车的速度不快,但气势极具压迫感。
庞大的车身挡住了广场外面的路灯。
车头径直开向林秋云的摊位。距离三轮车不到一米的地方,卡车伴随着“哧——”的一声巨大的气刹泄气声,猛地停住。
发动机熄火。
车灯却没有关。强光依旧打在三个票贩子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驾驶室的门被推开。
车身很高。一双穿着黑色军工靴的长腿迈了下来。
男人踩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他身形高大,肩膀宽阔。
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柴油味,夹杂着初秋夜里的冷风。
男人关上车门。他没有拿任何东西,直接迎着车灯的光走过来。
他走得很慢,没有说话。
瘦高个眯着眼睛,努力适应强光,终于看清了走过来的人。
他举着砖头的手瞬间软了下去。砖头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川……川哥。”瘦高个咽了口唾沫,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黄毛也认出了来人,捂着烫红的手背,往后缩了两步。
另外那个男人直接低下了头。
长途运输圈子里,跑车的不怕地痞。
尤其是跑大车车队的,常年在外面跑,见过的风浪比这些在车站广场上倒票的混子多得多。
周劲川的车队在这一片很有名。
车多,人齐,规矩硬。
车站这一带的混子都知道,惹谁也别惹跑长途的。
“川哥,你今天怎么这会儿回站了?”
瘦高个脸上挤出一个笑,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,“我们哥几个跟这位大姐开个玩笑,没别的事。”
男人没有理会瘦高个。
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黄毛和另外那个人身上停留一秒。
他直接从三个票贩子中间穿过去。
票贩子们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开,让出一条路。
高大沉默的男人走到摊前,目光直直锁住林秋云。